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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北晋18 木门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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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时,屋外传来动静,谢长栎似乎被人叫了出去,回来时手上端着药,神情并无异样。
“谁来了?”董辞问。
“庭尉府的。”谢长栎放下药碗,扶董辞坐起来,“说是庭尉下午要来巡视,让我过去一趟。”
董辞皱眉,“他怎么知道你在我这?”
谢长栎一愣,没想到董辞关注的是这个,失笑道:“是啊,咱们的奸情连庭尉大人都知道了,董大人,你什么时候给卑职一个名分啊?”
“别闹。”董辞憋笑。
“没事,我对你负责也一样。”谢长栎舀了勺汤药吹凉喂给董辞。
董辞喝下,问:“你打算怎么做?”
“放人是不可能的,不过那庭尉我知道,跟王家有点关系,这回估计是收了李家的钱,到时候我跟王芝虎打声招呼。”
“你跟那王芝虎关系很好吗?”董辞话锋一转。
“嗯?”谢长栎一愣,说:“我跟他小时候就认识,我俩一样浑,所以玩得来。”
“你倒有自知之明。”转而道:“不过我听说,王芝虎那人表面笑嘻嘻,背地里阴的很,是个笑面虎,跟这种人打交道,你要小心。”
“呦,这是在关心我呢。”谢长栎逼近他的脸,故意压低嗓音道:“若说笑面虎,我眼前不就有一头吗?哦不对,你不爱笑,可面上与我和和气气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盘算我呢。”
董辞心里咯噔一下,不知他说这话是何用意。
“不过我能跟你计较什么呢。”谢长栎在他嘴角落下一吻,叹道:“有时候我倒宁可你瘸了残了,那样就只有我愿意对你负责了。”
“你可别故意搞残我。”董辞一副看神经病的表情。
谢长栎半真半假地冲他一笑,“所以,以后千万别再背着我出去偷人,否则我笃定把你另一条腿也给打折了。”
“……”董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放弃了。
喂完药,谢长栎嘱咐道:“明早我去官寺一趟,你乖乖在家等我。”
“小心。”董辞捏了捏他的掌心,谢长栎心满意足地端着碗出去了。
走出房门,谢长栎忽然生出一种——这样过日子也不错的感觉。白天他去官寺当差,出门有人送,晚上放衙回家,家里有人等。这么一想,董辞若是瘸了,倒也不全是件坏事……谢长栎危险地想。
*
夜。
“呜呜呜呜呜~”
月下,一道人影蹲坐在屋顶上,对着月亮哭号,白色的背影在万家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
细碎的风声从耳畔传来,木制鞋底踏过瓦片,发出一阵脆响。
“你又不是狼,对着月亮嚎什么?”清冷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弦月抱膝缩成一团,歉疚道:“对不起,司律,我以前还老笑话你走得慢,没想到……”
“这不怪你。”司律收了手杖,坐到他身边。
“为什么不说呢?”弦月忍不住问。
“有什么可说的。”司律淡然道。
“你若不说,谁知道呢……”
他装的太好了,哪怕随身携带手杖,也少有人往这方面想。不过谁又愿意在外人面前袒露自己的缺陷呢,他这么做无可厚非,反而让人惊叹他的毅力。
弦月耳朵动了动,一双通红的兔眼直视董辞,他这才想起,这么多年来,司律从未提过往事,就连“董辞”这个凡名,都是他这回下界才知道的。
他似乎对自己的过往讳莫如深,就像不能被揭开的伤疤。
“你……跟谢长栎……”弦月小心翼翼地开口。
司律的表情纹丝未动,弦月却能清晰地感应到,他的心在飞速下沉。
弦月忽然记起,司律之所以飞升,是因为他在人间主持变法时,触动了权贵的利益,遭到打压迫害,最终被逼于大殿上触柱而亡,死前还在为天下寒士争取与世家子弟平等入仕的机会。
后人一直将此事传为美谈,不仅是因为董辞的一腔孤勇开创了朝臣于殿前死谏的先河,更是因为他的变法开启了晋朝中兴。
可那时的他,也不过才刚过而立啊,弦月不禁悲从中来,于凡人而言,正值春秋鼎盛之际,却不得已撒手人寰,连亲手创就的事业的成果都没看到。
还有谢长栎,他……
“他恨你抛弃了他吗?”
司律沉默了,良久,“不。”
“那为何……”
“从接手那事的第一天起,我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早早给他铺好了后路。”司律平静地陈述事实,“但他听说后,直接拿了把剑横在我面前,说,我若死了,他绝不独活。”
弦月震撼地张大了嘴巴,这倒符合谢长栎的行事作风,就是……
司律这番话,莫名让他忆起了当初他初见司律的情景。
那天,他偷喝了尺玉婆婆酿的酒,只半杯,就晕晕乎乎地躲在月老庙前的老桃花树上打瞌睡。
那夜,花很香,风很清,月很圆。
醉眼朦胧间,他余光瞥见树影婆娑的林间小径上,有一道黑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老桃花树走来,鼻腔里断断续续地发出疲惫而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会儿,那黑影在老桃花树下坐下,弦月是只领地意识很强的兔子,当即问:你是谁?
树下的人显然吃了一惊,四下张望却未见任何人影,便回过头,对着空心树洞说:抱歉,敝人不慎迷路,在此小憩。
弦月:你是何人,缘何在此迷路?
那人:敝人新近飞升,不识仙界道路,又无仙人指引,无意叨扰树君,望海涵。
树君?弦月觉得有趣,这是把他当成桃花树精了?干脆打了个响指隐身,呼风吹动枝杈,落下朵朵桃花。
那人以为树精发怒,不欲多争,起身准备离开。
弦月却道:报上名号来,允你暂栖片刻。
那人犹豫稍许,最后道:下仙司律。
司律真君?弦月有些奇,在他印象里,这些专管凡界琐事的,比如眼前这位执掌天下刑狱的司律真君,大都是些老顽固,可这人的声音听着还蛮年轻。
弦月不禁好奇这人究竟长什么样,于是探出头,繁密的枝叶投下的阴影却将此人的面容遮掩了,弦月不免有些懊恼。
过了半晌,司律真君似乎休息够了,起身告辞离开,没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问:树君阁下可知阴曹地府怎么走?
弦月一愣:汝乃天仙,合该去凌霄宝殿向天帝报到,问何阴曹地府?
司律:吾寻一亲眷。
弦月:提携亲眷乃后事,你去向天帝禀明,陛下会酌情考虑的。
司律:……麻烦树君了。
望着司律渐行渐远的背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蓦然笼罩在弦月心头,弦月忽地心生焦躁,连醉意都消散不少。
……
“不管了,我决定了。”弦月忽然翻身趴在屋顶上,揭开一片瓦,底下,是董辞的卧室。
“你想干什么?”司律警觉道。
“他俩都这样了,咱不得添一把火。”弦月撸起袖子。
此时董辞已经睡下,谢长栎还在堂屋翻看从官寺带回来的案宗。
“你想……”司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弦月从袖子里抽出红线,指挥道:“你,去把你的小娇妻抱过来。”
“……”司律沉默片刻,照做了。
半炷香后,司律把谢长栎抱进董辞的卧室,让两人挨着肩躺在床上。弦月走到床尾,用红线在两人脚腕处绕了两个环,随后捏着绳尾默念口诀。
“姻缘天定,结!”
一道灵光闪过,董辞和谢长栎的脚被红线牢牢绑在了一起,这缚住了他们的姻缘,也困住了他们的来世今生……
*
第二日清晨,去庭尉府前,谢长栎特地绕道去了趟死者家。
那是一条破陋的小巷,年久失修的门墙用黄泥糊着,一堆柴草高高地摞在墙角,被一卷草席盖住。
谢长栎不适地挥挥鼻前的灰,来到一扇几近散架的木门前,敲门。
很快,一个扎着犄角的小女孩开了门。
谢长栎没有跟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所以还是摆着张不耐烦的臭脸。
女孩倒不怕生,问明谢长栎的来意后,兴奋地尖叫着跑进屋喊姥姥和娘亲。
被扔在门口的谢长栎盯着半开的木门蒙圈了半天,最终用指尖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吱嘎”一声怪响敞开了,谢长栎像只踏入新领地的猫,前后试探半晌才谨慎地走进小院。
此时,屋里的老妪和妇人匆忙跑出来,见身着官服的人腰挂佩剑站在院子里,魂都吓没了大半。
“官、官爷,您快进屋坐。丫头,丫头倒茶!”老妪忙将谢长栎请进堂屋,妇人听唤立刻跑进灶房烧水了。
谢长栎身量本就高挑,一进狭小的堂屋就显得格格不入。
堂屋墙上的泥巴大多脱落了,露出其中的朽木,屋内除了一桌一椅再无其他家具,真真是家徒四壁。
可就是这么小的一间屋子,还用一块白布隔成里外两间。
谢长栎好奇地上前撩开白布,老妪来不及阻止,就看见里面是一口用薄木板拼成的棺材,但与其说是棺材,谢长栎倒觉得更像一个长木箱,可他家随便一口箱子都没这简陋。
谢长栎颇不是滋味地放下手,老妪忙上前把白布整平,口中连连道:“让官爷见笑了。”
随后,老妪的女儿提着茶壶进来,给谢长栎沏了茶。
谢长栎瞥了眼茶水的色泽,本不想喝,但见两个妇人颇不安地搓着手脚,还是抿了一口。
“你们家几口人?”谢长栎开门见山道。
老妪正想回答,隔壁屋就传来一阵嘹亮的哭声,谢长栎蹙眉,一旁的妇人见状忙掀开帘子进去哄孩子了。
“抱歉,官爷,您多担待,小孩饿了……”
谢长栎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回答我的问题就是了。”
“好好好!”老妪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道:“算、算上俺死去的小子,五口。”
“哪五口?”谢长栎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余光扫到那小女孩还好奇地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谢长栎身上打转,这让谢长栎觉得很烦很不自在,好几次想出声把小孩喝走,但老妪还在战战兢兢地答话,他没机会开口。
“俺,俺小子,俺闺女,俺外孙,俺外孙女……”
“你闺女怎么带孩子跟你住?”
“唉,你不知道啊官爷,俺那姑爷不是东西,成天出去赌,赌输了就喝酒打俺闺女,年初刚在外头被放债的打死了,俺闺女没办法只好带着孩子来投奔俺,俺家现在还被人追着讨债呢……”
“你儿子还没成家?”
“没呢,俺当家的死的早,家里没钱给他娶媳妇……”
“你儿子是干什么的?”
“就挑个担子出去卖卖菜什么的……菜都是俺家自己种的,可甜了,待会儿走的时候给官爷捎上几棵吧!”
“不用。”谢长栎挥手打断,“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废话!”
“是是是。”老妪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眼袋黑紫黑紫的,不知是刚哭过还是太久没睡,白里掺黑的头发有几缕凌乱地散在耳边,一看就知道是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老太太。
“那你知道你儿子为什么被人绑在马后拖死吗?”
此问一出,老妪怔愣了几秒,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哇”地哭了出来,拽着谢长栎的裤脚道:“官爷,你一定要为俺小子做主啊!我儿好好地在上街卖菜,却不明不白地死在街上,俺去收尸的时候,他身上连一块好的皮肉都没有啊!”
谢长栎被突然一拽,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对方若不是个老人家,他怕早一脚踹出去了。
“你!起来!”谢长栎从椅子上弹起。
老妪的女儿闻声,立刻带着两个孩子跑出来跪到谢长栎脚边,声音凄厉道:“官爷啊!婢子求您为小弟做主!小弟生平做人清清白白,从不与人交恶,却遭此横祸。婢子家没了这根顶梁柱,俺和俺娘还有孩子都活不下去了!婢子只想在死前看那害死俺弟的人遭报应,这样婢子才能安安心心下去见俺弟啊!”
两个孩子在旁边看娘亲和姥姥哭得凄惨,也跟着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谢长栎从小到大没见过这阵仗,平时被他揍的哭爹喊娘的人不在少数,但那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头一回被妇孺幼童围着哭,谢长栎只觉得脑袋快炸了。
“你们先起来,别那个……!”谢长栎手忙脚乱地想把人扶起来,但老妪和妇人一个劲地求谢长栎替他们做主,说什么都不肯起来。
谢长栎脸憋红了大半,最终心一横,说:“行了行了,我替你们做主,惩治凶手,你们起来行吗?”
“真的?”
“真的!快起来。”
好不容易把老妪和妇人扶起来,又把孩子哄好抱进屋。
谢长栎仰头闷了一大口苦茶去火,问老妪,“你实话跟小……本官说,你儿子到底因何被李家公子拖在马后。”
“官爷,俺儿子当真是无辜的!那天,俺就在家里晒苞米,忽然有人来跟俺说,俺儿子卖菜的时候不小心挡了一位爷的路,惹得爷不快,才……”
“李家公子是路过的时候,被挡了路吗?”
“没有,李家公子那天不知为何,一直在庭尉府前的那条街上遛马,踢翻不少铺子,俺儿子就是被掀了菜担子,想上去捡菜,结果……”
“荒唐!”谢长栎脱口而出,吓得老妪整个人缩了缩。
可话一出口,谢长栎才发觉自己似乎没资格说这两个字,毕竟像他这种纨绔子弟,以前不知为多少个荒唐的理由羞辱打骂普通百姓,如今一想……
“算了,没说你。”谢长栎有些尴尬地一咳,继续问:“可有人亲眼目睹?”
“有!东街卖肉的王郎,就他来叫的俺。”
“能找到吗?”
“能!”
谢长栎松了口气,“改天,我会派人找你们和那位王郎去官寺作证,到时候,会替你儿子申冤的。”
“谢谢,谢谢官爷,谢谢!”
“没事。”谢长栎起身便准备离开,老妪和妇人一直送到门口,谢长栎忽然回头问:“李家赔你们银子了吗?”
老妪和妇人面面相觑。
“还……还没。”妇人怯声答道。
谢长栎随手摘下腰间的玉佩,丢给妇人,“这先用着,买副好棺材,李家的赔银晚几天才到。”
“谢……谢谢官爷!”
木门一开,谢长栎快步走出去,两袖装满了巷子里的清风,这两天心情头一回如此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