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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北晋17 一辈子太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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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
在熟悉的棉絮味中,谢长栎醒了,入目的是老旧的房梁和石灰剥落的墙,他一动不动地瞪了空气半晌,猛然起身,“董辞!”1
这惊天动地的一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过了片刻,似是想到什么,谢长栎忙低头扯开衣领,确认身上没有不该有的痕迹、下身无任何不适后,一时呆坐在榻上,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落。
等回过神来,谢长栎下了榻,赤脚跑出房间,将院子里里外外搜了个遍,结果只在灶台上发现了坐好的早饭。
谢长栎端起粥碗猛灌了一口,滚烫的汤水差点把他的嘴烫出燎泡,他也顾不上疼,抓起一张烙饼就往外奔,来接他的马车果然已经停在门口了。
谢长栎“嗖”地蹿上马车,“去官寺!”
车夫诧异地看着连鞋都没穿的谢长栎,一时没有动作。
谢长栎不耐烦地在车夫背上踹了一脚,“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
“诶诶诶!”车夫急忙挥动马鞭,驾着马车朝庭尉府奔去。
到达庭尉府后,谢长栎已经吃完了饼,换上了官服。
“老张,他人呢?”谢长栎一进门就问。
还在整理案宗的老张抬头,见谢长栎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还以他有什么急事,问:“谢大人可是要找董大人?”
如今两人的关系已是庭尉府上下心知肚明的事,想到这点,谢长栎脸上莫名烧得慌,“是……”
老张了然一笑,道:“董大人一早被人叫出去了,说是午后回来。”
“被谁叫出去的?”谢长栎焦急地问。
“来人是尚书王大人的门客,似与董大人有些故交。”
尚书王大人?王芝虎他哥?他手下的门客来找董辞干嘛?
谢长栎有些烦躁,刚想问人被叫哪去了,一名小吏突然冲进来。
“报——报告大人!官寺前有人骑马闹事,踩伤了不少人!”
“谁这么大胆,敢在小爷的地盘上撒野?”谢长栎心情不好,正需要一个倒霉蛋撒气,“叫人,抄家伙!”
“是!”
*
庭尉府前的大街一改往日的清冷,聚集了一大群人,好不热闹。
一公子哥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在街上疾驰,马后还拖着一血淋淋的人。
那可怜人的手脚被麻绳绑住,脸朝下,在粗糙的路面上被拖了一路,身后是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还在止不住地流,人却已经瘫软在地,不见一点动静。
围观者见此惨状纷纷掩面,倒是几名富家子弟凑在一块儿,对那无辜遭难之人又嘲又讽,还不忘对马上的人起哄,显然是认识。
骑马之人炫技似的策马从那群狐朋狗友前跃过,大红袖袍掀起一阵糜烂的香风,嘴里还发出咿呀的怪叫,引起一阵欢呼鼓掌。
“咚!”随着一声头骨撞地而裂的声音响起,老张再也看不下去了,“大人!……”
“你们几个,去把马拦下!”谢长栎果断下令,“还有你们,去割绳子。”
“是!”
两拨人马应声而出,几名身手矫健的府吏冲上前拽住了马绳。
马上的人见状大怒,“你们干什么?知道自己拦的是谁吗!”说着,扬起鞭子就往府吏身上抽去。
府吏们生生挨着鞭子,一齐使劲,拽歪了马头。
那人见势不妙,反手往马身上抽,想让马重新跑起来,却不想马吃痛,一声嘶鸣将他掀了下去。
那人惨叫着连翻了好几个跟头才被路边堆放的木桶拦下,旁边几个富家子弟忙上前搀扶。
另外几名府吏趁机把那可怜人的绳子割断,一早闻讯赶来却无能为力的家人立刻拥了过来。
谢长栎瞥了眼哭天抢地的老妇弱女,眉头微蹙,又看向骑马闹事之人,问:“那傻逼是谁?”
“那是宁王妃的侄子,李彦。”老张答。
谢长栎心下了然,中都权贵子弟素来横行霸道,欺辱平民是司空见惯的事,遇到董辞前,他也经常命手下把他看不顺眼的人抓起来暴揍一顿出气,事后给足银子就是。只不过他从不把人挂在马后拖着玩,倒不是他有多高尚,而是这种慢慢折磨人的把戏实在不符合他简单粗暴的风格。
换作以前,谢长栎绝不会多管闲事,可如今他有官职在身,那人又是在他地盘上闹事——这跟当众打他脸有什么区别?
谢长栎扫了眼围在李彦身边的那群人,个个衣着华丽,都是游手好闲的贵胄子弟,其中几个谢长栎还认识。
他拔出府吏的佩刀,朝那还在满地打滚的傻逼走去。
李彦疼得直叫唤,完全没注意到余光中多了一道人影,脸就重重挨了一脚。
“艹!谢长栎,你个王八孙子,居然又打老子!”
“又?”谢长栎眯起眼,居高临下地审视李彦,只见这货极具辨识度的马脸上竟还插了朵黄菊花,差点笑出声来,“汝是何人?敢在庭尉府前闹事!”
论摆官威,谢长栎从来没输过,这一喝,把包括李彦在内的不少人都唬住了。
“谢长栎你少得意!”李彦一拳锤在地上,“昨天才被男人甩了在醉生梦死买醉呢,今天套了身官服又开始狐假虎威了?”
“你说什么?”谢长栎语气骤冷,眼里的杀气势不可挡地逸出。
李彦没想到这话的威力这么大,瞬间得意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神猥亵而癫狂,“嘁!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贱妓之子,也就配给男人上的货色!”
谢长栎暗暗握紧刀柄,眼睛已经在筛选捅刀的位置了。
见他不反驳,李彦自以为占了上风,言语愈加猖狂,神情也越发诡异,一行晶莹的涎水从嘴角流下,眼神炯炯却病态。
谢长栎一下觉出了不对劲,偏头问:“他怎么回事?”
老张也在旁边打鼓,仔细观察发现,李彦本就黝黑的皮肤下渐现暗红,整张脸都快成酱紫色了,忧心道:“他怕是吃了五石散,难怪行径如此疯癫。”
“还兰风竹骨呢,我呸!”李彦直接朝谢长栎啐了口唾沫,骂道:“别以为没人知道你们谢家做的那些腌臜事,就你那十三哥,屋里头都有人还有脸来爬我姑父的床,活该你们谢家断子绝孙!”
此话一出,府吏尽皆愤怒,谢长栎则面若冰霜地站在原地,原本喧嚣的大街瞬间沉寂。
“什、什么?他说的……是那个谢家吗?”
“废话!中都还有几个谢家?”
“谢家十三郎不是被谢太傅指给西营的孙校尉了吗?怎么还跟宁王……”
“这谢家在朝中横行多少年了,估计早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如今竟做出这等见不得光的事!”
见群众议论得沸沸扬扬,谢长栎倒头脑冷静了不少。
“报告大人,那人死了!”
“谁死了?”谢长栎目光一凌。
府吏怯怯地看向李彦,谢长栎当即握拳,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
“李公子,你当街纵马,致无辜百姓于死地,本监现按朝廷律法,将你捉拿归案。”
李彦见谢长栎手持白刃,步步紧逼,不由得后退一步,“谢长栎,你吃错药了吧!”
“本官身体康健,无需服药。倒是你李公子,得跟谢某回官寺走一遭了。”
“放屁,你这是托公报私!”
“街上的百姓都看见了,是你李公子将人拖于马后,蓄意谋害,何来本官托公报私一说?”
“你!”李彦四下一看,全是谢长栎的人,“不就是一贱民吗,老子赔钱还不行!”
谢长栎摇摇头,“赔钱,或是下狱充军,都得等庭尉大人回来再做定夺。来人,将此人拿下!”
“谢长栎,你敢!”李彦连退数步,急切地寻求援助,但他带来的人早就不知所踪了,于是一吹口哨,停在不远处的马立刻挣脱束缚朝他奔来。
谢长栎和府吏忙向两侧避开,李彦趁机翻身上马,大笑道:“跟老子斗,做梦去吧!”一扬马鞭,向人群冲去。
“来人,给我拦下!”谢长栎一声令下,四散的府吏立刻蜂拥而上,将李彦围住。
李彦的马正要踏过府吏时,回头看见谢长栎一个人站在原地,心生一计,调转马头便朝谢长栎冲去。
谢长栎躲闪不及,马已经冲到跟前。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突然,谢长栎腰部受到一记重击,整个人向路边栽去。
紧接着,董辞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为了推开他,自己狠狠摔在地上,马蹄踏过,发出一声腿骨断裂的脆响。
谢长栎脑袋“嗡”的一下,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董……董辞!
*
含章小院。
“怎么样?……大夫,你一定要治好他的腿,钱不是问题!……”
窗外,传来谢长栎情绪几近失控的低语,还有医者战战兢兢的解释。
董辞在极大的痛楚中醒来,大脑一片混沌。他试图起身,可一动,就会牵动腿部的骨肉,强烈的疼痛使他额头直冒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吱——”门开了,谢长栎走进来,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见董辞醒了,忙上前扶他躺下,“别乱动,你腿上还有伤呢。”
“我没事。”董辞的语气听着淡定多了。
“怎么没事!大夫说你骨头都断了,好不容易才接上的……”谢长栎强行止住翻涌的泪水,骂道:“你怎么那么傻啊,马要撞的是我,你跑过来凑什么热闹!”
董辞抚着谢长栎的脸,安慰道:“踩我好过踩你。”
“放屁!”谢长栎再也忍不住了,脸埋在董辞臂弯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董辞摸着他的头,任由他释放情绪。
谢长栎重重地捶了下床板,愤恨道:“李彦那王八犊子,他那条腿小爷我要定了!”
“别冲动。”董辞勾指抹掉他眼角的泪。
“怎么不冲动!你伤得这么重,搞不好得瘸!”谢长栎骂骂咧咧,完全没有安慰病人的意思,“他最好祈祷你没事,否则把他做成人彘都难消我心头之恨!”
“瘸就瘸吧,反正死不了。”董辞云淡风轻道。
谢长栎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拍在他手上,“不许这么咒自己!”随后意识到语气太严厉了,软化道:“就算你瘸了,我也会养你一辈子的。”
一辈子啊?董辞笑了,“一辈子太长,总有一天你会腻烦的。”
“你也太小看我了!”感觉被轻视的谢长栎不服道:“你是因我而伤,我自然会负责到底。”
“救你是我自愿,不必有负罪感。”董辞轻拍他的背,像在抚慰一只因自责而团成一团的小猫,“人抓到了?”
“嗯,牢里关着呢。”谢长栎知道他不想自己一味担心,便道:“那货也是蠢,昨天你受伤了,我顾不上他,结果他自己吃了五石散,没跑出多远药劲就散了,当场落马,被老张他们追上抓住了。”
“抓住后你打算怎么办?”董辞估摸着以谢长栎的性子,绝不会善了。
“这得看我们庭尉正大人怎么判了。”这回答倒叫董辞吃惊,“若大人愿将审判权交给本监,本监自是义不容辞。”
“免了。”董辞闷笑,若真把人交给他处置,怕是连骨灰渣都不知道扬哪去了,“李家和宁王妃那边没来要人?”
“要了,被我挡回去了,现在没我的允许,谁都不准探视。”
“谢大人,好大的官威。”
“当然,还不是跟董大人您学的。”
董辞任庭尉正才两个月,犯事被他不留情面处置的贵胄子弟不下三十人,一个李彦他们都没放在眼里,只怕宁王妃要横插一脚。
“你们谢家……”
谢长栎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日李彦当众失言,对谢家的名声算是一次不大不小的冲击。谢长栎在董辞这忙得没空回家,也不知道父亲和二哥对此事的态度。
他安抚董辞,“你安心养伤,其他事交给我处理。”说完在董额上落下轻轻一吻,“我去给你拿药。”
董辞点头,望着谢长栎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忧虑。
不知为何,世人眼中的纨绔,在他心里却总蒙着一层纱,自诩阅人无数的他有时竟看不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