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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北晋13 夙夕相对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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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后有条小溪,位于王府后园假湖上游。
此地水质清澈、林荫茂密,没了宴席上的喧嚣,只听得见婉转的鸟鸣和潺潺的流水声。
谢长栎蹲下身,任流水冲洗手上的血污,溪水冰凉的触感使伤口的灼痛消退不少。
他轻呼一口气,脑海里回映起董辞方才明明很关切,却还是板着脸训人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蜜笑。
想着心事,全然没注意身后的动况,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
谢长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钳住脖子往后拖,来人力气之大,使他毫无招架之力,很快就被拖进了林子里。
恐惧逐渐蔓延至全身,一连串极端的猜想从脑海中滑过,直到被推进一个落叶堆里。
柔软的树叶未让他感到半点疼痛,可身后传来的话语却让他寒毛倒竖。
“哼,装什么清高!我看你跟那小白脸眉来眼去的,估计早不干净了吧!”
“!”谢长栎猝然睁大双眼——孙申!
谢长栎起身想逃,被孙申抓住头发拽了回来。
“艹!放开小爷!”谢长栎拼命挣扎,奈何孙申武将出身,他根本不是对手。
“不想被人发现就老实点!”孙申一巴掌将他抡倒在地,耳朵瞬间嗡鸣。
“听说你还想爬宁王的床,后面估计听浪的吧,哥夫先替王爷验验货!”说着,便要扯他的腰带。
谢长栎抵死护住,一滴眼泪无意识地从眼角滑落,这种如溺水之人般的痛苦与无助,蓦然唤醒了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回想起的记忆——
陌生的房间,淫靡的暗香和那只伸来的手……
恐惧、绝望、迷茫如潮水般涌来,那撕心裂肺的尖叫与哭喊仿佛就在耳畔,又无比遥远。
他发疯似的抓咬那只魔爪,然后跌跌撞撞地逃离,全然不顾身后的谩骂和那个因担心他寻来的男孩……
绝望之际,“咚!”沉闷的敲击声从头顶上传来,随后压在他身上的重量陡然一轻。
谢长栎不由自主地蜷起身子,脸上的惊恐和屈辱还未褪去。
他茫然睁眼,却见妄图反扑的孙申被另一个人用木棍重重一击,脑袋磕在树上,发出惨烈的声响。
待孙申彻底瘫倒不动,那人似还不解气,发狠地将木棍摔在地上,才向谢长栎走来。
“没事吧?”那人弯下腰想来扶他,谢长栎惊惶地避开了,那人伸到一半的手顿住,良久才道:“是我。”
谢长栎讷讷地认了许久,喃喃道:“董辞……”
董辞半跪在地上,抚上他红肿的脸,指尖微颤,“疼吗?”
谢长栎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哭号道:“你怎么才来!”
董辞身体一僵,半晌才将人抱紧,“抱歉……”
“呜呜呜!”谢长栎埋在他肩头发泄,董辞拍着背安慰他。
等怀里的人平静些许,董辞将人抱起,放到溪边的石椅上,“坐好,我给你拿药。”
“嗯。”嘴上虽应着,谢长栎还是抱着他的腰迟迟不肯松手。
董辞哄了好一阵,才起身去溪边打湿手帕,回来给他擦脸、净手,随后从布袋里掏出药瓶和绷带,给他上药。
谢长栎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董辞,眼神眷恋而痴迷,让人一不小心就陷进去了。
上药的间隙,余光里多了一道黑影,就站在不远处的林子里,手中似还抱了团白乎乎的小东西。
当谢长栎抬头望去时,林子里却空无一人……
*
湖畔凉亭。
“孙申呢?”谢长林蹙眉问谢长榕。
“他……可能、有事先回府了吧。”谢长榕神情不太自在,瞥向一旁和董辞说笑的谢长栎,一丝戾气从眼底闪过。
“还痛吗?”董辞指尖不着痕迹地划过谢长栎用粉底遮盖的伤痕。
“痛啊,你给我吹吹。”谢长栎主动将脸贴近。
“别闹。”董辞严肃道。
“是你先问我的,现在叫我别闹……”
“咳咳!”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算小,坐在前排的谢长林故意咳了两声,两人立马坐正了。
“不知廉耻。”谢长榕暗骂了一句,音量控制在只给谢长栎和董辞听到的程度。
“你说谁呢?”谢长栎语气骤冷。
孙申的事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倒自己跳出来了,若不是这么多人在场,他早一把椅子抡过去了。
谢长榕也很硬气地回头跟他对峙。
董辞在下面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冷静,谢长栎这才一副懒得跟白痴一般见识的表情回过头,继续跟董辞“调情”。
上座,宁王正同谢长林等一干朝中要员侃侃而谈。
宁王此人,约摸四五十岁,身材矮硕,体态臃肿,脸看着像众多肥肉堆砌成的锥子山,又喜欢眯眼,故而眼缝总是和面部的褶皱融为一体,显得格外古怪滑稽。
“谢大人旷世英才,没想到两位弟弟亦是人中龙凤。”宁王笑眯起眼,细细打量谢长榕和谢长栎。
“王爷过誉了。”谢长林拱手道。
“听说两位公子乐艺极佳,不知本王今日可有幸一饱耳福?”
“能为王爷奏乐,是舍弟的福分。”谢长林回头看向两个弟弟,示意他们下去准备。
很快,谢长榕便持一管洞箫立于亭中,恬淡的神情配上素雅的妆容,给人一种清俊不失婉约的美感,纤长的手指在竹管表面灵活地滑动,乐音悠远绵长,使听者恍若置身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上。
在座之人无不叹服,连谢长林都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尖酸刻薄的弟弟竟能吹出这般萧声。
谢长栎略听了一段,便了无兴趣地转过头,找董辞说话了。
董辞皱了几回眉,叫他回去坐好,谢长栎嘴上嗯嗯啊啊,半点没放在心上,旁的人多看他们几眼,都知道他俩有猫腻。
“诶,你说孙申那厮别躺那死了吧,这么久不见动静,到时候别赖上咱们。”
“死不了,我控着力度。”
“打那种人渣控什么力度啊,打死才好呢!”谢长栎反悔道。
“打死了不怕你十三哥找你麻烦?”
“他敢!”谢长栎眼睛一瞪,“当初父亲要把他许配给那大老粗时,他就老大不乐意,去年孙申因克扣军饷被人参了一本,还是父亲出面保的他,虽说官帽保住了,但被贬了职,如今也是越混越差了,估计谢长榕早想踹了他了。”
董辞冷笑道:“那是不是我以后越混越差,你也要踹了我啊?”
“胡说,他哪能和你比!”若不是周围人多,谢长栎都要忍不住捏他的脸了,“怎么,现在知道患得患失,怕小爷我踹了你了?”
“那我倒清净了。”
“……你最好趁早断了这个念头!”谢长栎磨牙道,“不管你以后混的怎么样,跟你夙夕相对、相看两厌的人必须是小爷,否则我现在就让你完蛋!”
董辞觑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夙夕相对难说的很,相看两厌倒是一朝间的事。
一曲毕,谢长榕赢得了满堂彩。
宁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拍着他的手道:“不错,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精湛的乐技,谢大人这弟弟了不得啊。”
“微薄小技,献丑了。”谢长林谦道。
“晚生天赋欠佳,得知王爷茗会,日夜苦练,惟望博殿下一笑。”谢长榕颔首羞涩道。
宁王撑起一双浑浊的眼,笑眯眯地欣赏眼前的后生,一只手抚过谢长榕乌亮的鬓发,赞道:“不仅乐艺超群,更难能可贵的是有一颗精进苦练之心,此子甚得吾心,不愧是素有兰风竹骨之誉的谢家子弟。”
宁王的点评可谓是厚誉了,众人一致附和,谢长林也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家弟弟一眼。
紧接着是谢长栎,他一现身,底下就有不少议论,毕竟谢长栎活阎王的头衔是凭实力挣来的。
谢长榕坐在宁王下首,颇为挑衅地看着他。
谢长栎懒得鸟他,坐在凳子上,甩开膀子就准备弹了。
玉白的手抚上琴弦,董辞头一回发现,谢长栎的手原来这么好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自带一股书卷气,与主人的脾性竟是这般不相衬。
不过可能是手受伤的缘故,谢长栎弹得不尽如人意,曲调平平,中间还断了几次。
一曲过后,席间众人零零散散地鼓掌,谢长榕眼中的讥讽之意更浓,“看来十七弟还是太年轻,得回去多练几年。”
“不比十三哥勤能补拙。”谢长栎懒懒道。
“十七!”谢长林当即喝止,对宁王歉道:“舍弟今天不小心划伤了手,状态不佳,辱没了王爷耳目。”
宁王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妨,回去多练就是。”说罢,接过谢长榕递来的酒。
“我弹的怎么样?”还没坐下谢长栎就问董辞。
董辞料他不会弹得太好,正经道:“弹得挺好,下次人多的时候就别弹了。”
“……”
*
乐艺表演结束,众人移步到画舫上品茗赋诗。
谢长栎则拉着董辞逆着人流朝假山走去。
“干什么?”董辞闲庭信步般任由他牵着走。
谢长栎带他来到假山后,说:“你站这。”随后坐到对面的石头上,架起月琴。
“你还想弹?”董辞皱眉。
“是啊。”谢长栎轻轻拨动琴弦,几声单调、沙哑的乐音便弹了出来,“你不是说人多的时候别弹吗?所以我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只弹给你听。”
谢长栎意味不明地冲他一笑,董辞颇不识好歹地回了个“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的表情,被谢长栎瞪了回去。
调试好琴弦后,灵巧的手指如花丛中的精灵,在暗芳弥香中翩翩起舞,那琴音,恍若溪涧潺潺的流水,又似夏夜荷塘轻拂的晚风,清泠而缠绵。
董辞靠在假山上有些发愣,他对乐艺无甚研究,只觉得相较谢长榕吹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曲毕,谢长栎抬眸看向董辞,神情一改弹琴时的专注柔和,取而代之的是小霸王的睥睨桀骜。
“如何,弹的比谢长榕那厮好吧?”
董辞耸肩,“你跟他比什么?”
谢长栎嗤笑一声,对董辞勾勾手指,说:“过来。”
那语气,那神态,妥妥一二世祖。
“何事?”
“你管我何事,又不吃你。”
“那我就不过去了。”我们董大人向来有反抗权贵的铮铮傲骨。
“……那我过去!”谢长栎忿忿地放下月琴,朝董辞扑去,生怕人跑了。
但董辞没跑,于是被谢长栎压在假山上啃了个唇破血流……
*
两人回来时,点茗会已经结束了,宾客陆续告辞离开。
谢长林告别宁王后,远远就看见牵手回来的两人以及董辞唇上可疑的破口,笑着叹了口气。
“二哥。”回来前,两人已经放开了手,谢长栎四下一看,问:“十三哥和十三哥夫呢?”
“十三被王爷留下了,你十三哥夫在林子里不知被谁打晕了,我先让人送他回去了。”
谢长栎只是例行公事地问问,没想到还得了个意外的消息。
等谢长林去吩咐仆人备车了,谢长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董辞不明所以,谢长栎掐着他的脸,大笑道:“看来我十三哥要飞黄腾达喽!可喜我十三哥夫,人在家中躺,福从天上来,哈哈哈!”
董辞沉默半晌,说:“我听着,怎么像骂人。”
“我骂人可比这难听多了。”谢长栎再次牵起董辞的手,说:“走,咱们回家!”
*
谢长栎没跟谢长林回谢府,而是和董辞乘上了来时的马车。
走之前,谢长林叫谢长栎过去说了会儿话。
“董辞这人我听过,有点能耐。”谢长林开门见山道,“你能与他结交也是好的,但……”谢长林顿了顿,盯着弟弟的眼睛说:“有些事,适可而止。”
谢长栎神色淡淡,“二哥多心了,弟弟有分寸。”
“真的?”谢长林又问了一遍。
谢长栎略困惑。
谢长林叹了口气,“十七,你自幼聪颖,却不爱用在正道上,老实说,二哥担心你。”
谢长栎眸光微黯。
“世上大多事是不能如你我所料的,有些路注定是歧途,二哥不希望你走到最后才后悔。”
谢长栎低头,踢开脚边的石子,沉声道:“弟弟谨记二哥教诲。”
谢长林忧愁地看了他一眼,摆手示意车夫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