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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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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跳动密集如急促鼓点,酸涨晦涩像是把心泡在了柠檬汁里,喉头涌上潮水般的悲意。
周楠侧躺在床上,蜷缩着,手紧紧抓住胸口,睡衣被拧紧,眼泪积在眼窝,眉头紧蹙。
她的枕边,是白天刚拿到的照片。
梦中微风吹得她好冷。
她从太平间跟着秦风,一路到了殡仪馆,回了家,去了墓园,眼看着他静静亲吻自己的墓碑。
她的胸腔里盈满情绪,满怀复杂。
懊悔吗?还是不舍?
…………
阳光通过窗,落满窗前,是一个罕见的、可以看到蓝天的好天气。
周楠脸色寡淡麻木地坐在床上,手捂着胸口。
她终于知道徐淼哭一晚上是什么感觉了,真切地体会到了饱涨的情绪。
原来,她是被山上滚落的大石砸中了,才没的吗。
猝不及防的死亡后的茫然失措时,她原来嗅到了浓烈的汽油味道。
在她纯稚如白纸,脑中空洞如若无物的时候,这股味道,强势刻进了她的灵魂。
所以在昨天坐那辆出租车以后,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像恐惧,像震颤,像躲避,像逃离。
昨晚梦中的情景,真实的仿佛亲身所历,或者大胆一点说,就是亲身所历。
那个秦风啊,你还好吗?
赶在眼泪奔涌而出的瞬间,周楠仰起头,企图将它逼回。
她的脑中混乱无比,种种情景、心情、思想盘踞在她脑中,打得不可开交,像是缠绕一团的毛线,理不出头绪。
她不是平行世界拥护者,所以她更倾向于那个前世在她离开的那一瞬已经归于虚无,一切都是重头来过。
所以,她重生来的目的,是为了发现秦风的喜欢,好好握住,不要再次错过吗。
这么长时间以来,周楠刻意忽略的阻隔玻璃被打碎,那些曾被压抑的、视而不见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冲进脑海。
那一刻,她终于不得不承认。
承认是她的傲慢与固执造成了今天这样一个结果。
不管是对重回过去的自己,还是对那个悲恸亲吻墓碑的秦风,她都犯下了愚蠢的错。
可是,他秦风就没有错吗?
周楠恶劣卑鄙地想。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只默默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等她回头,等她自己发现,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她自己在这里复盘自省过去。
可是追究甩锅这一切好像都没有意义了。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要做的,就是把握住这次从天而降的机会,不能给自己和秦风留下遗憾。
床头柜上突然传来“嗡嗡”两声。
周楠回神,探身过去,一把把手机捞过来。
是秦风发的短信。
他先为这么早打扰抱歉,再询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楠咬着唇,指腹摸着冰凉的按键。
她突然,突然好想抱抱他。
她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的眼泪,给他回着短信,“我醒啦,已经没有不舒服了,”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对了,今天天气很好,要一起出来学习吗?”
纠结许久,周楠还是摁了发送。
眼看着长了翅膀的蓝色大信封扑棱蛾子似的忽闪两下,最后归于平静,周楠突然把手机扔远,埋头进被子里。
几乎是瞬间的功夫,陷进被子里的手机又嗡嗡两声。
周楠猛地坐直,推了被子去找,然后迅速握在手里拿过来,单眯着眼去瞅。
秦风:“好啊,你要是没有不舒服的话出来好了。”
周楠:“那还是图书馆见?”
秦风:“好。”
几乎是默认一会儿碰面,也默认没有提及其他人。
周楠看到回复后扔了手机,飞快爬下床去洗漱换衣服。
她急切地想要见他。
其实周楠起床时间不早了,等收拾完再到图书馆,已经快要九点,太阳升得老高。
两人独自在图书馆门口相遇,周楠气喘吁吁看着眼前这个不事声张、遇事平淡的男生,双手在口袋里握紧,突然,问了句很冒昧的话。
“我能抱抱你吗?”
说完周楠就后悔了。
她声音低,但还是懊恼地垂下头,闭了闭眼后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笑容灿烂地仰起头,准备招呼他一起进去。
结果刚一抬头,就被拥进一个冷冽清香的怀抱。
秦风不知道她怎么了,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僵硬着把她抱进怀,触手柔软,他更加不敢动了。
周楠脸埋进他泛着凉意的羽绒服里,听见他在头顶上迟迟地说了句:
“好。”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说好,唯独孩子那件……
周楠猛地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不止他的喜恶,关于秦风的一切过往都已经刻进她脑海中。
她不再多想,慢慢地、轻轻地回抱住他,脸颊轻蹭。
不过几息时间,周楠尴尬地退出去,没用多大挣扎力气。因为秦风只是松松虚笼着她,感受到她的退意就顺势松开了。
周楠低着头,看着脚尖,因为冲动使然,她一时间想不出理由借口来,声音很低,“对不起啊。”
秦风语气和缓,不知道是给她找台阶,还是真这样想,“看你眼圈红,是一个人在家做噩梦了吗?”
周楠一愣,紧接着顺着杆子往上爬,“对,昨晚做了一晚上噩梦。”
他是知道她自己住的,她曾经一起吃饭的时候吐槽过她爸让家里阿姨看着她,没有自由。
两人默契地将刚才那个拥抱忽视,一起往里面走去,路上周楠还在夸张地讲。
“你不知道,昨晚做梦的时候吓得我一直哭,早上起来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
秦风扫一眼,嗯,确实跟核桃似的。
本来她的眼睛就大,这一肿,显得更大了,尤其眼袋。
“要不要买只雪糕敷一下?”
雪糕?
周楠本来对敷一下不感兴趣,反应过来他说的雪糕二字,兔子似的眼睛蹭的亮了,飞快点头。
“好啊好啊,走吧我们先去买雪糕。”
图书馆一楼还兼售书,一旁有个咖啡厅和文具店。
咖啡店不止有咖啡,还有红酒以及书签类的小玩意儿,门口旁边还有个冰棍,里面放的就是雪糕。
可以说一店好几用了。
因为是冬天,冰柜里雪糕并不多,而且大多是用纸碗装的那种,可是周楠喜欢吃脆皮的,眼睛盯了好久才在缝里看见点心仪雪糕的身影。
秦风不挑,随手拿了一个,顺手把周楠的拿过来,走进去结账了。
周楠站在门口处,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那个复古老上海味道装潢的咖啡厅,眼里又酸又热。
又要哭了。
周楠无奈地想的,低头眨眼,试图把泪意眨掉。
总哭这事儿一点都不符合她的调性。
她又想了想,现在附和她调性的,应该是逃掉晚自习,拿着大棍子去打架。
想到这儿,她突然想起来。
周良那几个人怎么好久没来找她了,自打她回来,就没见过也没联系过,不行,晚上得打电话问问。
思考间,秦风已经拿着两个雪糕回来了,一手一个,手被冰的发红。
周楠说了谢谢接过来,一边撕着包装纸一边往上走。
市图书馆楼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从上往下看,像是个巨大的甜甜圈,中间是个空洞,一楼可以直看高高的穹顶。
巨大的吊灯从房顶悬挂垂下,定期清理的水晶球在灯光下闪耀,熠熠生辉。
这次他们就两个人,没刻意去坐那四个人的桌,而是找了个面朝玻璃的并排高脚椅位置。
窗外就是街道,周楠啃着冰渣渣刺牙的雪糕,垂着的腿荡了荡。
外面那层脆皮巧克力是她最爱吃的,里面的芯就当个甜水,吃不出什么特别来,一点点抿着吃了。
玻璃窗缝隙透着丝丝凉意,一根雪糕解决完,她打了个激灵,把手缩进袖子里暖和一会儿。
高高桌子后面是暖气片,被关在一个原木片后,热意可以透出来,烘着腿,一会儿就能暖过来。
秦风面前还放着那杯雪糕,下面垫了张纸巾吸滑下来的水珠,里面只挖了几口,还有一大半没吃。
这东西太甜了,他不喜欢。
这么连吃带玩儿的磨磨蹭蹭,等周楠拿出书来打开,一看表,已经九点半了。
嗯,还有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吃午饭了。
早饭她还没吃呢。
咬着笔帽,周楠突然歪头,问正在拿另一科目作业的秦风:“你说,如果这样一直到期末,我能前进多少名。”
这说的,小猪刚买回来呢,先琢磨着吃肉的事儿了。
秦风抬手按着她的头,稍稍用力给她转过去,“你要是再这么三心二意,不后退就不错了。”
周楠气他摸乱自己头发,顺了顺,一捋马尾辫,噼里啪啦都是静电炸开的动静。
“哪能啊,我这不是学着呢嘛。”
秦风已经开始读题了,拿着笔在题干上圈圈画画,闻言敷衍一声,“嗯,你可是学着呢。”
今日阳光很好,照的人暖和和的,让人想像瘫躺着露出柔软肚皮的小猫咪一样,到处蹭蹭打盹。
在周楠艰难着写完一道数学大题后,看着那么大一块空里都是她精心写的过程,满足感油然而生。
她就该让秦风看看,她也是能做出大题来的人!
想归想,周楠还是老老实实地捧着卷子,以虚心求教的姿态问题去了。
晚上回到家,周楠提着书包上了楼,一边喝着阿姨给留的牛奶,一边翻着周良的手机号。
那边接的挺快,几乎刚一通就接了,第一声嘟都没响完。
那帮人估计在歌舞厅,音乐咚咚地敲在人心上,即使隔着手机,周楠也觉着震得耳朵疼。
周良喘着气,扯着嗓子嗷嗷喊,“楠姐——有!事!吗!”
周楠听的眉心直突突,忍不住厉声道:“给我找个安静地方再说话!”
那边周良躁动、忘乎所以的神经一紧,意思稍微回笼,忙捂着手机开了门跑出去。
“楠姐,你说。”
他语气带着些许讨饶,周楠听的心里一软,“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你有些日子没找我了,我打电话问问。”
周良嗐一声,“楠姐你怎么不盼我点儿好,那我要找你不就是我被揍了,你还盼着我被揍呢?”
“去你的。”周楠笑骂一声,“行,你没事就行,有事找我。”
“得嘞姐,你放心,我挨揍了肯定哭着来找你。”
挂了电话,也算放下一件事,周楠又给秦风打电话报了平安,这才洗漱准备休息。
……
周楠周末作业写得漂亮,各科老师都是有目共睹的,虽然不该以那样的恶意来揣测,但他们还是会在上课时频繁叫她起来回答问题。
她倒不怯场,落落大方站起来,会到什么程度就答到什么程度,不会就大方承认,好感度刷了个彻底。
今天还是平安夜,除了周末早早备下苹果的,还是有部分同学去小卖部现买,包装袋和包装盒都有。
周楠在女生间的人缘经过校庆后有了质的飞跃,早上的时候也收到过几个。
她不过圣诞平安,但别人送了她又不能不回,周楠就把那些包装精美的苹果打乱了顺序,小心避开原主人,又给挨个儿送了一遍。
还从书包里翻了巧克力出来,每人给几块。
徐淼眼睁睁看着她完成一切的,为了这也没去吃晚饭,在一旁坐着连连称叹。
周楠笑着道:“你家过年的时候不是这样干的?”把亲戚送来的再打岔转头送走。
徐淼还真没见过,摇摇头。
“我家亲戚少,辈分又大,都是他们给我家送。我爸妈他们那些朋友也不讲这些虚的,约定好了只吃饭而已,或者自愿带点吃的来添两道。”
“我就不行了。”周楠把苹果包在里面,捏着包装纸系着丝带。
“一到年节里就有好多人给我爸送礼,满满堆在墙角,那些商场上的人来我家,我就得按照他们的喜恶情况挑了让人家带走,那些需要我爸亲自走一趟的,就由他助理负责。”
徐淼还小,而且层级不同,没接触过这种人情世事。
但是她听得出来,周楠没有故意炫耀的意思,只是解释而已。
她注意到哪里不太对,便问:“怎么是你来,你妈妈呢?”她记得周楠居不是单亲啊。
周楠动作一顿,紧接着语气如常道:“她回我外婆家过节,这些她不管的。”
用她妈妈的话来说,她只负责结婚生孩子,让两家利益联结,其他的她一概不管一概不问。
“啊……”徐淼家庭幸福和睦,这种情况她第一次听说。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呀?”
周楠停下手头的工作,仔细地想了想,“九岁吧。”
九岁那年她妈妈正式搬出去住,她周楠就成了周家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以前她妈妈不做这些其他人不好说什么,但是她走以后,周楠就顺理成章地有了话语权。
姑姑就把她带在身边教了许多,以后就是她来了。
“九岁啊。”徐淼怜爱地看着周楠,“我九岁在干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好。”周楠说着,打了个漂亮的结,在一点点扯对称。
“人这一生肆意开怀无事一身轻的日子就只有孩提时代,等你真正长大了,回过头一看,你就会惊叹‘呀,原来我还有那样不知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