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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十几年后的青市,一改质朴斑驳,异国风情与现代化格局交杂。

      青油柏路平整而宽阔,环境整洁干净,葱茏鲜艳各有其色,高耸入云大厦一栋接一栋,车水马龙,灯光四射,霓虹闪烁。

      开放、包容、年轻、拼搏,成了这座城市最契合的写照。

      一片快节奏的生活气息下,中心医院的太平间里,却迥然不同。

      阴冷森凉,带着迫人的瘆意。

      三面墙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格子,银色小屉安静整齐,中间一张床上,蒙着一条白布,下面凹凸不平。

      该是有人的。

      太平间的门被推开,因为有常年低温保存的冰柜,房间里也被沁得透凉,来人一个激灵,无声走进。

      目标是床腿处。

      那里瘫坐着一个人,后倚着床腿,一腿曲起一条放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指尖还点着烟,浓浓地燃着烟雾,周围散落一地烟头和烟灰。

      来人被呛到,咳了两声,沉默着走过去,垂眸看着地上那个失魂落魄又邋遢的男人。

      他不敢想象。

      一向有洁癖爱整洁的男人,会穿着三天的衣服,不顾仪态坐在地上。

      头发没有打理,已经凌乱张扬,下巴出了青茬,眼睛倦怠带着红血丝,连待几天低温下的脸颊带着潮红,嘴唇干裂起皮。

      这副样子,直接去马路上乞讨都可以了。

      看着从小玩儿到大的好朋友,赵晔瞥了眼床上的人,心疼惋惜又无奈叹息一声,扯了下裤子蹲下。

      看着对方无神空洞的眼,在这看似空旷的房间里,他压低声音:“外面叔叔阿姨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你……”

      秦风干裂嘴唇张了张,艰难扯动,因为一直在抽烟,滴水未进,嗓子被烟雾浸得沙哑,近乎说不出话来。

      “几天了?”

      他问。

      犹如沙砾碾过赵晔鼓膜,连带着摩擦的心也生疼。

      他回答,“三天了。”

      “才三天么?”

      他说着,昂起头,抬眼,去看床头位置。

      似是疑惑,似是呢喃。

      “我怎么感觉,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呢。”

      赵晔眼眶陡然湿了,目光落在秦风明明壮年时期,却一夜间白了一片的头上,黑白掺杂,更显沧桑。

      他嗓子一哽,忙用手指揉了揉发酸的鼻子,紧接着鼻音闷闷,扯出几分往日的插科打诨。

      “一辈子还早呢,她还在下面看着你能不能坚持住给她守光棍呢,哪能就这么便宜你。”

      又怎么会坚持不住呢。

      赵晔心里自答,眼眶再也忍不住,温热眼泪顺着流下,他匆忙胡乱一抹。

      秦风却兀自笑了一声,星星火焰烧到指尖也没察觉,还是赵晔给他夺下来,碾灭在地板上。

      “是,她还得看着我给她守着呢,她那么霸道爱干净,绝对容忍不了我身上带别人的味道……”

      秦风说到这儿,突然停了,眼色黯淡,想起来,他们就是因为孩子这件事情吵的架,她当时让他找别人。

      仿若自欺欺人,秦风下一秒小声喃喃道:“不然到了下面她会嫌弃我的。”

      他说完,摸了摸身上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烟包,一捏,空的。

      秦风看了眼赵晔,赵晔心了,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给他,又给他点上。

      秦风吸了一口,薄荷味直冲大脑,混沌不堪稍散。

      他拇指食指捏着烟,拿着看,突然道:

      “她以前最不喜欢烟味儿了,我也不敢多抽,抽还要躲着她,又要漱口又要嚼口香糖,这可倒好,以后再也没人嫌弃了。”

      嗓子本就干涸,他说了几句话,腥锈味盈满口腔,烟草都压不住。

      秦风用手挡着,咳了几声,本以为好了,没想到又开始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肺里空气被挤压掉,脸憋涨得通红,舌头也尝到了甜味。

      停息后,他不动声色闭着唇,挥手示意赵晔不用继续给他拍后背,然后摁灭烟,仰头后靠,任由锈味随着呼吸游荡。

      赵晔假装没看到秦风唇缝间的猩红,别开眼,几次张嘴也说不出来意,一时无话。

      还是秦风先张了口。

      他如往常闲聊那般,轻笑一声,“我妈他们让你来的?”

      “……嗯。”赵晔低声承认,“今天是个好日子,适宜……”

      那两个字来回绕在舌齿间,怎么也说不出。

      “下葬么?”

      “嗯。”

      “今天么?”

      秦风重复一声,又仰颈看向床头。

      其实床上起伏弧度只有一点,并不符合喃喃素日引以为傲的身材。

      可是那么大的滚石砸下来,车子都……何况人呢。

      那晚情景重现眼前,秦风不堪承受地闭了闭眼,控制自己不要去想,手指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她该,她该多疼啊。

      他无数次地后悔,无时无刻不痛恨自己,为什么那天要跟她冷战,为什么那天要跟她说那些。

      秦风扬起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从脖颈到脸颊,刚消退一点又变得通红,赵晔吓了一跳,连忙叫了他几声。

      “老秦?老秦?”

      秦风睁眼,手抚上床沿,一寸一寸,将自己够得到的地方抚摸了个遍。

      他说,“殡仪馆的车在外面?”

      “嗯。”

      秦风作势要站起,赵晔忙扶了他一把,被他挥开:“我不至于这点力气都没有。”

      “去打电话吧。”秦风道。

      赵晔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好像自己是来拆散他们的巫婆,手脚僵硬走到角落,打电话,也给他们让出空间。

      盖得严实的白布被揭开,露出周楠青白的脸。

      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擦洗掉了。

      是秦风赶走了给她整理的化妆师,自己一点一点给她洗干净,擦干,换好衣服。

      医生先前用针将她拼凑,一条一条,针脚像是丑陋的蜈蚣,霸道地盘踞在她脸上,他怎么赶都赶不掉,只能不停地给她道歉。

      秦风捏着一角,就那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好像要记到心里一样。

      殡仪馆的人来得很快,不一会儿门口就传来动静,还有秦家夫妇两个,也来了。

      一身黑的秦妈妈走上前,从自己手提包拿出一个红盒,丝绒面,柔绒软和。

      “这是秦家的传家宝,本该我走以后再给喃喃的,没成想她走在我前面,你给她放一起吧。”

      秦风顿顿抬手,就着他妈妈的手打开,从里面取出那条海蓝宝的项链。

      明艳洁净,浓蓝艳深,像是清朗日光下墨蓝墨蓝的海面,晃动间似有海水流淌。

      秦风把它拿在手心,捏住锁扣,其余一松,硕大吊坠犹如钟摆晃动在空中,落下一抹浅蓝残影。

      喃喃皮肤白,带这种深色格外好看,衬得肤白如雪,滑腻柔嫩。可惜她躺着,吊坠总是往她颈窝里跑。

      秦风拒绝了他们的主动帮助,自己将周楠套上又黄又丑的袋子,拉拉链的时候,他停住,沉默注视,周围人安静地等待,不催促,不发声。

      好半晌,最后一点缝隙被拉上,秦风整理一下褶皱,然后将她拦腰抱起。

      即使隔着这样一层厚实的冰凉塑料,他也能凭着肌肉记忆将她准确抱起,可惜她直挺挺的,不知道这样腰腹用力累不累。

      腾空那一瞬,秦风微皱眉。

      是不是血流尽了,不然她怎么这样轻呢。

      一路上被打点过,安静、空旷,没有旁人打扰。

      秦风突然有些怪罪。

      怪罪路上怎么那么顺畅。

      一直到喃喃被推进去,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看她被火舌吞没,快得不可思议。

      最后,秦风坐在那儿,终于腿软起不来。

      赵晔和周楠的朋友李念,一起捧了那个松石绿釉薄胎瓷坛。

      薄胎瓷脆,赵晔不敢用力,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捧给秦风。

      薄胎瓷瓷如其名,透光轻脆,居然能看到里面经过火烧后依旧熠熠生辉的石头。

      秦风将它珍重抱在怀里,仿佛仍抱着那个带着体温、哼唧撒娇的周楠。

      此女不是凡夫妻,

      恐是天仙谪人世。

      大都好物不坚牢,

      彩云易散琉璃脆。

      周楠的葬礼举办的很低调,只有亲朋,另外两家公司网站上发了讣告。

      庄严肃穆的墓园内,一株低盘倾斜的桃树下,是周楠的沉睡之地。

      这个时节,桃树已经只剩葱绿茂盛绿叶,叶质肥厚,不见嫩粉。

      碑是两人碑,除了周楠二字,红彤彤的秦风二字也雕刻其上。

      斜丝密织,仪式结束其他人都走了,李念也被赵晔拖走,只有秦风一人孤寂伫立在那儿。

      密雨如牛毛,很快打满他身上,潮湿、滞涩。

      秦风上前一步,临近石碑,慢慢蹲下,手指拂过那个在心底描绘过千千万万遍的名字,温软唇瓣代替指腹覆盖其上。

      往后如水孤夜,再无佳人狎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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