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生夜罗》yemaopp

7、第 7 章

　　修叔大大方方扛着个衣衫褴褛又血迹斑斑的人进了意轩，反正有少爷震着，他做什么叶老爷都不会有啥异议。
　　只是夏莲她们见客人出去一会儿功夫扛回来个陌生孩子，还受伤了心里有些紧张，面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叶府对下人管教的严厉，下人们也都算循规蹈矩，只是还是有些人会因着各种各样的原因被主子责打一顿。都说一如侯门深似海，单是一个叶府里就有着难以明说的黑暗。夏莲身为大婢女品级较高，一般不会遇到什么难事，可其他低下的奴仆一不小心就会受到各种惩罚，甚至悄无声息的死去。前院的叶府光鲜亮人，后院就有着不能涉足的暗泽。这孩子定是在后院救来的，真不知道叶府的这种事情被外人知道了，老爷会做何反应。也许她算是好命的人，至少离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有一些距离。
　　“帮忙叫个大夫吧。”修叔看了眼怔怔失神的夏莲，把阿要直接弄到房里。夏莲连忙收敛了心神，支使一人去请大夫，又差人准备为伤者清理伤口。
　　没多会儿大夫就到了，一番忙碌。修叔无事就自己坐外间喝茶，叶府很大方，竟然对个下人也奉了明国贡茶。
　　这处是厢房，四处打量一下房里的东西都是价值不菲的。明窑的花瓶，天刹的织毯，都是名贵之物，尤其是墙上挂的画。
　　这些年来这位画师画技越来越高超，只是市面上极少见到。画的价格也是越来越高，千金难求。叶府竟然直接就把真迹挂出来。刚才在叶府走了一趟，防卫还算严谨，只是如果功夫高的人完全可以对那些人视而不见。叶家多的是好东西，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来偷。以后没钱了可以拿他的画换些银两，日子一定过得舒坦。
　　品茶品画，自在神游。

　　管家让红叶尽快说清楚事情，立刻派人去后院搜捕那位奇怪的男子，然后随红衣去了凤舞园。到了园子没见到小姐，派去查找的人也没有发现男子的踪迹。未在园中多加停留，管家就离开了。一直对叶府的防护颇有信心，没成想今日竟然让陌生人如入无人之境。小姐应是无事，当务之急应该是加强叶府的守备。如果今日来的是敌人派的杀手，整个叶府岂不任人宰割。
　　刚离开就有手下报告车夫的情况，那个车夫确实实力超群，现在暗哨都不知他躲到哪去了。叶老爷没有在后院安插人手，只怕两人都是去了后院。真不明白老爷的心思。管家有些不悦，找了负责府里安全的管事商量。估计着老爷与“少爷”的事商谈完毕，就要去见老爷，正好凤舞园又来了人。
　　管家实在不喜欢小姐，以他看人的本事早就看穿她的本性。老爷也许也是知道的，只是仍然宠爱有加。现在小姐生病了，无论如何是要告诉老爷一声的。
　　正厅里叶老爷正和“少爷”商量事情，下人都遣了下去，守在门外。管家在门外不敢打扰，只是叶老爷看到他心下觉得奇怪。
　　来叶城之前管家是个面无表情的人，连叶老爷都有些不敢直接面对他的视线，没想到后来管家犹如改了性子般。虽然不会像管事那样面带微笑，脸上也仍然无甚表情，但是绝不会让看到他的人心底冷气直冒。现在的管家就有些当年的模样，吓得附近的人不敢近他身。
　　秋霜是叶老爷身边的大婢女，跟随多年，无需老爷指示，秋霜就询问了管家。听了管家的话后，秋霜也是变了表情。
　　“少爷”也看到门外的情况。
　　“在下本有些事要处理，容我先告退了。事情再谈不迟。”起身告退。
　　听了“少爷”的话，叶老爷忙命人送其去意轩。
　　“少爷”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如文弱书生，即使平易近人，大家也是因着他淡淡迫人的高贵气势而不敢太过接近。只是大家是绝不会想到他是会功夫的，而且还是属于一流的高手。管家和秋霜都压低了声音，可是对于他们的谈话他听的清清楚楚。修叔好像惹事了，还是回意轩看看的好。
　　恭送“少爷”离开，叶老爷才问管家有何事。
　　“小姐突然身体不适。”
　　一听宝贝女儿出事，叶老爷急着就要去凤舞园。
　　“去百药堂请了大夫了？蝶儿怎么会突然生病？那些园子里的下人怎么当差的，通通杖责二十。”叶老爷脚步匆匆，神色紧张。
　　“听婢女们说有个陌生男子进了后院。之后小姐好像出了园子回来就身体不适了。”管家将手下得的情况一一禀明。
　　“还有陌生人进了府里，花钱请的那些都是吃货吗？”
　　叶老爷又气又急，下人们都紧随其后，没人敢多言，生怕惹了祸端。

　　意轩里的人刚处理好阿要的事情，就有人来请大夫去凤舞园。这大夫听说是小姐身体不适也没有立刻离开，嘱咐下人们煎药的事情还吩咐注意饮食，然后被急不可耐的小厮一把抓了去往凤舞园。大夫人好他们是知道的，也敬重他，只是生病的是小姐他们可不敢耽误。急如火燎的奔到意轩，耐性子听完大夫细细的叮嘱丫鬟注意事项，然后拽了大夫的胳膊就跑。
　　照顾阿要的事情自由下人忙碌，修叔只管自己在旁休息。
　　大夫离开没多久，“少爷”回来了。到午膳时间，厨房得了管事的吩咐，已经准备好了午饭。
　　“少爷您回来了。”修叔看到一抹白色出现在窗外，立刻规规矩矩出了房间，向“少爷”行礼。
　　夏莲跟随老爷多年见多了权贵还有青年才俊，没想到今天老爷亲迎的客人是个如此年轻的男子。看到“少爷”温柔的微笑时一向自视甚高的夏莲忍不住脸红了。
　　听到修叔的声音才醒悟自己的失神。
　　其他的小丫鬟也是有些面红耳赤，夏莲整整心绪，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下人们行事。
　　“少爷”客客气气的称车夫“修叔”，依然微笑的眼睛里却带着不为旁人所察的戏谑。修叔知道少爷回来定是叶老爷往小姐那儿去了，那药的效果“少爷”也是知道的，现在他明摆着打算看好戏。少爷来之前读了叶府的资料，以那些神出鬼没的情报员的能力，定是把叶府每个人的生活作息都给整全了。少爷肯定是知道了叶小姐的恶劣行径，还有关于那位尚未谋面的黑鬼的事情应该也是知道的。
　　两人用过了午膳，少爷好奇修叔救得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所以一起去厢房探看被点了穴的阿要。

　　叶府的下人们从来不会接近鬼园子，鬼面住的地方谁敢接近。经历了火灾，鬼园子更是成了府里的禁地。鬼园子是不吉利的，接近的人会触霉头，甚至有人想惩罚犯错的下人去鬼园子陪鬼面，要不是管家禁止也许鬼园子会成了宫里如冷宫那般的存在。鬼园子存在于一片林子里，听到树叶沙沙作响只让人更加心惊胆颤，更有人说会在林子里见到鬼面飘来飘去。其实根本没有人见过鬼面的模样，大家只说他与传说那样的黑面獠牙。
　　鬼园子着火后有一个哑婆子被派去照看四岁的黑鬼，大家也把她当作鬼怪般躲避她。年纪大些的人记得那老婆子很老实，所以就被安排了没人愿意做的差事。都说鬼面是吃人的，老婆子倒活的挺好，大家渐渐会给她提供食物饮水。只是让年迈的老婆子自己每日去厨房取，但大家仍然按照自己所想只以为那个鬼面暂时没做恶而已。果然安静了六年，几乎所有人要忘记鬼面的事情时，哑婆的尸体被人发现了。鬼面一说再次验证。
　　先入为主的观念有了“事实”作证，那些想法更加根深蒂固。
　　叶老爷只当意外处理，反正哑婆无儿无女，也禁了下人乱嚼舌根，可是事情仍然传了出去。大家笃定叶家这位“小姐”就是鬼面投胎。之后送饭的人多是远远的放到门外就离开，也寻着各种理由推脱职责，管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鬼面没有名字，府里又不让讲鬼面的事，所以大家都叫那位“黑子”。
　　黑鬼在园子里住了很久，几乎踏遍每个角落，所以她偶尔会到林子里玩。她不知道那些叫喳喳的颜色鲜艳的是些什么，只是觉得有趣，然后就开始尝试爬到树上接近它们。记忆里好像摔过一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黑鬼第一次爬上那棵住了会飞的东西的树。
　　紧搂着树枝的黑鬼听到有人在叫“黑子”，还没有够到那些叽叽喳喳的东西身子就落了下来。然后听到有女人的尖叫声。
　　黑鬼记得好像那时候穿的是件白衣服，自己唯一一件白衣服。所幸爬的不高，地上又有厚厚的树叶，黑鬼几乎没有受伤。
　　黑鬼记忆里有人陪自己玩过藏猫猫，所以一看到有人来她就喜欢躲起来，只是没有人去找她。后来有了阿要，他经常陪自己在园子里玩，而且阿要经常带好吃的给他，虽然好几天才能见到他但是她还是喜欢阿要。
　　今天有人来了，阿要说过她们是坏人，所以黑鬼躲了起来。没多会儿阿要也来了，好久没见他又带了好吃的。一边吃一边听阿要讲故事，黑鬼很开心。只是有人来了，黑鬼耳朵很好使，一听到声音黑鬼就躲了起来。
　　黑鬼喜欢藏到被子里，蒙上头什么都看不到。阿要好像出去了，阿要每次来都待不了太久。吃饱了，好困。黑鬼只以为阿要像往常那样离开了，所以也不去理会外面的声音。打个哈欠，很快就睡着了。
　　黑鬼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亮着。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房门。刚才好像阿要来了，黑鬼高兴的出了房间。
　　太阳在天的中间，晒得有些热。做到石台上，在树荫下很舒服。
　　抬头看到耀眼的阳光给叶子镶了金边。一闪一闪很是漂亮。
　　无药的徒弟，奇怪的男人。男子到叶府见了叶小姐，传达完多年前一位恩人要求传达的话。未到午时，所以就在叶府随意的转转。然后就到了一处破败的园子。男子隐藏了行迹，几乎是无声无息。本来以为这处园子是无人居住的，没想到竟看到人。或许不是人类吧。
　　身量应该是个孩子，衣服破旧，头发很短，微仰着头。面是黑色，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瞧不清长相只觉有光芒围绕。可能是在笑着吧，像阳光一般的灿烂。好久没有笑过了，也许都不会笑了，可见到那个孩子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觉得有些暖了。
　　抬头，阳光很好。日上中天。该过去了，然后离开。下一站去哪呢。听到声音，低头，那个孩子不见了。心里有些失落。
　　他不信什么神灵鬼怪之说，可却觉得刚才见到的也许是什么灵物吧。转身离开。
　　黑鬼察觉到了有人接近，所以躲了起来。阿要曾经说黑鬼的耳朵很灵。

　　叶老爷一进凤舞园就有人迎了过来。凤舞园聚了很多人，一听叶蝶出事，夫人姨太都赶了过来，百药堂的大夫也都来了。叶夫人和其他妾室都在安慰着叶蝶的生母六姨太，见到老爷忙行礼。六姨太一看到老爷哭哭啼啼的就扑到老爷身上。
　　“老爷，我们的蝶儿……”年级三十有五，可保养得当，泪眼婆娑的六姨太直让叶老爷心疼。
　　“蝶儿福大，不要担心。”
　　安抚完六姨太，叶老爷开口问小姐的情况。
　　“小姐怎么样了？”
　　“回老爷，有人给小姐施了针，现在已经睡下。”钱管事从刚才就一直在凤舞园，叶老爷就直接问他。
　　“已经无碍了吗？确定了？”一听女儿已经没事，叶老爷暂时就不进房间了。
　　“到底怎么回事，叶恒你说。”叶恒是百草堂最好的大夫。
　　“属下无能，并没有查出小姐得病原因，既不是病，也非中毒。小姐只是全身疼痛难忍。”
　　“谁施的针？”
　　“一个奇怪男子。属下瞧不出他施针的手法出自何人。”
　　叶恒善针灸，前些天听说城里出现一位怪人，他没见到那人是如何救得人，只是药方开的巧妙，让他生了好奇之心。今天没想亲眼在叶府见到本人，而且发现那人的医术真的是匪夷所思。也许他真的是无药的徒弟，至少他可能认识无药。
　　其他大夫也因为那人的医术惊叹不已，都存了讨教之意，只是那人不等他们询问就扔了药方离开。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小姐醒了。”红叶兴冲冲的冲出房间，打断了叶老爷的沉思。叶老爷和叶蝶的生母还有叶恒一起进去。

　　叶蝶愤愤不平的回了凤舞园，丫鬟们看得出小姐在生气，都是集中精神，小心翼翼的伺候。
　　那个车夫实在可恨。哼，不是说叶府有车夫姑爷吗，正好顺便把黑子许给他。也不知道传言中克人命的鬼面能不能克死他。
　　喝着茶，正想着如何让父亲同意把黑子嫁给车夫的叶蝶突然松了手。白瓷的茶杯“澎”的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同时伴随着尖利的叫声。
　　“啊！”叶蝶觉得指尖突然如针刺般疼起来，手中的杯已经握不住。仿佛有一根针慢慢的从指尖脚尖刺进身体。叶蝶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想抱着身体又不敢触碰。自脚尖慢慢往上，腿已经无力。
　　刚才听到小姐突然摔了杯子大家都以为小姐终于要开始拿他们出气，可是小姐却突然尖叫起来，身子蜷着。大家懵了。
　　也许这是上天的惩罚，有人有些窃喜。不会是鬼面的惩罚吧，紫连和绿袖心里紧张，只怕自己也会如此。奶娘先反应过来。
　　“小姐，小姐，快叫大夫。”
　　众人才想起如果小姐出了事，他们绝对是活不好了。
　　凤舞园一片混乱，有人去叫大夫，有人去叫老爷夫人。紫连和绿袖把小姐扶到床上。叶蝶疼的不住尖叫，只让人听的心里害怕。
　　慢慢的疼的厉害，叶蝶已经叫不出声了。所有的针刺向了心。躺在床上，蜷着身子，止不住的抖。一向注意仪表的叶蝶现在头发乱了，面色苍白。
　　疼痛难忍，真是死了的心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