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说给你听》沈墨纤

23、童年

　　十二年前的春天，季槐安跟着调岗的父母来到了南城，一个存在感很低的中部小城。那一年，他11岁，小学四年级。

　　他被安清安排在了她所任教的学校，南城一小。

　　没有初到陌生环境的不安，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受到新同学和新老师的喜欢。

　　因为长相的可爱乖巧，加上性格的聪慧懂事以及优异亮眼的成绩，他一直都是在周围人的夸赞和称誉中成长的。所以，他很快就在新班级里熟稔了起来。

　　除了一个人，那就是林初晚。

　　班上的人似乎都不怎么跟她说话，除了一个叫苏娴的女生会与她闲聊玩耍，其他时间她总是默默地坐在位置上看书写字。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她生病了。她得了一种会经常流鼻血的病，他们说那是癌症。

　　于是，季槐安就记住了她。因为他觉得，那个女生好可怜啊，年纪这么小就得了癌症，是不是不能在这个世界多享受几年快乐的时光呢？

　　在那之后，上课时他会有意无意的观察她，下课时他也会故意从她的位置旁路过，放学时他则会偷偷跟在她的身后。

　　就这样偷偷摸摸的关注了她一个月，在第二个月，他成功让局面发生了改变。

　　在一月一次的换位置前夕，他找到了班主任，并诚恳地请求老师把他和林初晚安排成同桌。

　　老师很意外，她问季槐安为什么想跟林初晚做同桌。

　　他当时的回答是：我喜欢她，所以想跟她做朋友。

　　老师自然不会多想，只是强调了一句要多多关照林同学，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季槐安永远记得和她成为同桌的那天，记得小女孩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她瞪着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凶，“喂，你真的觉得自己很可爱吗？”

　　季槐安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开场白会是这种形式。他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但他并未觉得生气，也没有觉得她是不礼貌。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生真的挺特别的。

　　后来，她说男生可爱是娘炮，他便笑着夸了她一句，“你真可爱。”

　　谁曾想他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却收获了她的脸红和羞涩。

　　然后，他就成为了她的小跟班。

　　他们两家在同一个方向，但中间还是隔了两条街道。即使每天要早起十五分钟跑去她家喊她上学，季槐安也依旧乐此不疲。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下课，一起在放学后去十字路口的大槐树下写作业。

　　当小女孩们都在追《还珠格格》的时候，林初晚却拉着他在小卖部门口看《迪迦奥特曼》。

　　随后她也开始迷恋上了玩角色扮演的游戏，只不过大家普遍玩的都是爸爸妈妈、白雪公主、七仙女这些，而林初晚却要玩女英雄拯救世界。

　　她是女英雄，他是等待被救的各种悲惨角色。

　　除了性格强势说话直白之外，季槐安并不觉得林初晚和其他的同学有什么不一样，包括他会流鼻血的病。

　　直到有一天上课时，他看见她洁白的衣袖沾满了鲜红刺眼的血迹，她用手帕捂着鼻子，血迹染红了她的手指和书页。

　　季槐安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血，他吓得缩在一边不敢出声。

　　随后，老师带走了林初晚，课堂乱了套，同学们纷纷议论她又犯病了，议论她是个妖怪，议论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听着那些纷杂的议论，季槐安心里非常不舒服，他甚至想站起来叫大家闭嘴，可他没有。

　　他只是望着林初晚桌上的那滩血，久久不能回神。

　　那晚，是他第一次失眠。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林初晚，一边在心里祈求她的病能早点好起来，一边又盘算着今后要怎么让她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他不想失去这个朋友，他希望她可以健健康康的。

　　第二天早上，他定时来到林初晚家门口叫她上学。当看见昨天满脸鲜血的林初晚干干净净地站在他面前时，他的心却怦怦跳了起来。

　　“走啊，傻站着干嘛。”林初晚见他呆呆的站在门口看着他，不禁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季槐安反应过来，然后便追上了她的步伐。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就在季槐安在脑子里想到了一个笑话准备要跟她说时，她却突然开口了。

　　“我昨天很可怕吧，吓到你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季槐安愣了愣，连忙摇头否认，“不不不，你一点都不可怕，你很可爱的。”

　　林初晚停下脚步看着他，“季槐安，你别撒谎了，我昨天都看见了，我看见你缩在位置上就像看见了妖怪一样的眼神。”

　　“我知道，你们都怕我。”女孩丢下这两句话就扭头走了，只留下季槐安一个人站在路边不知所措。

　　林初晚跟他冷战了。

　　她不再跟他说话，不再对着他笑，也不再喊他小跟班。

　　季槐安觉得，他的心好难受啊，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朋友抛弃是这种感觉，他觉得嘴巴好苦，就算妈妈买了他最爱吃的瑞士糖，他也觉得难吃。

　　因为，太苦了。

　　但孩童间的矛盾就像七彩梦幻的泡泡，吹起来快，消失也快，轻轻一戳，也就破了。

　　他们很快就恢复了亲密无间的关系。

　　再遇到林初晚流鼻血的时候，季槐安也不再害怕和紧张，他会用中指帮她勾住鼻子快速止血，虽然有时候不起效，但他也会帮她清理桌上的血迹，然后在抽屉里准备很多包纸巾。

　　再后来，林初晚开始喜欢对他动手动脚了。起初只是戳他的手或是脸，然后又进化成了捏脸，最后直接动上了嘴，她开始咬人了。

　　一开始季槐安还有点不好意思，但久而久之的，他也就习惯了，要是林初晚哪天没对她动手动脚的，他还不太舒服呢。

　　就这样，季槐安和林初晚连着做了半个学期的同桌。他已经习惯了跟在她的身后，习惯了她的欺负，也习惯了她的所有任性和刁蛮。

　　而班上的同学在知道他和林初晚的关系要好之后，也开始对她的态度有所转变，大家会主动去跟她聊天、一起玩耍，她不再是孤零零的，她有了很多的朋友。

　　那段时间，季槐安过得很开心。他觉得林初晚有了更多的朋友，所生的病就能更快好起来，这样他就能跟她做更久的朋友，他们就能拥有更多快乐的时光。

　　很快，暑期悄悄来临。

　　那天的天气很热，蝉鸣有些聒噪。

　　季槐安和往常一样写完作业后就跑去找林初晚，他们一般都是在街口的小卖部买根老冰棍，然后就坐在遮阳棚下看店里播放的《迪迦奥特曼》，等太阳没有那么毒辣的时候，他们就会和几个小孩一起去附近的空地上玩捉迷藏和过家家。

　　只是今天，小卖部播放的不是《迪迦奥特曼》，而是《还珠格格》，七八个小女孩围坐在那里看得津津有味，手上还拿着辣条和冰棍，叽里呱啦聊个不停。

　　季槐安知道林初晚不喜欢看这种无聊的剧情片，她喜欢看奥特曼这种类型的英雄片，打败怪兽，拯救世界，她觉得那样特别酷。

　　于是他们放弃了在小卖部追剧的计划，继而准备去附近的空地玩女英雄的游戏。

　　但老天爷仿佛是故意跟他们作对，空地上架起了一排排长竹竿，竹竿上挂满了大白菜，看样子是谁家准备腊白菜了。

　　而在空地的后面，是一处废弃的纺织厂。早些年由于老板跑路拖欠员工工资而引起了动乱抗议，期间不知道是哪个员工抽烟落了火，引发粉尘爆炸，整个工厂燃起大火，员工伤亡惨重。

　　直到现在工厂都还维持着当初被炸毁的模样，外墙被烧得焦黑，一派断壁残垣的荒凉。

　　大人们都会告诉小孩不要靠近这个废工厂，一是害怕时间久远，残留下来的墙体架构不稳固，万一掉落砸伤人就很危险；二是因为那年工厂爆炸死了很多人，晦气。

　　但平日还是会有顽皮的小孩跑进去玩捉迷藏，毕竟里面空间大，还有很多工厂遗留的废机器和架子，很适合躲藏。

　　季槐安指着那座废工厂，“我们去里面玩儿吧。”

　　林初晚有些犹豫，“妈妈说里面死过人，小孩子靠近会很倒霉。”

　　“可其他小孩也去过里面玩。”季槐安说：“只要我们不告诉大人，他们不会知道的。”

　　最后是在两个核桃饼的交换条件下，林初晚才同意了去废工厂玩游戏的建议。

　　下午四点，太阳依旧滚烫，只有蝉鸣渐渐无力，地面像个大熔炉，冒着层层热浪。

　　季槐安顶着烈日在废工厂前的院子里找到了两根小木棒，然后便迅速跑到檐下用衣服擦着脸上的汗，额前的刘海湿答答地贴着额头，很不舒服。米色的背心被汗水打湿，变成了略暗的橙色，裸露的纤白手臂，也晒出了一圈红痕，看着让人心疼。

　　但这是他心甘情愿的。他不让林初晚干这些，所以就让她先进工厂里乘凉，而他则在外头寻找待会游戏所要用的的道具。

　　他扭头往工厂里撇了一眼，里面很安静，并没瞧见女孩儿的身影。

　　“林初晚，我好了，你在哪儿？”

　　回答他的是从工厂反射回来的回声。

　　叫了好几遍都无人回应后，季槐安才拿着手上的木棒踏进了工厂。

　　进门后是一片公共车间，面积很大，全是废弃的机器，又锈又破。地上散着各种垃圾，有矿泉水瓶，破衣服，各种零食的包装袋和发霉的食物……

　　季槐安皱了皱眉，抱紧了手上的木棍，他一边喊林初晚的名字，一边寻找着她的身影，可无论怎么叫，他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回声，仿佛偌大的工厂里只有他一个人。

　　一种莫名的恐惧将他慢慢包围，季槐安有点害怕了，这里太安静，也太空旷，安静得诡异，空旷得瘆人。

　　可他还是没有停住脚步，他得找到林初晚，不管她是恶作剧故意整他还是其他，他都要先找到她。

　　穿过公共车间，他拐进了另一个车间，这里的面积只有刚才的一半大，一眼就能看到边，除了一排高高的铁架，这个车间再无其他。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却听见了一个清脆的敲击声，是物品砸在铁上的声音。

　　他定定地看着车间的那排铁架，隐约间似乎有一个人影在动，相伴而来的是细细的呜咽声。

　　季槐安咽了咽口水，抱着木棒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只是还未等他靠近铁架，一个戴着头盔的人就先从铁架后侧出了头。

　　“小屁孩，别过来！”

　　是一个男人。

　　季槐安心里一颤，直直地站在原地，清亮干净的瞳孔却紧盯着那个方向。他看见了头盔男手里拿着一把刀，在半明处闪着森森寒光。

　　以及，一条纤细不属于男人的腿，正搭在头盔男的大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