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灯火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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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早些在黑船上，沉香一现身杨戬就认出他了。
尽管与上次相见时的模样已有十年差距，但他认的那双眼睛，与婵儿一样的眼睛。
杨戬一边同他说话一边感叹，多年不见，外甥已经长得快比他高了，身量也比从前壮实不少；没乐两下，后又开始伤感自己不称职，两次机会都没把握好。
他心里发虚，面上却没表露出来，还是那副认真听人讲话的样子。
而沉香也定是认出了杨戬，不然一船那么多人，他为何偏偏过来同杨戬说话呢？
所以到最后就是两个人都认出对方来了，但也都在装。
杨戬看出沉香是带着任务来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逮他，只是不知站的哪方立场。久别重逢本是喜事，除非一追一逃，这一辈两人的角色算是调了个过。得知外甥要抓他，杨戬倒不难过，因为他自觉有愧于沉香，而且相比上一世动刀动枪的见面方式，如今这般已经算是温和了。
于是就这么唠着，直到定下埋伏地，两人才算结束表演。
青衣短打的年轻人即刻离开，而杨戬则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又看，一些怪诞的念头在心底升起。
上一次他见沉香时，小孩还满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恨不得给他当头再拉一刀；可这次却突然变成了热情敬业好青年，差距大的叫人心慌。
他最后决定找申公豹探个明白，假如后者还活着的话。
后来在方壶暗巷被赏银捕手强压着扯下头巾时，那挟制住他的第二个人就是沉香假扮的，目的大概是为了观察他的天眼是否完好。对此杨戬只叹息一声，心说不用这么麻烦，沉香若是想看直接同他说就是，选择偷摸行动表明这孩子心里还是对他有意见。
杨戬已经认定沉香有上一世的记忆了，心里越发愧疚，却找不到机会与其交谈，两人再相见就是魔家兄弟的埋伏，后来在金霞洞时，沉香也是不见踪影。
清源妙道真君这辈子还真没与什么人谈过心，神仙寿命长，早就学会了自我开导，而长久陪伴的啸天老姚老康也都不是需要他来开解的人，所以杨戬的这项技能不仅不熟练，如今还得不到施展的机会，这让他本就发虚的心一时间更加麻爪了。
跳洞逃跑后，玉鼎没来追击。而杨戬在云间张开双臂向下坠，掠过层层重云。
金霞洞的风是冷冽的，刮得衣袍呼呼作响，而杨戬在下坠的途中听到了什么动静，于是朝那个方向极目远眺。只见不远处，一艘庞然大物的影子赫然浮现，它穿过云海，行到杨戬的上方，一个捕网从船中弹射出来，杨戬眼快的抓住它，然后绳索收回，连人带网捞了回去。
“——二郎！！！”
杨戬还在半空中就听见狗子的嚎哭，同时一道白影咻地从船上跳下来，也不管有没有落脚点，就往网兜里蹦，杨戬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窜进他怀里的白犬，不住摸头安抚。
哮天应当是有很多话想同杨戬讲，可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汹涌的情绪完全挤占了小狗的脑子，狗子嗷呜一声，登时什么话也不说了，只是往杨戬怀里死命的钻，呜呜哼咽着。
飞舟上，老姚与老康眺望着越来越近的一人一狗，心里也是感慨万千。等杨戬抱着哮天站至甲板上后，两人都围了过来，老康看着已不复原先那般纵情恣意的二爷，张了张嘴，踌躇的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是老姚上前一步，神情和往常一样，仿佛没看见杨戬被遮住的天眼，淡然地说。
“回来了，二爷。”
杨戬是真喜欢他这样的波澜不惊，仿佛几人并没有因种种原因而被迫分别了二十年，也好像自己刚从人间结束了一次游历，此刻已踏上了回家的路。
于是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笑道——“嗯，我回来了。”
*
杨戬将华山之后发生的事大致给几人讲了讲，只是省去了玄鸟和自己元神曾经破碎的事。听完杨戬的解释，老康一拍大腿，“老龙王该死！二爷杀得好！”
老姚则问:“二爷，接下来什么打算？”
按杨戬的计划，此时本不该和老姚他们会面，可奈何世事无常，沉香的出现打了杨戬一个措手不及，叫他不得不提前去了金霞洞，又提前在方壶联系好哮天他们准备在金霞洞接人。
“蓬莱神府那边的悬赏已经撤了，二爷不用担心，只是那边……”
杨戬明白他的担忧是什么，于是说:“不用担心金霞洞，师父不会叫人挂我名字的。”
他这么说，康姚二人也放下心来。
飞舟在云海上前行，霞光铺满天际，柔和了云端的风景，几只双首比翼鸟从窗边飞过，“唧唧”叫着，没有停留。他们三人围坐在桌边，茶香在室内弥漫。哮天挂在杨戬脖子上不肯下来，似乎是觉得这样做就能和二郎一直绑在一起。
杨戬端起茶，浅尝一口，顿时唇齿留香。
多年不见，老康的茶艺还是那么好，杨戬的眉眼放松下来，“……这些年，你们过得如何？”
老姚说:“华山一别后您就失去了踪影，天庭那边虽然没说什么，但神职长久空缺，二郎庙的香火也不复以前旺盛了……”
他的意思就是杨戬鸽了二十年，即使恢复神力，天庭那边也没有属于他的神职了。
杨戬倒是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丢神职了，他示意老姚继续。
老姚继续道:“……哮天的狗鼻子您也清楚，不管多远，总能闻着您的味儿。可那次您去华山太久了，一直没有回来，我们担心是镇压玄鸟出了什么事……又因之前得了您吩咐，我们不敢乱动。直到后来，哮天突然说闻不到二爷的味道了……”
他说到这里，本来一直安静蹭着杨戬脖子的哮天突然开始难过的哼哼，任谁都能听出狗子的委屈。
“二郎……”
哮天是杨戬还在金霞洞时便开始养的。那时小杨戬刚失去母亲，而哮天身负吞日神犬血脉，也在刚出生时被算计失了家人，后来是玉鼎路过，恰巧救了它。
刚学会睁眼的小狗缩在玉鼎的袖袍里，被举起给小杨戬看，小狗眼睛大大的，短腿短脚，站都站不稳，却在见到眼眶泛红的小杨戬后，颤颤巍巍站起来甩着小尾巴，一边甩一边凑上去舔了舔那双隐含难过的眼睛，软软的“嗷呜”了一声。
小杨戬喉咙发出呜咽，直接伸手抱住了它。
自此以后，两个都失去家人的幼崽便成为了最密不可分的家人与朋友，一路前行，一起长大。
——尽管大部分时候还是杨戬勤勤恳恳铲屎喂狗，而哮天只负责咬人，凡事不管，快乐无边。
直到后来杨戬失踪，而哮天引以为豪的狗鼻子闻遍三界都找不到杨戬的踪迹，快乐的小狗才变成一只悲伤的小狗。
哮天扒着杨戬哼哼:“……二郎，以后别丢下我了……”
自重逢以后，杨戬几乎没停下对狗子的安抚，他和声和气地顺着狗毛:“不丢不丢，别难过了昂，一会儿带你吃……”
话没说完，哮天突然张嘴，啊呜一口咬住了杨戬的手，不管杨戬的嘶嘶气声，吐出来后就盯着肉痛揉手的神仙说:“……二郎的嘴，骗人的鬼，我才不信呢，我得好好标记你，这样以后才不会弄丢。”
说罢，又准备去咬另一只手。
杨戬毫不怀疑以哮天狗脑袋想出来的办法绝对能要自己亲命，那所谓的标记怕是要把他全身咬个遍，于是他赶紧拽住狗头，几乎算是低声下气的求饶了——“哎哎哎！等等等……我保证！不会再丢下你了！”
哮天咬着手磨牙:“你发誓！”
杨戬另一只手还没缓过来，这只手也开始发痛了，“我发誓！”
“你拿什么发誓！”
杨戬刚想说“我拿我那早死的舅舅发誓”，话到嘴边后又生生忍下了，而哮天盯着他，俨然不让他蒙混过关。
杨戬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哮天盯着人看的时候这么有威慑力。但再怎么样都是他的狗，该如何对付狗子，杨戬有多年经验。于是他哀叹一声，开始装模作样，“哮天，不是我不说，我……”
他装作疼痛的捂住天眼。
狗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哮天顿时松开嘴，焦急道:“二郎！眼睛还疼吗！”
杨戬点点头。
哮天立马爬上来，“二郎不怕！我给你舔舔就不疼了！”它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小杨戬就要哭不哭的样子，而等自己舔过他的脸后，小孩明显就情绪好转了，所以多年来哮天一直有个思维误区，二郎眼睛痛，那就舔他！
杨戬精准抓住哮天准备乱飞的舌头，“好了，我不疼了。”
狗子顿时松了气，乖乖跳了下来，安静趴在杨戬腿上，也忘了之前准备同杨戬争论什么，快乐的摇尾巴。
一旁的姚康二人眼睁睁看着杨戬欺负狗子，一时无话，又不能说老大的不好，只能捂脸低声叹气。
“咳咳……”
反应过来的杨戬面色不改，端着一副正儿八经的面孔扭过身来继续听老姚讲话。
老姚说:“……后来，我们就离开了梅山，一直四处寻找二爷的踪迹，钱不够使了，就做做捕手，或者到路过的地方整点小生意……”
老姚嘴里说的是小生意，可杨戬抬头在四周看了看，这飞舟比他上一世的小破船不知高级了多少倍，起码在混元气上就完全不缺，他在库房里可看见好几桶了。
所以上一世混成那个样子，真的是自己的原因吗……杨戬一时静默，拒绝去思考这个问题。
老姚不知道二爷在心里想了什么，捻着胡须，絮絮叨叨的讲着几人二十年来的经历；老康心思没老姚细，记事不全，便负责给人斟茶补充口水，只偶尔在旁补充着；而哮天静静窝在杨戬怀里，时不时抬头瞧瞧人是否还在，搁以前这种交谈的场合，狗子早就要么跑外面去疯了，要么找个地方睡大觉，丝毫不带听的。
可见它是真怕了，怕自己一不小心睡着，再醒来时，杨戬的味道又消失了。
老姚说完了，喝茶清了清嗓子，问道:“……二爷，您打算去哪里找沉香？”
自从杨戬受擒的消息传出，几乎没人不知道沉香是谁了，梅山兄弟当然也不例外。
杨戬说清了沉香恨他的原因以及两人之间的误会，姚康二人自然不会因为二爷被抓而对其有意见，甚至还把对方当成了小二爷来看待。
杨戬揉了揉头，语气忧愁:“……那孩子以前就不好抓，现在长大了，更难下手。”
所以他只能等沉香来找自己。
“走吧，去方壶废船坞。”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灯火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