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灯火03 ...
-
03.
邵蕤还是来迟一步，杨戬的住址早已人去楼空。她面色沉沉看着空了的屋子不曾说话，而主家则在旁边不住地抹着汗。
就像十年前一样，等她赶到邵氏药铺的废墟上时，熟悉的一切早已湮灭，只剩下一本冰凉的医书摆在眼前。
“没关系。”她突然说，“……先不管他了，我们继续自己的事吧。”
她周身气息突然沉静下来，主家自然连连称是。
邵蕤不再看这间屋子，直接转身离去。
……反正人只要出现了，就总有一天会逮住他。
*
杨戬已经坐上了开往方壶的飞舟。
云霞从底下掠过。周围一群妖怪，要么叽叽喳喳，偶尔露出几声阴笑，要么就不说话，冷冷的盯着附近的人。杨戬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压低斗笠闭目养神。
显而易见，这是艘黑船，以杨戬目前的情况，想要前往方壶便只有乘坐黑船这一选项了——省钱又省力，不用考虑那么多，只需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即可。
他估摸着时间，感觉已经快到目的地。而这一趟行程下来，也没人来找他麻烦，这对杨戬来说是个好事。
结果他刚冒起这个念头，就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脚步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一路没有偏移也没有停顿，看来目标就是自己。
杨戬睁开眼，沿着斗笠下露出的间隙，静待来人现身。
很快，一双穿着麻鞋的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杨戬抬起头，面前是一个身着短打头上绑着细绳的年轻人。
见杨戬看过来，年轻人立马笑了，带着三分讨好，他说:“……这位客官，既然来了方壶，可要去那赌坊里头玩乐一番？嘿嘿，您要是有这个打算的话……”
见杨戬没有立马赶自己走，他胆子也稍微大了起来，凑近杨戬，压低声音说:“……我这边啊，三界通宝换筹码可是最便宜了！而且安全有保障！想玩儿，您找我！”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声音清朗有活力，看起来与这黑船营生是半点不挂钩，杨戬盯着他的面貌看，乍一瞬间晃了下神。
见杨戬愣愣盯着自己瞧，年轻人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立马摸着头后退道:“……这，这不感兴趣，也没事……那，叨扰客官您了，我先走了？”
说完，立马转身就要溜走。
“等等。”杨戬突然开口挽留道，他对这年轻人说，“……我有点兴趣，我们来谈谈生意吧。”
生意上门，年轻人自是惊喜万分，立马顺从的蹲坐到杨戬身边，开始小声给人家介绍自家的兑换模式。
杨戬这边只静静听着他讲，偶尔“嗯”上一两声，待年轻人介绍完，他突然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他的问题突兀，但也不算古怪，大概是担心交易的另一方年纪太小而遭受欺骗，年轻人摸了摸头，老实道:“我今年已经二十了，再过一个月就满二十一了！”
说罢，他又焦急的保证道:“老板，你可别因为我年纪轻而不信我啊，我做生意从不会骗人！”
“没有不信你……”杨戬叹了口气，“只是看着你，突然想起一位故人，随口问问，不用放在心上。”
年轻人顿时放下心来，“……原来是这样啊。”
杨戬想了想，“这样，你留一个可以联系到你的方式，我去方壶先办别的事，事情办完了，再去找你买筹码。”
年轻人也不担心杨戬忽悠他，顿时喜笑颜开，将如何在方壶暗巷联系自己的方式告诉了杨戬，然后便站起身，朝新老板挥了挥手，告辞离去。
而杨戬则重新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方才之所以会叫停那个倒卖筹码的年轻人，只是因为突然有一瞬间，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了沉香的影子。与此接踵而来的，还有上一世莲花峰时，两人唯一一次见面，沉香那双盯着他看的眼睛。
除了恨意，杨戬瞧不见别的。
他闭上眼昏昏沉沉，不知在心里想了什么。
黑船选择的这条航线空空荡荡，连双头比翼鸟都不会飞过。
以前的神仙是会飞的，踏着晨风，穿过流霞，在天地间自如游走。
可云间的风是冷的，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练成了不畏严寒的□□，还是习惯了那云雾翻滚时的冰冷。
杨戬按住斗笠，把头压的更低。
真冷啊。
……
一刻钟后。
远处传来喧哗声。甲板上也开始有人各处走动，隔着木板，隐约能听到船舱下面传来物件拖拉的声音。
方壶到了。
杨戬要去找一个人。
所说这世上有谁能与沉香亲近，杨戬脑海里只冒出了那一个人。
——申公豹。
*
方壶暗巷里的酒馆热闹，人首蛇尾的美人在台上妖娆舞蹈。
多年过去，他竟然还在这里喝酒。
申公豹一边喝酒，一边跟着底下美人的舞姿打节拍，见杨戬上来，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之情，只调笑了一句:“女妖之舞，不及师侄你啊。”
见面就提糗事，杨戬无奈叹了一声。
当年天庭盛宴，邀请诸神，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位刚获虚封的齐天大圣。宴到中途，猴子不知犯了什么疯，突然拎着一壶酒站了起来，左晃右晃，溜达到了一直安静不语的二郎真君身旁。
众位仙家当然瞧见了他跑去骚扰杨戬，只是当事人没反抗，他们也当做不知，反正只要别出乱子就行。
结果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见那边猴子低下头不知和杨戬说了什么，随后便“咣当”一声，把酒壶拍在桌上，开始闹着要威风凛凛的二郎真君来当众献一段舞。
在场之人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大概是第一个敢在杨戬跟前说“你来为我跳段舞”的人……猴吧。
太白金星急着拦人，可没人敢在这时候进入两个杀星的视野里。魔家四将乐得看杨戬吃瘪，托塔天王为难的往上方看了看，没得到指示，便也装作不知。
结果最后，舞没跳成，两人倒是在池子中央大打出手。若不是玉帝不让带狗，都不用杨戬上场，啸天准第一个扑上去咬猴子。
——虽然也不一定能咬得过吧。
那时申公豹也在席面上，只不过是在末尾，是他听说有个不服管教的泼猴闹上了天，特地找来自己的好师侄给安排上一个位子。
事实证明，那天缠着人撒泼打滚并不亏。
申公豹眯着眼看着舞池里瞬息出招的两人，咕噜又灌下一碗酒。
——这不比那仙女起舞好看多了？
“呵。”酒意迷晕了申公豹的眼，听闻杨戬的来意，他摸着豹子的头哈哈大笑着，“你那外甥啊，可是有本事的。”
“旁人轻易糊弄不了他。”
他没有问杨戬这些年去了哪，也不在意杨戬居然到他这里来寻沉香的消息。
申公豹只是喝酒，一口又一口喝着酒。到最后自己喝还不够，还要拉着杨戬一起。他揽住杨戬的脖子往自己这边拽，后者宽容随他摆弄，申公豹哼笑一声，醉意更甚，举着酒葫芦就要往师侄口中灌。
杨戬这才抬手挡住，低叹:“师叔。”
他酒量不行，喝了误事。
杨戬与申公豹坐在二楼的小角落里，开了隔音小法门，无人会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申公豹哼着小调说:“……怕甚么？喝吧小杨戬……醉了，也有师叔照看你呢……”
“比如，把你送回那金霞洞如何？”
杨戬低声道:“只怕师父见了会不喜。”
“玉鼎就是事多。”申公豹啧啧两声，也不强迫人了，缩着身子回去自己慢慢品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慢慢与杨戬叨些沉香的事，第一句话，便是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开始。
那时申公豹与金霞洞的关系缓和许多，多年以来他都是个浑浑噩噩分水将军的形象，也没在外人面前露出过他那狼子野心，是以玉鼎也放心叫他接触小沉香。
——昔日的手下败将，如何为杨婵之子报不平呢？
申公豹说:“……那个小娃啊，鬼精鬼精的。”
而杨戬想起了上一世自己是如何抓不住人，无奈跟在对方屁股后头到处跑的事，对此倒是深有同感。
申公豹晃了晃头，“别人都以为他是个喜欢犯懒、天真不懂事的小娃娃，将来决计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呵，可我第一眼就看出他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谁家天真的小娃娃会对着自己露出那种眼神呢？
申公豹乍一见到和师兄口中描述完全不一样的沉香，先是愣了两下，而后突然大笑起来，几欲震天。
他的笑声别人一定听见了，可没有人来阻拦他，任由他将一副癫狂失智的模样展露给面前唯一的人——静静盯着他不语的小沉香。
申公豹没有发疯，这是发自内心的笑。他笑他那师兄识人不清，他笑这金霞洞总有一天会被这伪装成羊羔的狼崽吞啃的渣都不剩。
他也笑杨戬，他那心软木楞的好师侄，怎会有这样一个与其完全不像的外甥。
他还笑，自己所期盼的那一天有机会到来了。
申公豹絮絮叨叨地说着沉香的事，说了很久很久，直到金乌西落，月上中天。而杨戬也只是静静听着，静静地从别人口中了解这个自己亏欠许多的外甥。
“……他那师父，也就是你二师弟，脾气不好，自己不会教，就扔给沉香一本书，呵，孝经……沉香看了两眼，揉揉眼睛说头疼，便跑得没影儿了。”
“到下一次他又试探，给了沉香一本修炼秘籍，沉香小娃，看都不看，直接哇呜大哭一声，说自己不想学那么多，一天只要能在外爬树捉鸟就好了。”
申公豹评价道:“他倒是机智，知道如何用假象保护自己。”
这样一来，金霞洞对沉香的看管也就松了下来。
——幼时便如此，长大能出息？既无才又不孝，母亲被困华山，也不曾想着要去劈山救母。
众人只嗤笑，看来当年的小杨戬是不会再有了。
于是，诺大的金霞洞里，唯一可称之为师父的，居然就只有偶尔来上一两趟的申公豹了。
酒馆里的人来一波走一波，申公豹终于说完了他所知道的关于沉香的一切。
却只字没有提沉香与婉罗之事。
“你不该来这里。”他突然说，提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多余的酒液渗进衣衫里，“……就当做师叔给你的劝诫吧。”
“趁早离开，方能保全性命。”
他打了个醉嗝，下一秒又恢复成了那副放浪形骸的样子，好像方才的冷然只是个错觉。
见杨戬低着头静默不语，申公豹最后笑道:“好师侄，没地方去，可以到师叔这儿来。”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灯火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