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神榜杨戬]未名》燕云木

26、灯火02

　　02.

　　茶馆里哄哄闹闹，人不少，新煮沸的茶叶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说书先生扯着嗓子在堂上大拍惊堂木。

　　“……话说，那齐天大圣出了水帘洞，抬眼一看！嚯！好一位玉面郎君！”

　　“此人正是玉帝的亲外甥！当年斧劈桃山，力降玄鸟的二郎——”

　　“嘿铁拐李，这二郎真君的名字都在悬赏单上挂那么久了，你怎的还讲他？”

　　茶馆里，有人不满那说书先生又在讲二郎神的事，遂插言打停道:“那杨戬是给你钱了还是？天天讲，听得都腻歪了……”

　　那堂上的说书先生却眼睛一瞪，惊堂木拍得啪啪响——“爷乐意！不爱听出去。”

　　“嘿我说你，还挣不挣钱了！”名叫王柳的人顿时拍案而起。

　　“李先生说的对，不爱听就出去，一个大男人咋这么多事呢？”一个着轻纱锦缎的女仙正听得入迷，被王柳这么一打岔，顿时坏了兴致，柳眉一竖，对着王柳喝道。

　　“是极，阁下若不喜欢，换别家去处就行，何必在这与我们抢呢？”又是位女仙柔柔说道。

　　“我……”王柳甚是委屈，他自觉只是提出了正常诉求，为何要被这么多人针对。

　　在旁看了热闹的两只精怪捂着嘴凑一起叨叨道。
　　“……这王柳就是个缺心眼，来这么几次了，就没发现有那么多女仙常坐在堂下听铁拐李说书吗？嘿哟，他还想让人家停嘴，要知道这不讲杨戬，才是要砸招牌喽～”

　　“据说那杨戬相貌可不是一般的好，端的是丰神俊朗，当年在天庭任职时，就有不少女仙为他倾倒，如今看来，却是真的了。”

　　不然又怎会在杨戬已经落魄的情况下，还有那么多女仙为了听他的故事，而频频光顾铁拐李的茶馆生意呢？

　　“这铁拐李倒是有心机……”

　　他们俩低着头叽叽喳喳，坐在后一桌的一位江湖郎中面容平静，像是没被方才的小风波所吸引，自顾自的端起茶壶，往已经空了的杯盏中续添了一杯水。

　　李玄也落魄至此了啊……杨戬在心中叹气，他本以为能从这原先的八仙之首口中听到一些不一样的消息，结果没成想讲来讲去都是自己，实在失策。于是便准备喝完这壶茶后就动身离开。

　　——好歹是拿钱买的。目前正勒紧裤腰带过活的杨戬是要多珍惜有多珍惜，绝不浪费任何花销。

　　那厢铁拐李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说书。在讲到二郎神擒拿妖猴，返回天庭述职时，杨戬已经喝完了一壶茶，起身往桌上扔下几枚铜板，拿起医箱便准备走。

　　只是没走两步，一个人影与他迎面走来，错身而过进了茶馆。杨戬顿住脚步，轻微转过身，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

　　只见那位刚进来的年轻公子板着脸坐到了杨戬原先的位置，伸手要了壶茶。而另一旁看到他的精怪们又开始咬耳朵。

　　“哎哟，这木公子也来了。”

　　“真稀奇，来这听铁拐李讲杨戬的都是些年轻女仙，就他一个男的每天锲而不舍过来听书，啧啧。”

　　“他可是与杨戬有些渊源？”

　　“不晓得，反正没见过他开口说话……”

　　杨戬最后看了木姓公子一眼，没有上前搭话，面色不变的离开了。

　　*

　　杨戬这几日接了个小活，是替人打扫几间院子，因布置分散，来回功夫长，他花了几天时间，才只剩下这最后一栋。杨戬现在虽是江湖郎中的身份，但手头没钱，接下来的花销又不会少，所以于他而言只要能挣钱，干啥都可以。

　　这天，杨戬抽空干完上家的活，马不停蹄又跑到了这最后一栋宅院里，正挥着毛掸子扫灰。

　　“咳咳，邵大夫。”新老板捻着帕子，突然跑了过来。

　　杨戬把准备飘向新主家的灰尘一掸子挥走，甩了甩手问:“怎么了？”

　　主家随意拱了供手，说道:“邵大夫，这边有个新活计，你要不要接？”

　　杨戬道:“说来听听。”

　　主家顿时喜笑颜开。

　　“嗐呀，我这手头啊，还有个港口生意，只是这几日底下的员工……”

　　他知道杨戬是个走江湖的正经大夫，只是乍来蓬莱，没有落脚处，钱袋子又叫小贼偷走了，这才没办法四处打工，暂时度日。

　　恰巧，他手下卸货的船工不知怎的，全都染了病，一个个躺在草席子上动弹不得，别说卸货了，连走两步都费劲！这主家原本想着，反正都是些命贱的，差不多治治就行了，可找医馆的大夫他舍不得，放着人死了又怪可惜，还会缠上人命官司，后来脑瓜子一转，突然想到了“邵大夫”，就匆匆忙忙赶来了。

　　当然究其原因，还是杨戬收费便宜。

　　杨戬扶了扶胡须，假作沉吟了一下，道:“且……让老夫看看吧。”

　　轻症他倒是能看，重症的话，还是得另寻正经医馆。

　　主家笑眯眯的，也不管他有没有保证能把人治好，只伸出两根手指:“这样，你给这些人看病，再加上今天清理宅子……我总共给你这个数。”

　　杨戬盯着他的手看了看。

　　真黑啊，把两件事加在一起给钱，还自己打了个折，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

　　搁别人肯定要闹了，但杨戬无所谓，他本就不是要长久在这边待下去，而这家主人虽不地道，给钱倒是痛快，打扫完一间便给一间的钱，没说压到最后再结。

　　这种方式很合杨戬胃口，只要钱来得快，他也不在乎对方这点小心思。

　　两人很快来到港口的船坞里。

　　那些生了病的船工都在船舱里的草席上躺着，门窗封得死紧，放眼望去，人挨着人，一片病容满面。

　　杨戬站在过道里，透过开启的小缝观望了一眼，不赞同道:“这可不是治病的环境啊，我记得离这最近有处院子，可否找人给他们抬过去？”

　　主家不同意了，“那可是专门收拾出来给贵客的，叫他们占了成何体统？”

　　复又悄声说道:“……而且他们这样子也不能出门啊，万一是疫病呢？”

　　好嘛，疫病你找我来治？

　　杨戬无言的扭头看了他半晌，最后还是掏出布巾捂住口鼻，从药箱里摸出自制的药水往身上喷了喷，又往手上抹了抹，然后提着药箱便进去了。

　　躺在里面的人不少，足足有十几个，这些人难捱了一天一夜，乍一见到个大夫打扮的人进来，纷纷仰起头，对着杨戬艰难道:“大、大夫……救命啊……我好难受啊……”

　　杨戬先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边上，蹲下身去翻他的眼皮，“你现在什么感觉？”

　　“像火烧一样，浑身没有力气，哎呦……”

　　“好渴啊……渴死我了……”

　　检查完面孔，杨戬又去摸他的脉象。那人说了两句话后便再没力气支撑，又昏昏沉沉的躺了下去，闭目不语。

　　挨个检查完所有人后，杨戬发现他们的症状都一模一样，皆是身如火烧，抓心干渴，浑身上下没一丝力气。

　　而这症状……他好像听邵大夫给邵蕤讲过。杨戬低着头沉思，试图回忆起当时两人的对话。

　　主家见杨戬出来后便靠着墙沉思不语，以为里面是真患了什么疑难杂症，少不得出一大笔钱，于是急忙道:“大夫？邵大夫？里头那些人……可有救？”

　　“……有救，你去拿纸笔来，我把方子写给你。”

　　杨戬想起来了，那个时候自己刚去邵氏药铺，照例偷偷摸摸溜进了识海，可在外人看来就是在打瞌睡，于是便被邵大夫发现了。在经受一波寒气输出后杨戬瞬间惊醒，而那时的邵大夫正在旁边给邵蕤讲医书里的病例，其中就专门解释了此番症状。

　　……怪不得印象深刻。

　　杨戬挥起毛笔，刷刷在纸上写起了方子，而后交给主家去抓药，只待几日后药到病除，自己好拿钱走人。

　　……

　　如此过了几日，船上的船工们居然真的能下来走动了，主家自是高兴不已，即使这几天耽误了生意，他也不觉得自己赔了。于是就很爽快的把约好的银钱付给了杨戬，还把自己昧掉的折扣给补回来了。

　　主家哈哈大笑道:“还得是邵先生医术有方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哈哈哈！”

　　杨戬颠了颠手中银两，暗叹一声，收好钱袋子便起身告退。

　　路费攒的差不多了，差不多是时候到方壶去了。

　　相比于蓬莱，方壶里鱼龙混杂的人要更多些，反而方便杨戬行事。

　　等送走杨戬，又过了几日，主家终于迎来他心心念念的贵客——“哎哟！恩人呐！您可算来了！”

　　他对着从船上下来的人不住点头哈腰，殷勤至极，与杨戬见过的嘴脸简直两个极端。

　　“您这次过来准备待多久呢？想住哪片区？我都提前叫人给您拾掇好喽！”

　　那恩人没有说话，只往前走了两步，就突然停下不动了，她鼻头轻轻耸动，像是闻见了什么，于是说道:“你煮了药？”

　　主家道:“嗐哟！这都叫您发现啦？不愧是神女门下……”

　　后面几个字却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再说不出来。

　　他想了想，说:“……是这样的，前些天啊，我手下几个搬货的苦力不知怎的，生了一场大病，动也不能动，只喊着渴死了，身上着火啦……”

　　“唉，真是一倒倒俩，我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疫病，连忙把门锁了不让人出。最后没办法啊，我这生意又不能不做，于是就找了个江湖大夫，给他们瞧瞧了。”

　　“一开始我都没太大指望，就想着随……咳咳，反正就给他们看了！结果啊，嘿你猜怎么着！那大夫还真有两把刷子，进里头闻了闻，看了看，开了个药方，就把人治好喽！”

　　“那药方可还在？”恩人问道。

　　“在在在！”主家立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怕买药的人不仔细，亲自去抓的药！又因为效果好，方子就一直没扔……”

　　恩人接过了他手中的药方，低下头去看。

　　她不说话，主家便在旁侯着，只等对方还有什么吩咐。

　　过了好半晌，那恩人突然低声笑了，眉眼弯弯，笑容如沐暖曦。认识这么久了，主家还是第一次看她笑，一时间更是不敢说话，连呼吸声都轻了。

　　而这恩人之所以发笑，是因为手中之物过于熟悉，熟悉的方子，熟悉的字迹。她只是扫上一眼，就有种恍如昨日之感，好像在很久以前，她就经常与其打交道。

　　恩人抬起手，轻轻划过纸上的字迹，她大概能想象那人是如何思索着写下这些药材名，再小心吹干墨迹递交出去。

　　这不是杨戬的字迹，但却是木二郎留下的痕迹。

　　“终于找到你了，我的二郎哥。”

　　邵蕤低声喟叹，小到连旁边的主家都没听清她在低语些什么。至于她方才的静默不语，只是为了强压心中情绪，好让自己不要当场现出元神，去找那人所在。

　　手下一用力，整张纸顿时灰飞烟灭，她转身大步离去，“不用去宅邸了，先带我去那位‘神医’家里头看看吧。”

　　“毕竟救了这么多人……可要好好回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