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升迁指南》十匹野马

9、第 9 章 既然你来听

　　接下来这几日，闲言碎语少了，日子过得倒是和顺。宋霁已经将听记所里的资料理得七七八八。除了当值，其余时间，她并没有留在卫所。和往日不同，她会先到城郊的济善堂转一圈，再回家。

　　这日是沐休，朝中官员都难得能放松一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喝酒赏花，或者家中小聚，就连繁花楼，生意都好了不少。

　　宋霁走在城外有些破旧的街道上，和城中人来人往，繁华喧闹不同，这里显得有些寂静。几个衣着破烂的小孩从宋霁身边跑过，不小心撞到了她。宋霁拎住其中一个孩子，皱眉道：“跑这么快，干嘛呢？小心跌倒。”

　　那小孩估计自小没人教养，有些蛮横道：“是你挡了我的路。放开我！去晚了就见不到了！”

　　见不到，见不到谁？

　　宋霁抓着小孩的手没有因为他胡乱的拍打而松开，反而抓得牢牢的，“那你先跟我道歉。我就放开你。”

　　“哎呀，”小孩气急叫嚷，“对不起！”

　　宋霁随即放开他，一下子失去重心的孩童扑通摔倒在地。他瞪了一眼宋霁，爬起就跑走了。

　　宋霁默默地跟在后面，果然来到了一处济善堂。她望向正在给孩童讲学的夫子，眼里若有所思，好像一泓深邃的潭水，泛起了涟漪。那男子身着青衫，以乌木冠发，隽秀的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修长的身姿挺拔端方，显得矜贵持礼。

　　顾恪安也注意到她，没有任何意外，微笑着点头示意。他样貌好、学识高，多少达官贵人想请他为自己讲学，他倒好，躲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学堂，给流民上课。若非李追云早已注意到他，派人私下调查了许多，宋霁也不可能知道他的行踪。

　　顾恪安的学生有孩子亦有大人，他将一些历史典故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像说故事一样说给大家。孩子爱听故事，大人却能从故事里领悟出些许道理。

　　原本宋霁只是在等顾恪安，听着听着竟然也入迷了。待到天色渐晚，人们都散去往前堂吃救济饭，宋霁才意识到，顾恪安的讲学已经结束了。她慌忙起身，拦住顾恪安的去路，“先生，刚刚的讲学我还有一事未明。”

　　顾恪安双目温和，点头示意，“那便说说看。”

　　“伯牙为子期破琴断弦一生再未鼓琴。是否也有人能为知音挚友学有专长，尝试自己从未做过的事？”宋霁看向顾恪安，一双杏仁眼敏锐有神，不愿错过顾恪安脸上的一丝表情。

　　“自然是有的。”他坦然道，眼神却闪过一瞬的悲戚，顿了顿，他继续道：“有一个知己是极幸运的，他能像一面镜子，照出你内心真实的自己。意念通达，自然能比之前有胆魄，能做自己之前从未做过的事。”

　　那一瞬的哀戚之色，让眼前这个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隽男子瞬间有了温度。时隔六年，提起此事，他仍哀痛不已。宋霁猜想，他也是为六年前贪腐案入督察院的。若是这样的人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很多事情就不再是遥不可及。

　　毕竟在顾恪安面前，不用提顾家，就是他一人亦可以担得起世家的厚度。

　　以内阁首辅陆进为首的功臣集团把控朝政，拉拢群臣、排除异己。若是都御史孙海平想要实行变革也推不下去，不得已他大胆提用新人。如今，顾恪安已从封锁圈中走上高位，接下来，朝中其他部门也必定会有所震动。等待他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宰辅之路，成败利钝，落子无悔。

　　想到这些，宋霁心中不安起来，这样的上位者，如何能看到犹如蝼蚁般拼命挣扎的自己呢？甚至，她在锦衣卫里也是一个笑话般的存在。唯一的筹码是她的出身，而建德公主的势力，她从未想过拿来做筹码。

　　“先生，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吧。若是……我还有一些信据可供使用。”宋霁恭敬道。

　　顾恪安微摇了摇头，有些不认同的样子，他温和地说：“我知道，但是这并不重要。我只认可你叫宋霁，是锦衣卫里新来的女校尉。”

　　宋霁有些愣怔。这些年来，她将自己的身份看得很重要，当然，身边的所有人都是。他们都在反复强调自己是犯官之女，罪臣之后，有着满门血债，却渐渐叫宋霁迷失了自己。她绷紧心里的弦，以翻案为自己进入锦衣卫的目标，倒真忘了，叫宋霁的姑娘，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顾恪安见她有些茫然，微笑着说：“你这么聪明，应该能猜到当年的案子是怎么一回事。”他放低了声音，缓缓道，“不是不想查，是查不得。”顾恪安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森冷寒意，“越是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越要沉得住气。若是你真想知道当年的真相，恰恰是要忘了此事。急于求成反而容易漏出破绽。在朝中制衡，不是比谁的手段高明，而是看谁最不容易出错。”

　　宋霁恍然大悟般颔首，看向顾恪安的眼神多了几分崇敬，随即弯腰拱手，“多谢先生不吝赐教。”

　　顾恪安伸出执书的手微搭在宋霁手臂，向上一抬，温和道：“既然你来听我的课，便是我的学生。为师本就要为你答疑解惑，倒说不上吝不吝惜。”

　　宋霁抬头，眼光微闪，他刚刚的意思是要收自己为徒吗？她平时也还算镇定，可此时，她脑中反反复复想的就是，是真的吗？这个身居高位、年少时就因博学多识名扬京都的贵人，真的愿意亲身引导自己吗？

　　顾恪安看到了宋霁眼中的怀疑，微弯嘴角，眼神温柔慈爱，竟像是神佛低眉，俯看众生。“切记，我收你为徒，只是因为你是宋霁，我相信你能有一番作为，与其他无关。”

　　朝中的新生势力还需培养，顾恪安的老师便给他布置了这样一个任务，培育新人。但他从来不会刻意在某个部门安插自己的人，而是真心遴选，知人善用。或许这些人只是在朝中担任一个微不足道的职务，但是如此一来，总有一日，会有一个人站出来，继续撑起这个朝代的延续。

　　宋霁心中动容，不顾劝阻，跪地行了一个大礼。此时学堂里只有他们二人，日暮西陲，大片大片金灿灿的日光涌进这间破旧的小屋。少女似有感怀，低伏着身子，浓密的睫羽上有闪烁光亮。身着青衫的男子在光影里皎洁如明月，目光慈爱悲悯，像是看穿了少女一身倔强背后的孤立无助，静静地等待少女起身。

　　许久，宋霁抬头，对着顾恪安嫣然而笑，却只喊了一声，“老师。”清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欣喜，顾恪安也由衷微笑，温声应道，“好。”

　　这会儿宋霁兴致正起，竟一点也未发觉天色已晚，自己还未用晚膳。顾恪安侧头，示意宋霁跟他过去。宋霁之前一直以为济善堂是官府办的，这会儿顾恪安带她来到一处偏院，她才惊觉这是顾家的产业。

　　院子不大，且看起来只有一个老仆妇在打扫，却因着东西很少，而收拾得很干净。

　　“公子，”仆妇和顾恪安打招呼，却看到跟在后头的宋霁，有些惊讶，又有些高兴地问，“这位是哪家的姑娘呀？”

　　周朝民风淳朴，在男女之事上颇为保守，尚未婚配的男女往往不会私下会面。顾恪安一向端方持重，这会儿带了个女娃回自己住处，莫不是心悦之人？说来也是不凑巧，这几年顾家一直给顾恪安相看对象，可是他一贯忙于政事，怕耽误别人家女儿，就通通回绝了。不知道伤了京中多少女眷的心。

　　待时间一久，姑娘家们便都觉得，像他这般神仙似的人物，若是结婚生子难免落入俗世，不若这样最好，谁也得不到，如明月高悬，倒是不耽误大家有空望上一望。

　　顾恪安神态自若，向这个仆妇介绍宋霁：“张妈，这是我的学生。”

　　宋霁也随之抱以温和一笑。两人都不是看别人眼色的人，坦坦荡荡的，倒叫张妈没了八卦的心思。

　　晚上，顾恪安留了宋霁吃饭，是一碗简简单单的鲜菜鲈鱼粥，口味清淡，却保留了食材最原始的鲜味。

　　宋霁在吃这一方面从不藏着掖着，吃了三碗粥，顾恪安还在说：“这会儿正长身体呢？还要不要多盛些？”

　　宋霁赶忙摆手，含糊道：“够了够了。其实我今日来，还有别的事要向老师请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