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升迁指南》十匹野马

7、第 7 章 赶紧把她给

　　烛火明明暗暗，空气中有股浓重的腥臭味，绕是宋霁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生理上也忍不住想要干呕。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莫说小时候还曾为乳母收尸，再长大些，为了早些摆脱贱籍，她也见识过战争的残酷。但那毕竟是刀锋相撞，浴血奋战的战场。广阔无垠的草原，头顶盘旋的秃鹫，是一种悲凉之感。而在这里，四面高墙围堵之下，那些受尽折磨的怨气不断积累，那些擦洗不掉的污渍在烛火晃动下像是不断扭曲，好像是地狱里的小鬼，浸身在无尽业火之中。

　　宋霁强忍恶心，一步步往里走，突听得一声凄厉的嘶吼，像是动物濒死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哀嚎。宋霁脚步微顿，额上冒出一层冷汗。那从骨子里发出的哀嚎极具感染力，仿佛那痛苦也像钉子一样突得钉在了她的心上。

　　“宋校尉，没事吧。”小旗见宋霁脚步虚浮，不由关切道。

　　宋霁一手撑墙，反复深呼吸了几次，才笑着回道：“有些不适应，现在没事了。我们继续走吧，别叫陆同知等久了。”

　　小旗见宋霁面色不大好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又见宋霁眼神坚定地继续往前走，才跟了上去。

　　走过弯曲狭窄的走廊，真正的昭狱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宋霁眼前，那里摆放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各种器具，不过，斑斑血迹都十分扎眼。

　　审讯室比她想象中的宽大，只有几个锦衣卫在里面当差。陆骁斜靠在椅背上，单手支颐，十分慵懒闲适的模样，一双深邃的桃花眼正好整以暇地端看宋霁，好像在欢迎她的到来。他的身侧站着个侍卫，他的面前，十字木架上，正架着一个人。宋霁觉得，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是一个人，或许说是一副躯干更为合适。

　　“哟，咱们北镇抚司的小娘子来了。”其中一个锦衣卫大声调笑道。

　　这话将宋霁拉回现实，不管陆骁是什么想法，既然来了昭狱，她就要抓住这个机会。毕竟昭狱之中都是绝密消息。

　　宋霁不理会别人的调笑，正色走到陆骁面前，恭敬道：“见过同知大人。”

　　陆骁见她面色发白，却还是一副坚定无畏的模样，微微挑眉，顽劣道：“怎得昭狱有那么大，要走那么久？”

　　宋霁应对自如，“并非昭狱太大，是属下见识短浅，沿途熟悉了一番。”

　　“那熟悉够了吗？”

　　“足够了。”宋霁说罢就想往旁边的案几走去，那里有个司吏在记录案情。

　　“想往哪儿去？”陆骁冷然道。
　　宋霁便又是不敢动了，陆骁此人睚眦必报，她是不敢逆着他来了。“大人说往哪儿？属下便往哪儿去。”

　　陆骁嗤笑一声，转而对身旁的侍卫道：“朔风，把东西给她。”

　　朔风将手里的东西扔给宋霁，被宋霁一把接住。她低头看了看，是把精致的匕首，脱掉刀鞘，寒芒微闪，刀身微弯，似一弧弦月。

　　“这把匕首，削骨剔肉最为便利。”陆骁说得云淡风轻，宋霁只觉得脊背发凉。

　　“让他开口说话。”陆骁最后淡淡地说，便静坐等候。心里只等着宋霁向他求饶。他甚至都在心中暗暗数数，1、2、3、4、5。宋小娘子，你能坚持多久呢？

　　显然，宋霁比他想象得要墨迹多了，陆骁换了换姿势，不耐烦起来，“还愣着干嘛。”

　　宋霁手里拿着匕首，看了一眼在场的人，除了朔风板着个脸，无甚表情，其他锦衣卫都饶有兴味地看向她。她知道，这里的人都看不起她，看不起她的身份，看不起她的性别，只等着她求饶出洋相，她偏不能让他们得逞。

　　大周到了永宜帝这代，皇权势微，锦衣卫也随之没落下去，早没有当年鼎盛之时先斩后奏的权力。相反，锦衣卫行事处处都受三司的限制，若无刑部的驾帖，锦衣卫就算出门缉捕都要受到督察院的弹劾。能来昭狱的，多半是穷凶极恶之人了。思及此，宋霁捏紧了匕首，大踏步往前走去，举起匕首猛地扎向那人的肩膀。刀深入骨，那人抽动着，压抑地发出一声呻吟。

　　只见那人身上全是鞭痕，创口向外翻着，露出暗红的肉，淌出脓血，加之大片大片烫伤的皮肤，整个人散发出腐烂的腥臭，已毫无尊严可言。宋霁喉咙滚动，本想转动手中的匕首，再恶狠狠地问一句如实招来，终是没能如愿，随着身体反应，弯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哎呀我天！”身旁的锦衣卫立时跳开。

　　陆骁扶额，扭过身子。本来这些个锦衣卫长年在这阴暗腥臭的昭狱里当值，早就习惯了。可随着宋霁一声声的呕吐声，加之她早上还未来得及消化的早饭，整个昭狱里干呕声一片。陆骁不停挥手，“赶紧，赶紧把她给我赶出去！”

　　朔风忍着干呕，叫了一个锦衣卫，一人一边把宋霁架出了昭狱。

　　卫所医舍里，宋霁双手抱膝，缩在床上，眼神无力地望向窗外。一个老郎中端了一碗药给她，“回去以后先别进食，你脾胃有损，待晚膳再用。这药先喝了。”

　　宋霁无声接过药碗，看着汤水里自己憔悴的模样，不禁悲从中来，仰头干了这碗药汤。舌尖体会着这药淡淡的苦麻感，脸颊上淌下滚烫的泪水。她估计是要成为全卫所的笑话了。

　　老郎中抚着花白的胡子，心道，不应该啊，这药不至于这么苦吧。

　　不多时，卫所里就流传着宋小娘子在昭狱里大吐一通，惹得洒扫的小厮俱是午饭也吃不下的传闻。

　　刘要冷哼一声，“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姑娘家就该在院子里相夫教子，非要往男人堆里挤，惹出这样的笑话。”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我都替你害臊！”

　　宋霁本就听了一天的闲言碎语，憋了一肚子气没地撒，这时腾地站起来，讥讽道：“我要是个笑话，您这么些年做出了什么功绩？若是您如此厉害，那听记您一人做去就是了，我也好回去做个闺阁姑娘。”

　　刘要自知理亏，憋憋嘴，转过身去胡乱翻着这几天的笔记。

　　宋霁叹了口气，总要面对的。这样想着，她鼓起勇气朝北镇抚司的正厅走去。陆骁此时正在偏室批改文件。朔风通报宋霁求见，陆骁眼皮都没抬，“不见。”

　　宋霁就站在门外候着，规规矩矩地等陆骁忙完手中的活。

　　等陆骁掀帘出来，就撞见了一脸愧疚的宋霁。

　　“陆大人，属下因为是头一遭，实在是控制不住，请大人谅解，今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陆骁负手站着，没看宋霁，冷冰冰道，“我可不想知道你晚饭吃了什么东西。”

　　“大人放心，下次去昭狱，我一定不吃东西。”宋霁陈恳道。

　　陆骁被她给气笑了，不想再与她啰嗦，只道，“你不适合。”

　　宋霁急道：“大人，没人天生会做锦衣卫，请大人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一次不适应，第二次第三次定能比其他人做得好。”

　　陆骁终于看向她，冷漠道：“绝大多数人一次机会也没有。”

　　这话说得绝，却也是事实，宋霁是因为云姑姑的关系才能进入锦衣卫，这世上的女子哪个能有这样的机会？可她却闹了这样一个笑话。

　　宋霁再抬头看陆骁，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陆骁挑眉，示意宋霁还有其他事吗？宋霁只能默默地把路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