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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们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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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霁起身开了门,小丫鬟就在她耳边低声说:“是北镇抚司的同知大人。以前陆大人也常来繁花楼,不过这次没喊其他姐妹,就喊了你。”
“嗯。”宋霁点头,随即问,“几个人?还有平时他喜欢什么?”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着,小丫鬟仔细回忆以往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述说。
明日就是新人报道的日子,都这时候了,还要来给人一个下马威?宋霁心里有些烦闷。不过,烦归烦,这些人喜好的东西她是一样也没少准备。
陆骁在几日前听到父亲说起宋氏女,皇帝不安分,想了许多办法想要削弱陆家的权势,如今竟寄希望于一个女子。他心里有些不屑,这李氏天下是陆家当年立下汗马功劳打下来的,如今用不着了,就想要卸磨杀驴,这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他正想着,看到包厢的门动了,雕花画鸟的木门缓缓往外打开,女子纤细的手轻搭在门沿上,有着良玉一般的温白。
“民女宋霁,参见同知大人。”泠泠的声音像是雨滴落在石板上。宋霁身穿青绿色对襟长衫,如墨长发简单挽起,周身不饰金银,眉目清冷,端庄芳妍,气度仍像是世家嫡女。
陆骁收回视线,把玩起手中的酒杯,低头说,“进来吧。”
宋霁示意身后的丫鬟们布菜,自己把陆骁的那份亲自送过去。这个包厢是用来接待贵客的,桌子很长,每个客人的菜品都需要单独布菜,宋霁倾身,一一摆放菜品。那双有如温玉的手在陆骁眼前来回游走,他毫不避讳,盯着看了会儿,又挑眉看起宋霁的脸来。他嘴角含笑,眼神肆意,就像是一个十分称职的恩客。
宋霁摆好菜品,微一抬眼,正撞上他直勾勾的眼神。陆骁这个人,长得剑眉星目,十分好看,加上世家大族出身,自小就被女人们捧在手心,自然是看不上一个乐坊出身的女子。这会儿挑衅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宋霁心里了然,只当他是自小被宠坏的傻少爷,不与其计较。她神态自如,回以温和一笑,清澈的眼睛像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说,“大人,请慢用。”
她这样笑着,笑意又不达眼底,显得清冷疏离,陆骁微一愣神,心中暗道不好,不愧是乐坊长大的姑娘,贯会勾人的。他把脸别开,不再看她,冷声道:“听说你们繁花楼的女子个个都身怀绝技,给大家表演一段吧。”
宋霁心里暗哂,这群官老爷,贯会享受。我可以表演,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消。宋霁秉持着一个新人的职业操守,就算自己对琴艺一窍不通,也不能扫了上司的兴致,于是起身对大家行了一礼,道:“小女技艺拙劣,不擅乐器,我便为大家唱个曲,望各位海涵。”在坐的都以为她是谦虚呢,纷纷热情鼓掌,毕竟是繁花楼诶,这儿的姐儿出了名的技艺精湛。
陆骁收回视线,面色沉了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来这儿就是想让宋霁摆清楚自己的位置,提醒她,她不过是一介乐妓。
宋霁声音清冷,倒是好听,可唱起来总让人觉得奇奇怪怪的,好像是那个曲儿又好像不是。唱到高潮处,宋霁觉得好难,真的好难,她实在是唱不上去了,拿嗓子硬扯了会儿,她总算是颓丧地停了下来。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松了口气。
陆骁刚刚沉郁的脸现在面露苦色,他揉揉眉心,皱眉看她,“难怪繁花楼的牌子一直没你的。”
宋霁虚行一礼,委屈道:“多谢大人体谅,我本就不是挂牌姑娘。”心里暗骂,如果不是你硬要叫我来,我至于勉强自己当众唱曲儿吗?
“你身为繁花楼的姑娘,却连唱曲儿都不会?”陆骁无语了,她既不会,那自己就不能说她只是一介乐妓。这个罪臣之女还真是被当成一个小姐娇养了。
“让大人失望了,小女才疏学浅,大人若是喜欢听曲,小女可以……”
“我不知道你的军户身份是怎么来的,”陆骁打断她的说话,语气冷硬,“但我告诉你,我北镇抚司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的。”他双臂搭在两侧,身体靠进椅背,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开门见山。整个厢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惊呆了,眼前这个清秀的乐坊女子竟然要进北镇抚司?他们不是听错了吧。可宋霁接下来的话彻底证实了这个想法。
只见她收起笑容,一脸坚定无畏,“恐怕您还做不得主。”既然他已经把话挑明了,她也不必再装了。
陆骁气极反笑,眼神转向在座的其他人,故作轻松道:“明日还要当差,大家便早点回家休息吧。”
锦衣卫都是擅于察言观色的人,这会儿都按捺不住,像是得了赦令般,纷纷起身告辞。
等众人走后,陆骁站起身来,踱步到宋霁面前。他比宋霁高大半个头,低头盯着宋霁,有种无形的威压,低沉的声音像是强压了汹涌的怒火,“你别以为手中有些许把柄在就可以肆意妄为,这趟浑水,你一个弱女子,蹚不起。”
宋霁哂笑,抬眼看他,“你怕什么?”
陆骁被激怒,一把拎起宋霁的领口,那张桀骜的脸被一瞬间拉进,宋霁没有一丝害怕,脸上的笑意更深,“你们怕。”
陆骁嘲讽地勾起嘴角,反问道:“我怕?”这个世界恐怕还没有能让他害怕的东西,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放缓声音道,“我见你是女流之辈,才好心规劝,还记得你爹是怎么死的吧。”
“记得。”宋霁慢悠悠地说,“你们也别忘了。”声音冰冷坚定。
陆骁眯眼看了她一会儿,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女子太倔了,越是警告她越是坚定。终究只是一介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既然是她自己坚持要入局,那便来呗。在自己手底下任职,也方便监视。那些陈年烂账,总归要留意的。随即他放开宋霁,低头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抬头笑道:“今日不大尽兴,改日再来。”
见陆骁笑着准备离开,宋霁倒是有些反应不及,赶忙行礼相送,郑重道:“同知大人,明天见了。”
“随便你。”陆骁不再看她,自顾自地离开了。
宋霁表面上从容不迫,这会儿才将提着的气泻了下来。其实当年的贪腐案子,她如今也只知道个七八分。这么大范围的贪墨案,因着宋如风自缢在大火之中而被生生打住。多少官员牵涉其中,别的她不敢说,内阁首辅陆进必有牵连。
六年前边关战役一触即发,永宜帝突然发现国库亏空,时任都察院御史赵思淼牵头对户部账本进行检查,临检前一天坠马而亡。皇帝震怒,顾家引导太学舆论,天下读书人都开始征讨朝廷,登闻鼓从早响到晚。督察院最高长官张遂之即刻整理心情,准备亲临户部坐镇检查。当晚,户部档案阁大火,宋如风自缢其中,带着所有证据消亡,几乎查无可查。
这时,内阁首辅陆进进言,此时危急之时,要分清主次,主持大局打赢战役最重要。最后由宗亲贵族募捐,以及向民间加征边关税,凑够了战资。让人没想到的是,在这场战役,陆家嫡长子陆月临一站成名,封为边疆大吏。原本想对陆家秋后算账、查封检查,也只能就此搁置。
这一搁置就是六年。当年宋霁只有十岁,宋父自然不会将一些朝堂秘事告诉她。或许宋如风真是他咎由自取,但是宋家上下后来因为潜逃而被灭门,却定有隐情。她一定要找出来,那些结党营私、背信弃义的腌臜鼠蚁。
次日,宋霁身穿素色圆领直袍,腰配锦带,驾马踱步。她抬头看着眼前的锦衣卫衙署,深呼吸了几次。
“宋小娘子,怎么不进去?不知道从哪儿进吧。还没当值呢就骑马,以后啊多得是得脚力的活儿,你得多锻炼锻炼。”胡江走后面走上来,冲宋霁喊。
宋霁勒马回首,看是胡江,就笑起来,“那以后要请江兄多多指教了。”
“跟我来吧,骑马从侧门走。”胡江招招手,把宋霁领进去。
锦衣卫所属有南北镇抚司、十四所,执掌值驾、侍卫、巡察、缉捕等。近些年来随着锦衣卫人员的不断扩充,业务也越来越杂乱,在日常工作之余还需要配合六部运作。陆骁主管的北镇抚司执掌缉捕刑狱,每次出任务时需要刑部与督察院在驾帖上签字,并且只有审理权,没有判决权,最后需要将卷宗移交刑部或督察院。
宋霁没想着自己能在北镇抚司做些核心工作,不去派她和街道司一起扫大街就算不错了。新人简单的碰面之后,一个小旗领着她来到角落里的办事厅,宋霁看着满桌子的文书,心里暗松一口气,这么多文书,一定不是扫大街的。
“宋校尉,今后这听记的活就落在你身上了。”
“听记?主要记录什么?”
“你主要负责的是京城里的物价,各大街道各家坊市各种商品的价格都要按日记录。具体的等会儿会有人带你。”
好家伙,和扫大街也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她要扫的是每天的市价。她一想到数九寒天自己奔走在各大商铺的情形,不禁打了个哆嗦。该有多冷多无趣啊。
“这……工作量很大啊,就我一个人记录市价吗?”宋霁怀抱希望地问。
“当然不是,你来了,就是两个人呢。”
宋霁听得嘴角抽抽。
小旗见她有些为难的样子,特意压低了声音说,“这本也不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就是户部派来的活,”他边说着边凑近宋霁,“做得差不多就得了。你啊,别太担心。这可是美差。”
宋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聊着,有人从外边回来了。
“刘要,今天回来的早啊。”小旗向着来人打招呼。
宋霁看着来人叼着烟袋,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多少有数了。
“今儿走霉运,几块碎银都输没咯。”刘要拍了拍腰间空空的荷包走进来,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宋霁彻底明白了,这为什么是个美差。往大街上晃去,又是一个人,没人监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三五不时地干会儿糊弄就完事儿了。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时间。
那刘要大剌剌地坐着,斜眼看向宋霁,鼻孔里出气,“哼,一个女子。”
不管这人怎样,以后都是要一起合作的,宋霁讨好地上前,行了礼,“刘大人,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了。”
刘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室内走,“切,有什么好请教的,这不就是板上画画儿,一目了然的事吗?一介女子还想来抢男人的饭碗。一辈子做听记吧。”
宋霁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