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落九天》梁静菇

8、第八章 月彩盈绯，萍没千里 姬郁修笑了

　　下半夜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朱邪祁冷整个人都发起了高烧。

　　李芳落从河边取了冷水，但是敷上去也没什么用，毕竟对一个现代女子来说，发烧的时候没有退烧药，就好比买了隐形眼镜却没有护理液一样，再有本事也立刻整个就废掉了。

　　“看吧，你自不量力的后果！为抓一只兔子搞成这样，你值不值呀！”

　　抱怨完了，也不知道半昏迷状态的朱邪祁冷听进去没有。李芳落想了想，现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姬郁修留下的那些照顾朱邪祁冷的人帮忙了。

　　不过不得不说，那些人似乎很不尽职尽责，除了送饭，都没怎么管过朱邪祁冷的死活，李芳落本来就对这很不满，再加之自己突然出现，还不知道要被他们怎么刁难，不过，现在也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就是了。

　　她走过去，午夜时分，那些人的帐篷里却传出了一丝亮光。李芳落觉得有些奇怪，就放轻了脚步慢慢地靠了过去，站在窗边，做贼一样听着里面的动静。

　　帐篷里面，几个人正在低声谈论着什么，李芳落站在这里，却恰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大哥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是计划有变？”窗里传来一个男人低哑的声音。

　　“呲，要不是那个红药公主擅闯禁区，把楚淳搞成这样，使得郁王行程慢了一天，我们也不会这样被留下来耽误行动！否则，郁王的人头现在已经不在脖子上面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李芳落一惊，郁王？郁王不就是姬郁修的封号吗？这些人正是他留下来照顾朱邪祁冷的亲兵，怎么会在谋划这种事情？！

　　“要我说，我们干脆现在杀了姓楚的那小子，赶去支援大哥好了！”又是一个人的声音。

　　“不可！”那个低哑的声音又传过来：“也许是计划有变。别忘了，大哥走之前，有言说让我们切勿轻举妄动的！别忘记了，万一大事不成，我们还要为成王留在郁王身边继续做钉子。”

　　“说得也是，因为红药公主事出突然，推后两日也是可能。”

　　只消几句，李芳落就明白了。他们口中的成王不是别人，正是北漠王的嫡亲长子，姬郁修唯一的亲哥哥。也就是说，这些人表面是姬郁修的手下，实则早是成王的人，成王密谋要借这次狩猎杀掉二弟姬郁修，而他们就是内应。

　　没什么的，她告诉自己，宫廷内斗，王子互杀，成王败寇。这些都可以理解。历史上，很多很多这样的故事，从小听到大，并不吃惊。

　　但是从未想过，那样的事情会有一天发生在身边。

　　要杀掉他吗？姬郁修？那个眼神无比澄澈的男子。

　　李芳落抬头望了望天，启明星还残挂在天际，草原还是一片暮色，但是很快就会泛白。

　　该怎么办？

　　她是旁观者，更何况她是奉天的圣女，她不该管别国的闲事。

　　但那个人是姬郁修啊！

　　她捏紧了拳头。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理智不能够决定的时候，要跟着心的方向行动。

　　心的方向，心的方向是……

　　这么一想，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李芳落就做出了决定。

　　绝对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姬郁修是她的一见钟情，是她在水边的绮丽际遇，是世上第一个为她而惊艳的男子。虽然明知道不会有结局，却永远会是珍藏在心底的回忆。

　　所以趁现在，趁她还有着属于自己的身体。无论如何也要去他那里，阻止一切的发生。

　　马上就动身。

　　这一切的很多细节就如同是天方夜谭，她只知道狩猎队伍前去东边，她不知道具体方位，没有马匹，只能在广阔的辽原上与星辉下不停地奔跑。

　　但是有种直觉，让她坚信她找得到他，找不到也得继续找，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不会在乎任何艰难险阻。

　　直到这个时候才清楚，心心念念着一个人，是怎么样的令人无法自拔。

　　她把朱邪祁冷留在小屋，她知道那些人暂时还不会对朱邪祁冷不利，只能指望他们再送饭的时候发现朱邪祁冷在生病。

　　对她来说，选姬郁修而搁置了朱邪祁冷，这甚至不是个很困难的选择——毕竟朱邪祁冷只是发烧，暂时还死不了，或者说也许过两天自己就好了；而姬郁修，随时都可能被杀死。

　　李芳落在广袤的草原上跑了整整一天一夜，跑得几乎什么都不知道，终于在又一个无边的夜色中，她找到了狩猎队伍驻扎的帐篷。

　　北漠王的金色骑兵不在，扎在这儿的是姬郁修的青灰，以及成王的银白色帐篷。远远就能看见有士兵举着火把巡逻，到处都有，严密的守备，硬闯肯定不行，而她想要混进去，可能也比做什么都难。

　　该怎么办呢？她躲在树后，心急如焚。望着那灯火阑珊的营寨，视线流转之间，她似乎看到了远处群山下的粼粼水光。

　　这里也有座湖？

　　李芳落简直难掩满心的激动，她偷偷绕过去，路上一直在祈祷。也许姬郁修就是喜欢湖水呢，因为他们相遇的那天，他就一个人在湖边，默默地一个人望着沉静的湖，沉静的水。

　　她不知道，那样一个让人心醉的男子，在他看着一片宁静的湖的时候心里会在想着什么。那种感时情伤，不应该属于他啊，因为他是那样的完美，如果他想，他可以拥有全世界——

　　最终，她终于来到了湖边。跑了一天，腿酸了，衣服乱了，头发散了，可是，那都没什么。

　　她要找的男子，站在湖边，用手舀着清澈的湖水。月绯满盈，萍没千里，沉沉氤氲旖旎中她在这儿看着他，就好像上一次，他在那里看着她。

　　然后，他回头了，站起来，呆呆望着她。

　　倘若生命能够停留在这一刻，李芳落觉得，就可以天长地久了。不需要很近，她只需要望着他，一直望着就够了，足够了。

　　直到这一瞬间，她才确定，她来对了。

　　“芳落，”姬郁修站起来，惊讶，继而微笑：“我终于，终于等到你了。”

　　李芳落恍惚了一瞬。受宠若惊，真真正正的受宠若惊，之后也不自觉露出笑容，跑过去，不敢再耽误片刻。

　　“郁修，你听我说，成王他……”她踮起脚，伏在姬郁修耳边，告诉了他她听说的一切。

　　姬郁修听完，愣着看着她。

　　“你相信我呀！我不是大老远跑来同你说笑话的！这一切很紧急！”李芳落也知道自己这么一说，在旁人看来几乎是空穴来风并无可信，好歹人家几十年的手足，凭什么要相信一个见过一次的来历不明的女子的消息。

　　“郁修，你相信我。”她只能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选择是否相信。

　　“你……究竟是谁？”姬郁修问她。

　　李芳落无法回答，他等着，她无话可说。她知道自己越是无话可说，姬郁修越不会相信她，但是要她说什么呢？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是奉天国的圣女？不是更大的笑话！

　　“算了，”片刻之后，姬郁修却笑了，他伸出手，顺了顺李芳落凌乱的头发：“不管你是谁，我终于得以再见你一次，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我相信你。”

　　虽然只是一种直觉而已，但是我愿意相信你，姬郁修暗忖，自己从小到大循规蹈矩，但是从那一夜在水边见到她那样的湖水仙子开始，一切都变了。

　　那恐怕就是命运吧……遇上这样一个人，因为她而获得无上的幸福或者是万劫不复，都没关系了。

　　“如果事情真的是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么事不宜迟，你先回去，我去把红药带出来，”姬郁修说着，却又拉住李芳落：“可是……今后，芳落，我该去哪里找你？”

　　“去哪里找我？” 李芳落心道我既然都来了，哪有现在回去的道理：“在看到你们平安之前，我肯定不能回去，请让我留在你身边！”

　　“可是……”

　　“既然我已经来了这里了，就不会去怕什么危险啦！”

　　她说着，粲然一笑。姬郁修望着她的样子，便点点头，将一把随身的匕首交给她：“拿着这个，危急时刻防身用。”

　　“哎……”李芳落接过匕首，真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无奈。……幸好是本姑娘我，要是别的坏人，说不定拿这个背后捅你一刀哦？

　　可是，又暗地里因为他的信任而很高兴。

　　姬郁修拉着她，从营帐一个很不起眼的小角落闪了回去，然后他将她拉到树影底下，轻声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叫醒红药，一起走。”

　　“那……那紫鸢公主怎么办？”李芳落就算此刻，也不忘朱邪祁冷的心上人。

　　“成王与紫鸢是同母所生，成王一向疼爱她，按道理是不会对付她的。”

　　“嗯，那你小心啊！”李芳落依依不舍，松下姬郁修的手，望着她的背影，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姬郁修围着各个帐篷绕了几绕，就偷偷闪进姬红药的帐子，轻拍几下将她叫醒。

　　“二哥？这么晚了……出了什么事？”

　　“快点穿好衣服起来，跟我走。”姬郁修简短道，姬红药愣神的时候，他已经将她挂在一边的衣服扔到她身边。姬红药刚抓起衣裳，就有名侍女举着琉璃烛台走了进来，一见姬郁修，手上烛台立即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清脆地响起来。

　　随即，帐外火光就划过夜空。

　　“在这里——”她刚刚叫出这么多，就被姬郁修一掌打昏。果然，芳落没有骗他，竟然连红药身边的贴身侍女，都已经是成王的人了。

　　公主姬红药是非常聪敏之人，只消这片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枕下抽出一把利剑，拉起姬郁修的手就往外跑，而这时外面的士兵已经冲进来了好几个，两人也不消多说，把剑就砍，一时场面混乱，整个营帐都喧嚣起来。

　　李芳落看到局势已乱，就暗叫不好，却干着急没有办法。

　　这时候，在她不远处金色的帐子里，几名侍女探出头来，然后她看见了紫鸢公主，正望着远处的火光与噪乱，表情一片茫然。

　　她好像，什么也不知。

　　“红药，这样不行，要先杀出这里。”源源不断的士兵涌进帐篷，姬郁修越发觉得难以抵御，便和红药双剑合璧，一意向外突围，不顾身上深浅几处刀伤。姬红药也豁出去了，手中的剑几乎是乱砍，好容易终于靠近了出口。

　　然而就在此时，出口处一片耀眼明光，姬郁修刚要探出头，就听嗖嗖风声，急忙顺手抓了个人挡在前面，那人立刻就被乱箭射死。原来外面早已被弓箭手团团包围，如今里面的两人已如困兽，成王就站在那包围之后，冷笑着看他们困兽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