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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章 沧海月明 美丽的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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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之后的事情,非常混乱,非常诡异。传言是一夜之间,北漠王暴毙,楚家大院被烧,紫鸢公主命丧大火,于是有权有势的新任驸马爷将流亡在外的公主姬红药——在成王变乱杀郁王、成王又病故之后北漠唯一的继承人,推上了王位。
当然,无论朝中或市井,谁也不会相信真有这么一系列悲剧的巧合。可是众说纷纭,也没有人能够厘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总归驸马爷楚淳在成王死后的权势保姬红药绰绰有余,而且名正言顺,也没有人敢公然反对。
在朱邪祁冷牵着姬红药的手走上王座的同时,真妃被送上了绞架,缢杀身亡。
李芳落以为,和人生中无数利用过就丢的棋子一样,朱邪祁冷同样是不会在乎的。但是那晚,他却面向西方,看着火红的残阳,出神了好久。
姬红药入主大殿,而朱邪祁冷搬进了一座叫做“深秋宫”的偏殿。
他走进去,仿佛梦游一般看着里面的一草一木发呆,手抚摸过石台、玉阶,整个人恍恍惚惚。
“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你知道么?”
他自言自语着。
“这里十年前,曾是奉天国太子府。那边那块损了一角的石桌,还是回雪弄碎的……”
一阵涩然之风拂过,掀起他的衣角,他就这么静立在风中,仿佛一尊石像。
当晚,朱邪祁冷噩梦频频,脸色惨白地挣扎呻吟着,然后,抽着冷气醒过来。
“芳落……”
他一个人缩在大床的一角,就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抱着膝,蜷成一团。
“芳落,芳落!”没有人回答,他的声音惶恐了起来,带着恐惧的颤抖和痛苦的哽咽,甚至开始漫无目的跌跌撞撞地想要找她,然后又因为黑夜中无尽的恐惧而缩回去,就这么往复着,一遍又一遍。
“芳落,芳落,芳落……”
“求求你回答我……”
“我好害怕,求求你陪着我……求求你答应我……一下也好……”
“我是真的,真的……”
“我,我梦见她了……她不肯放开我,”朱邪祁冷哽咽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一身缟素,双目流血一直在哭,她跟着我,形影不离,因为她曾经说过,她要跟着我、照顾我一辈子的。”
“她抓着我的脖子,不停问我,不停问我这么多年了,她为我苦了这么多年了,她等我这么多年了,我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她,我不知道。”
“她抓着我不放,她的身子四分五裂……都是血。我好害怕,芳落,真的……”
他这样说着,几乎崩溃一般全身颤抖着大哭。李芳落虽然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觉得这个人可怜了,可是如今看他这样子,还是不禁有那么一点点动容。
到头来,朱邪祁冷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他背负的东西太沉重了,太可怜了,会变成今天这样,其实并不是他自己的错啊。
可是……他做过的那些事,又实在是……
这么矛盾着,那边朱邪祁冷不知道发什么疯,竟然开始不要命地往床柱子上撞。一下,两下,鲜血马上就污了视线。
“你做什么?!”
在得以脱出的时候,她本来是很气愤的,抬手就想给这个犯神经病的小子一巴掌,可是看着鲜血沿着他削尖的下巴淌下去的时候,看着他那迷茫而脆弱的眼神的时候,那手又生生拍不下去了。
他回过头,望着她,默默地流泪。突然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他在发抖。
她本来想推开他的,可是他在发抖,让她一下子就不忍心了。
朱邪祁冷果然厉害啊。
他果然厉害,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够令明知他本性的人还是为他动容。
还是说自己终究太嫩,一次又一次被这少年算计,还是要自投罗网。
李芳落很是痛恨自己的不坚定,可是手还是环在了朱邪祁冷宽阔的肩膀四周,她抱着他,让他在她怀里平复下来。
他的黑发,垂落在她肩膀上,他的血,弄脏了她的衣襟。
他咬着牙呜咽着,开始还是隐忍的饮泣,可是在李芳落像是在抚摸小动物一般轻轻的安抚下,终于嚎啕大哭。
第一次不再是自己默默流泪,第一次终于可以与人分担悲伤。
李芳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就变成了朱邪祁冷与众不同的“那个人”,可是,他能够最终找到一个这样的人,还是值得安慰的吧。
某个很残酷的童话的情节是,美丽的女孩永远地离开了,于是野兽把自己关在深山中的城堡里,孤零零地一个人,再也没有出来。
朱邪祁冷就是那头野兽,走到这一步,冷暖自知。
然而她最终还是不忍心就这么离开。
朱邪祁冷与真妃的故事其实很简单。
七岁的他带着六岁的回雪逃出皇宫,被藏匿在楚家,而真妃,当时叫真儿,还有很多其他孩子,都就是楚家老爷买了养在家里,作为朱邪祁冷和回雪的死士的同龄孩子们。
这些孩子,被楚家老爷以没有自我的方式教导。对他们而言,一切的重中之重都是朱邪祁冷和回雪,其余的,即便是自己的性命,也不重要。
这群孩子里有两个人分别负责两位主子的日常起居。负责照顾回雪的,是之前见过的那位贴身侍卫穆流风,而负责照顾朱邪祁冷的,则就是比他大三岁的女孩子,真儿。
都是年少如花,朝夕相处,很自然地,真儿开始愿意为朱邪祁冷做任何事情,为了他的将来,为了他的复国大业,不惜迷惑北漠王,成为了王的宠妃,用尽手段帮助朱邪祁冷在朝中左右逢源,等待着他对她许诺的某个遥遥无期的将来。
李芳落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段心路历程。
真妃太坚强了,卧榻旁边是毫无感情的北漠王,日日还要看着朱邪祁冷在她面前与姬紫鸢卿卿我我,她的爱慕和嫉妒都不能有一点点显露,还需要时刻保持清醒的理智,去给北漠王吹枕头风,私底下帮助朱邪祁冷斡旋其中。
然而这样的坚强和隐忍的报答,是丢弃和背叛。
然而毕竟,那么多年的主仆之情,朱邪祁冷在感情上,最终没办法像对待那些过客一般。
李芳落一边拿着白纱替他缠绕着头上的伤口,一边听着他细细的述说。
朱邪祁冷的头发,比她的还要长,沾着血水,垂在床上。
他的脸颊苍白,但是就算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仍旧出尘脱俗地俊逸非凡。一对狭长的眼睛,眯起来的时候无端令人怦然心动;薄唇更是像一条线一般,这个样子,明明没有一点回雪那样如女子般姣好的感觉,却让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很想要保护他。
他就是天生的好看,天生的吸引人,天生的蛊惑人。
蛊惑到明明知道他的狼子野心,还是忍不住要去可怜他。
李芳落觉得自己真的是很没用。无论是她、真妃、紫鸢或红药,她们的一举一动,朱邪祁冷肯定都算到了,可就算如此,懵懂的、明白的,都还是盲头苍蝇般飞蛾扑火。
红烛摇曳。
窗子因夜风,晃了晃。
门突然就开了。
“你们在做什么。”
那幽幽的声音,令李芳落和朱邪祁冷皆一惊。
姬红药站在门口。
她的脸上起先是浮现出一丝冷笑,继而那冷笑渐渐变成了一个空洞的外壳,她开始看李芳落,盯着她看,然后快步就向她走了过去。
朱邪祁冷反应比较快,第一时间就将李芳落挡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