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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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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宴,皇宫中自然是一派热闹景象。自有他国使者列于一侧,异国珍宝数不胜数。舞者身姿柔软,是坊间流传最广的新曲。
高坐御阶上的皇帝面目看不出喜怒,那面容和御阶之上的景王有五分相似。却更加威严,令人望而生畏。
只不过那威严和常在军中杀伐养出来的威严不同,总是有几分莫测的阴晴,让人心里不安定。
相比起来显得无忧无虑的小王爷就好懂很多。最起码他从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大烈的使者就看着小王爷的眼神在武勋一侧的一位青年人身上停留许久,连看舞姬跳舞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他心下顿时了然几分,把心中的方案顿时做了小小的调整。
粘衮·大烈·最靠谱的英雄·无敌外交官·合住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彼端在向自己招手。
宴会之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氛围已然至顶端。只有陆至清还在小口抿着杯中的清酒。
那礼部尚书酒道酣处,两颊酡红,行动之间已然有些不稳,他半起身,遥遥对着粘衮敬酒:“久闻大烈粘衮英雄的大名,如雷贯耳!”
粘衮不紧不慢的起身,面上不卑不亢:“诸公抬爱!”
“哎呀,汉话说的还挺好嘛。”那台上坐着的妃子此刻以袖掩唇,轻笑出声。
“某一直心慕汉家文化,还曾经在书院里拜于谷先生门下。”
“没想到使者还是文武双全的嘛。”又一位朝中重臣道,于是场上无比和谐,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以至于往后使者哭穷,说大烈苦啊百姓没饭吃,没饭吃怎么办呢?那就只能南下了啊!
这话中恭维下透着威胁,再加上被恭维过一圈都朝臣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对视,有人出面先轻描淡写的把这件事情用一句“大渊绝不会亏待和自己亲如兄弟的友邻”按下,这件事便有了定性。
无非就是那岁币再涨一张,只要不打仗,什么都好说。
陆至清把那青瓷酒杯不轻不重往桌子上一放,场上却是听到什么大动静般刹那静寂,无数人的眼光聚集在陆至清身上,就仿佛他刚才不是放下了酒杯,而是摔了酒杯。
坐在旁边的陆素商无缘无故一激灵,心底暗暗发冷。自家兄长一个动作就引得满室寂静,就说明这帮看上去只顾着喝酒玩乐的官员,实际上一直在暗暗注视着这边,而陆素商却丝毫没有察觉。
陆至清只是静静看向御街上面无表情的帝王。
帝王抬首,眼皮动了动,笑了一声:“爱卿说的是。”
于是本来寂静的室内顿时又热闹起来,吏部尚书高举酒杯,故作豪放:“多谢陛下!”
陆素商觉得有些悲凉。打胜的是他们,交钱的还是他们,这叫什么个道理?他都能看出来,刚才那人明晃晃就是挑衅。真想冲过去给他一拳让他明白什么叫天降正义!
她正生着气呢,陆至清带着温热暖意,有些微微干燥的手掌落在他的头上。她不爽的小声道:“别把我精心准备三小时的发髻弄坏了!”
她家兄长笑出声:“好,别生气了。”
她眼圈一红:“可是,那是我们父亲用命换来的胜利啊,明明胜了,还要交钱给别人,天底下哪来这样的事情!”
“不仅仅是我们的父亲。”陆至清眼神没有聚焦,显得有些迷茫,“还有很多人的父亲,很多人的兄长,很多人的丈夫。更有永远不会被人知道无法记录的母亲、妻子和孩童。”
眼前是舞女柔软的腰肢,是大腹便便的官员推杯换盏。陆素商看着这一切,莫名的感觉到一股和场面不符的悲凉深深的从心底涌上来。她余光扫了一眼御阶上默认这一切,高高在上的帝王,心里无法遏制的涌出一个念头。
在回家的马车上,她看着闭目养神的兄长,不受控制的问出这个在心里熊熊燃烧着的想法:“如果、如果今天坐在皇位上的是先太子哥哥——”
“住嘴!”陆至清赫然睁开双眼,喝道,“如今坐在御阶上的就是之前的太子,如今的官家!”
陆素商吓了一跳,可又不愿意认错,不服输的咬着下唇别过头去。
陆至清叹了一口气,坐到妹妹身边,轻柔的将她发丝理了理,说:“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我知道叫旁人听见不好,可是我忍不住想。”叫陆至清一哄,陆素商不自觉落下泪来。“我昨日又梦见爹了,小时候他教我们爬树,你记得吗?从树上摔下来,躺了好几天。还有他打了胜仗,把我们搂在怀里......如果,如果,太子哥哥没有死,爹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陆至清看着妹妹含泪的双眼,久久没有回话,最终苦涩道:“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陆素商一下子激动起来,她反握住陆至清的手,“不是你的错!不许怨你自己,谁都没料到今天这步!”
她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揪起来,想要尽全力去安慰兄长,可越是这样她眼泪掉的越凶。
“我向你保证,一切会结束的。”陆至清珍而重之的望向妹妹,眼里全是温柔,“你不需要想这些,只需要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陆家会永远在你背后支持你,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越过我欺负你。”
马车停了下来。
陆至清安抚的拍了拍陆素商的手,沉声问道:“什么事?”
驾车的是从徽州陆家老宅里跟过来的陆家人,年纪不大,自小跟了陆家,是一等一的聪明伶俐人,没有去喊尊称,而是带着笑意传报道:“是陆鱼小少爷。”
骑马的陆鱼眼睛微微一眯,知道这是对方在拉进关系,但是他也不讨厌,心情自然好了几分。这是在说陆鱼怎么着姓的都是陆至清的陆,总归是一家人。此刻拦车定是宫里吩咐,困难艰险处还希望他多念着昔日情分。
他看这驾车的年轻女人不自觉亲近了些,说话语气也客气不少:“麻烦冯娘子通传了。”
“无事,无事。”
陆至清掀开马车窗口上遮挡的帘子,陆鱼俯身耳语了什么,陆至清点点头,放下帘子和陆素商交代了几句,下了马车,嘱咐冯瑶把陆素商送回去,就同陆鱼一道回宫。
深夜的宫中总是让人恐惧,仿佛退褪去了白日的繁华表面,终于要显出它丑陋的一面。只不过因今天是除夕,比往常要热闹些,比往日少了些寂静,宫中侍从也能趁着每年好不容易的时光短暂休憩片刻。
两个人一路上都在说些有的没的,只字不提让陆至清深夜进宫的帝王半分。
陆至清进入殿内,只有幽幽烛火在跳跃,室内并不明亮。他像模像样的行礼,直到帝王屏退左右,让他上前来。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互相凝视对方,丝毫不顾及不可直视帝王的规则。
“你究竟还要做到什么地步为止?”陆至清质问他。“非要所有的武勋都战战兢兢度日才肯罢休吗?”
“不可再起战事。”
“那就任由他国随意哄抬岁币?况且当年那场战争我们赢了!根本无需支付这笔钱!”陆至清咬牙,“你这是在用天下百姓的血汗钱和脊梁骨换来的皇位稳当,你真的坐的心安吗?”
摇晃的烛火在陆至清不甘的面容上印上光影,帝王从皇位上走下,站定在陆至清面前,话语仿佛怜悯:“你还是太天真。”
陆至清好像被这居高临下的怜悯定住了身子,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帝王,但眼神深处又有些释然。
“你瞧,你自己心里也是知道的。”秦延临低低笑出声,像是亵玩一樽精美的玉器一般抚弄陆至清的面颊。
这些年躲在府上总算是把小将军的铜皮铁骨从外相上抹去了沙场踪迹,皮肤再无战场时那般粗糙,快养成世家公子的温润细腻来,算是没白瞎他如水般流进侯爷府内的赏赐。“你知道我终究和先太子不同,你知道我明明骨子里就是这般模样,还是被那装出来的极其肖像秦毓禧的性格和容貌迷了心。”
“陆至清。”帝王说,“你真可怜。”
烛火在长信宫灯中跳跃,陆至清低下头,闻到宫内浅淡的清香。早逝的先太子是不喜欢燃香的,觉得贪图玩乐影响他成就大业。
喜欢燃香玩乐的是当时的陆至清,但也不是每日都燃。遇到秦毓禧之后,陆至清故意每次都挑秦毓禧来的时候燃香,又或是沾了一身清香味道去见他。看到对方满脸嫌弃远离他的样子乐得开怀,得意洋洋的和秦毓禧拌上几句嘴,好像只要这样他俩就能永远这样。
陆至清猛地抓住了帝王伸过来的手腕,他捏的很紧,像是要把那截腕骨捏碎。
帝王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静静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一字一顿道:“让秋秋离开。”
“什么?”
“让我的妹妹离开京都,我不再插手这次的事情。”
“你就算插手也没用。”帝王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笑话一般,“就算你再怎么插手,仍旧是这个结局。除非,你想谋逆。”
帝王顿了顿,复又开口:“但你不会这么做的,谋逆会死更多百姓,交钱却不至于丧命。你心疼他们,不会看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去死。甚至,你还要为了不死更多人,继续竭心竭力维护朕坐稳这个位置。”
发觉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帝王才算勉强住口,调笑道:“爱卿再捏下去,朕可真的就要负伤上朝了。”
陆至清手上的力道卸了,没有再说其他的话:“让她走。”
帝王用双手捧起小侯爷的面颊,像是在蛊惑:“陆至清,阿青,别挣扎了,你已经没办法上战场了,每天晚上一睡觉就能看见陆叔叔惨死在战场上的样子,对不对?血都流干净了,好多血啊......你已经没办法再拿起陆家枪了,对不对?”
陆至清痛苦的闭上眼,想偏过头去挣脱束缚,偏偏帝王不让他如意:“陆家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已经流够血了,不需要你再去了。阿青,一切都会和现在一样,不会再有战争了,以后的万世千世都不用再上战场了,留在这里陪陪我,好不好?”
帝王的声音带着恳求,他贴近了些,半拥住对方:“阿青,阿青,太子哥哥走了之后我好寂寞,他也不想看到你如今这个样子的,宫内好冷,留下来陪陪我,别再走了,睁开眼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