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臣谏曰》没吃豆花

99、抉择

　　那一日许浑到大理寺宣旨后，章司空愤恨离去，霍无忌被禁足于大理寺右斋。且过了四日，才有人传来消息，贡九章自尽以性命污蔑霍无忌。
　　许浑在京兆府的签押房内，闻得这一消息都笑喷了。
　　底下赵宽给许浑解释道“街市上传出当年贡九章进京科考那年的事，说他与霍家堂房的一位小姐在青龙寺相遇一见钟情，而那位霍家小姐自幼父母双亡，寄养在霍泓老大人名下，六年前许给靖海侯世子。”
　　“可是闻家？”许浑抬眼问道，
　　“是。”赵宽在旁答道，
　　“霍家的堂房嫁入靖海侯嫡系，自然会有心人编排，毁人清誉。这样的话街上怎么就传开了，靖海侯府也不管管。”许浑问道，
　　“可是要派人去查查？”赵宽问道，
　　“流言风语是禁不掉的，何况还牵扯着了条人命……”
　　许浑捧起边上的茶盏刚送到嘴边，忽有下役来报“大人，府门外左补阙郝大人求见。”
　　许浑放下茶盏，心中明了郝意如升官了。对着赵宽道“西市的建屋搭棚的，你们多照应着别勿了工期，没旁的事你就下去吧。”
　　又对门外的下役道“快，好生请进来。”
　　即吩咐乐水挑了些时鲜的冰镇的果子，重沏了碗昌明茶，这可是前日霍三郎托人刚送过来的，许浑瞧着不错都没舍得动。
　　郝意如踏进签押厅，许浑瞧见他两颊的汗。对高融吩咐道“去取些水来给郝郎君洗洗，快把幞头解了，我这儿又不是宫里。”
　　郝意如解下幞头，用袍袖擦了擦汗道“这一路也太晒了。”见案几的青玉盏里放着些甜瓜，取了一片三四口边吃了一块。
　　等高融将水盆端来，已经吃了大半，郝意如这才不好意思看向许浑擦了把脸。
　　高融将东西撤下去，乐水方将预备的茶献上。
　　浅尝了一口这茶，郝意如看向一旁站着的乐水，许浑会意道“这里不用伺候，你去后头吧，叫高融也去外面瞧着，若有人来就说本府在忙呢。”
　　乐水应声出去了，四下再无旁人。郝意如才道“伯文兄，进来内宫接连生出不少事，小弟我想寻了由头外放。”
　　许浑见他眼色慌张，不由问道“出了什么事？”
　　“卫娘娘被赐死，殿下宽仁许其见十二皇子最后一面，可今日丑时宫人来报卫娘娘死在会景堂了。”
　　郝意如喝了口茶又道“这还不算完，关少监查出卫娘娘是被人暗害，十二皇子寅时入宫已与生母天人永隔，向圣人哭谏，圣人震怒命大理寺入宫彻查。”
　　许浑慢慢饮茶琢磨着这事，忽而问道“贡九章的事，你那头有风声吗？”
　　“我也是听到袁补阙偶尔谈起，贡九章这步棋南面那位太急了，章司空还想着程相久病盼着复起，圣人昨日已经有意召左睦入京为门下侍郎。”郝意如道，
　　“那你担心什么？”许浑听了这一大车子话，根本抓不住重点，
　　郝意如无奈道“圣人有意退位为太上皇，叫太子早日继位大统。”
　　这无异于是晴天霹雳，许浑陡然起身错愕的眼神，仿佛耳朵听差了又问了句“你说什么？”
　　郝意如吃这茶舌头有些发苦，捡了旁边盘中的葡萄吃了一颗道“圣人想叫太子继位。”
　　太子继位，那三省六部九寺还有几处要冲的主将，只怕都要挪动。圣人为太上皇退居上阳宫或是行宫最为妥帖，如此太子临朝，宪、定二王也难有动作。
　　“两日前偃枢相和胡仆射进宫，圣人透了这个意思，二位力阻先说本朝无此制，前赵倒是有太上皇的先例可都不祥。”郝意如道，
　　如此秘辛郝意如看来不仅升任了补阙还暂涉起居郎，不然不可能知道如此具体，可他特地来传话不是干犯泄密禁中语，这可是灭顶的罪过。
　　许浑思及此处道“你特地来同我讲这些，是圣人授意的？”
　　郝意如点点头，嘴角浅笑道“传圣人口谕。”
　　许浑刚要跪下，郝意如拦住了道“眼下又没人，闹这些虚礼做什么。”
　　顺势被郝意如扶着坐了下来，他又道“明日辰初刻进宫见驾吧。”
　　郝意如走后，下了场太阳雨足足有半刻钟。许浑望着窗台边上的矮子松，愣愣的出神，太子继位，朝局变化，自己又能被安置在什么地方呢？
　　一夜无眠，次日起了个大早。杜叔倒是十分诧异，堂屋内万婶刚浇了地十分凉快。
　　许浑坐在院子内的石凳上轻叹了一声，被刚从厨房出来的乐水瞧见了，他跟杜叔两凑到一处，你一句我一句聊起少爷郁闷的前因。
　　他两分开后，杜叔捧了碗米浆放在许浑手边的石桌上道“少爷今日起得早，可是衙门里有事要处置。”
　　许浑看向尚冒着热气的米浆道“一会儿要进宫，杜叔你让高融把马收拾出来。”
　　杜叔听这话还皱起眉头，如今圣人不朝，太子当政，这个时候入宫可不能是什么好兆头，忙应下吩咐高融。
　　辰初刻未至，许浑已在紫宸殿外等候，卜内侍瞧是他上前道“圣人近来睡得不大好，早上要多睡会儿……郝补阙昨日都同你说了吧。”
　　许浑只点点头，他瞧得出卜内侍的面色颓唐，大约是疲累所致。
　　自皇后殿下下旨赐死卫婕妤后，紫宸殿就免了各宫娘娘的侍疾，单太子每日晨昏定省，皇后每日午后问安侍疾，与圣人一同用晚膳。
　　进殿后卜内侍又道“太子殿下问安刚走，这会儿圣人在东配殿倚着看双心莲，这东西是前几日章司空敬献的。”
　　莲生双心，这东西虽说罕见，可寓意倒是不好，章司空献上这东西也难说存了什么心思。
　　话头刚落，已到了东配殿外。有四五个内侍正将抬着个小水缸出来，莲花清幽浮于水面，当真是出尘绝色。
　　卜内侍先进殿禀奏，又请许浑入殿。许浑进内走了几步，跪地叩首道“臣许浑参见圣人，问圣躬安。”
　　“朕安。”圣人气息尤虚，面色青黄，眼皮上好似千斤，半睁半闭。
　　圣人向卜内侍耳语，由卜内侍转述道“陛下让许府尹近前说话。”
　　许浑起身走到塌前，仍跪了下来。
　　“朕自西征回京后，你就随侍身侧，不想也五六年了。你论才逊于龚氲、晁措；论德行诸育与邓岳更好些，家世自不用提了。这几年朕瞧着，有些事也由着你。今日召你过来……若太子继位，朕退居上阳宫，而你……”圣人言至此，停了片刻。
　　卜监将一个托盘捧到许浑面前，圣人接着道“你瞧着哪个顺当些，就这么着吧。”
　　香樟木雕的托盘上摆了三张笺子分别写着：江陵府别驾、礼部侍郎、润州知州。许浑瞧了一个遍，打马虎眼道“臣遵从上谕，不敢自作主张。”
　　圣人摆了摆手先让卜监退下后，方道“别说这些个场面话，东宫你原是不想去的，太子那日见过你之后，同朕讲想留你在东宫。日后东宫继位，你年岁尚小，做都城的府尹还是不妥……”
　　许浑闻言，缄默不语，圣人盯着他半晌指着那托盘道“那是这上面的，没一个你瞧得上啊？”
　　“臣……”许浑出言打断了圣人的话，只觉得胸中堵着一口气不吐不快，骤然抬头道“圣人不会做太上皇，太子也做不了皇帝。”
　　圣人听这话，瞬间坐起，指着他怒吼“你……”
　　“国师定然已向圣人言明，太子寿薄，无福为帝，监国已是极限。”许浑正色道，
　　似乎许浑方才之言正中圣人下怀，圣人渐渐收了怒气“你？”
　　“臣早年为何太尉相面，何家三少爷也该同圣人讲过吧，若不是如此，圣人也不会将微臣留在身边多年。早几年，圣人会留意臣在听殿上各位大人对奏时的脸色，后来臣也有所察觉，不敢有过多的动作。为防圣人多思苦恼，臣才私下收些吃食，亦不敢过分染指什么旁的。这些事桩桩件件圣人也能收到风声，臣不是咸阳镜，总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圣人还是将臣外放吧。”许浑将这些年掩埋在心底的话，说了个彻底。
　　他也是在赌，今日圣人是想在他这边能不能得到与国师不一样的结果。而许浑也在试探，那一位到底是谁？
　　圣人听着默默留了一行泪，过了半晌才道“早就知道你看出来了，何碌是暄儿的侍读，他……这些年委屈他了，你好好着人安葬吧。”
　　“臣在离何太尉墓二十里处寻了个好地方，已经吩咐人安葬了。”多年前的举手之劳，许浑自然会感喟一生。
　　“许浑，你瞧朕还有多少寿数？”
　　圣人的话问得许浑心头一颤，埋下头答道“自入仕为官，臣眼力越发浑浊，难辨因果，臣今日或有僭越请圣人恕罪。”
　　圣人知道他不愿意说，也不勉强道“你自说太子无缘帝位，那何人为继？”
　　许浑看着地上的织锦布垫，片刻才道“偃月蔽日万相空，飞鸟洑水渐化龙。惊天彻底响山宫，明朝雾散露嫌浓。”
　　圣人闻此诗楞了片刻，哈哈大笑渐渐又咳了起来，外头的卜内侍吓得不轻，忙进来慢慢为圣人顺气，又喂了杯茶这才好些。
　　圣人定了心气道“你先下去吧。”
　　许浑起身告退，刚向后倒了两步，圣人有些耍小孩子脾气道“朕才不将你外放，只要朕在位，你仍是京兆府尹。好好看顾这摊子事儿，别被人揪到小辫子。”
　　许浑汗颜，住步躬身施礼道“是，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吃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