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臣谏曰》没吃豆花

101、范氏女

　　回衙后，许浑便独自一个在签押房内想事情，这贡九章的死因到底为何？
　　起先在大理寺那是为了将霍无忌拖下水，章司空顺势接管大理寺，意图接程相的班，二度拜相。郝意如那日来，提了一句南边那位心太急了些，意指自然是定王，章司空与定王关系匪浅，从狐妖案到西市起火，攻讦皇后殿下与太子殿下。
　　还有那个毒可能是何碌的道爷，透出些宪王玩的“猫腻”，几方都是高手，起先几手都很高明。
　　正出神呢，外头钟永望在厅外高声道“小的永望请少爷的安。”
　　几日不见钟永望脸上晒黑了不少，许浑见是他忙唤了进来。“去了这几日，你可算回来了，栎阳可有什么事？”
　　“小的是六日前到的，逗留了两日细瞧着她们。到了第三日晚间，皮家起火，她们婆媳被烧死了。”钟永望道，
　　“啊？”许浑明显有些意外，
　　钟永望又补充道“小的留了个心眼，那烧成炭的宅子里虽说起出两具尸骨，可并不似他们婆媳二人的体型。何况起火的那日，小人瞧见有两个人从皮家溜走了。”
　　好一招金蝉脱壳，将个三岁孩童丢给旁人，这是为何？
　　钟永望见许浑久久不语，问道“老太太那边，小的怎么回？”
　　“照实说，就说皮家起火两个人没了，她能顺理成章养大他的乖孙了。”许浑没好气的说道，
　　正巧杜叔过来给许浑送午膳，见着钟永望也乐了好一会儿。将午膳摆在里间圆桌上。酒糟鸭翅、一样百合绿豆甜粥、一盅豆腐脑并几张馕饼、酱牛肉。
　　杜叔让钟永望先回许宅去，独个服侍许浑用膳，顺便说道“快巳正时，霍府小厮送来帖子，请少爷初五那日去府里宴饮。”
　　许浑瞧了眼杜叔递过来的帖子道“过几日就是乞巧了，他怎么想到先摆一宴，到让我措手不及的。”
　　“为着乞巧，圣人特赐下了这两段好姻缘。少爷也沾光，咱们年底也能挪挪地方了。”杜叔将豆腐脑移动了许浑面前。
　　他尝了一口，点点头道“哪里的耳报神，你都知道了。”
　　“前日衙门里就将邸报送到宅子，只是少爷推着不想看，叔就瞅了两眼……”杜叔看许浑不大爱这豆腐脑，又将酱牛肉换了上来。
　　“那宅子是爹留下的，老太太才肯住，若是圣人赏的，老太太怕也是不乐意，杜叔你别漏了风声，我自回去与老太太禀明。”
　　将粥用完，吃了半块饼，便觉着饱了，刚将膳食撤了下去。外头下役来报“老爷，太常寺岳寺丞在外求见。”
　　两府的亲事正是礼部、宗正寺、太常寺、内府正忙的时候，眼下他怎么得空来这儿。
　　“快请。”又吩咐乐水厅前待茶，许浑将官府换下穿了一件常服才出来，拱手道“老岳，你怎么来了。”
　　岳览见他可没什么礼数，放下茶盏道“我都快火烧眉毛了。”
　　礼部侍郎裴敬六月下旬刚丁了母忧，一时侍郎的位置吏部还没有拟定合适的人选。往年照例皇家孙辈成婚三书六礼中“纳彩”和“问名”需礼部侍郎为使，刚刚议事时礼部尚书汪公本想代为行事。
　　被太常寺卿耿广宗劈头盖脸一顿骂，汪公这才把自己的荒唐想法给否了。眼下物色了三位代行的合适人选：吏部侍郎姜穹、秘书丞林赋和京兆府尹许浑。
　　这三人官职还不一致，秘书丞从五品、吏部侍郎从四品、京兆府从三品；若就事论事，也该吏部出力，况且侍郎品级相当，代行其事也说得过去。可吏部尚书管顺息是出了名的难缠，他不点头，谁都别想将人讨过去。
　　秘书丞林赋官衔虽低，可近来老是有公府爵邸请他去主持婚宴，有好名声在外，自然也就被他们看上了，奈何若真用了他，明儿东宫怕是堆满了参奏吏部、太常寺的奏疏。
　　听了半天，许浑是闹明白了，那日圣人是想拿他来救火啊！
　　若真是这样，那江陵府别驾和润州知州，可也有什么文章在里头？忽又想起那贡九章不就正是江陵府提点升调入京的。
　　岳览盯了他半天，许浑才道“既然汪公和耿寺卿都这么看得起本府，姑且替你们走这一遭，沾沾两府的喜气。”
　　岳览端起茶盏慢悠悠道“你且等着吧，我过来不过是问问你的意思，此事还要上书，圣人亲允才行。”

　　盛夏酷暑炎炎，刚见飘了朵云过来，这团云的阴影下正帮着一行轿子遮阳。
　　兴庆宫边上的胜业坊的左半边，早年是临淄王的产业。十余年前抄没充入国库之后便将当年的王府一分为二，一半赐给了遂安大长公主贺八十大寿；另一处一直荒废着，到今春才赏下来赐给了上庸县公范家。
　　轿子停在上庸县公府门口，下来位端庄娴静的夫人。府门口早有管事候着，满脸堆着笑意的上前请安道“见过栾相夫人，姑奶奶。”
　　栾范氏轻扫了他一眼道“这大太阳，叫这么多人在此候着做什么？”
　　“姑奶奶，难得过来，小的们自当精心着。”娄管事哈着腰在她身旁应和着，
　　有仆妇给栾范氏撑伞一路到了正堂刚坐下，范府内管事苏妈妈上前奉茶。
　　栾范氏低眉瞧着茶汤，轻笑问道“我那两个侄儿呢？”
　　娄管事答话“大少爷谋了勋卫的差事，眼下正在兴庆宫后面的校场，练习些射箭、马术；二少爷近来同几位侄少爷一道在国子监习学孔孟之道。”
　　栾范氏点点头，刚捧起茶盏。范家女公子范采薇被几个小丫鬟簇拥着来到了正堂，缓缓下拜道“见过姑母。”
　　栾范氏忙起身上前搀起她来，抚摸着她娇嫩的手，只觉得指腹有些粗糙，温声问道“近来天热，采薇做什么消遣啊？”
　　坐定后，范采薇道“偶尔看看书，绣些活计打发。”
　　栾范氏瞧侄女这模样银盘杏眼，眉目含春，身姿不似小门户那样的扭捏，倒是满心满眼都是喜欢。若不是她大哥主意定了，她是想着亲上加亲，可惜自家的小子没这福分。
　　又移过眼看向两位管事道“我瞧着外头，单收拾出几间屋子给他们三兄妹住的，后头的那些还有西跨院、东边的院子都没收拾，这会儿旨意也有了，你们倒是不紧不慢的，打量府里少主子们年轻，随你们敷衍吗？”
　　娄管事、苏妈妈忙跪下讨饶，娄管事先道“小的们自到了京城，不敢偷懒的。四月入府，这里的院子原就荒了十余年，收拾了半月才能住人。旧宅那儿上个月还起了一次火，小的们两头跑，人手不够，才耽误了些。”
　　“自你们到府上磕头的那一日我便说过，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知道大嫂子是不想让你们向我张口的，可都是自家人，如今采薇要嫁入王府，配圣人长孙，这般样子让宾客瞧见可怎么好？”栾范氏道，
　　“小的们自然知道轻重，本是要着去给姑奶奶请安的，谁曾想昨儿姑奶奶传了信今儿过来，小的们在这儿回，姑奶奶也能瞧见真章不是？”娄管事抬眼轻瞄了一眼栾范氏的脸色，马上又低下头。
　　“即这么着，椅缃你叫外头跟来的钱家小子领着人给娄管事差遣，十日……哦不，务必五日内把府上收拾出来，旨意下来，前头纳彩和问名日子尚未定下来，你们也别磨蹭，到时丢了我范府和宪王府的脸面。”栾范氏挑起眉打量着他道，
　　娄管事虽没在这位姑奶奶跟前伺候过，可多少听到些风声，右相栾府门风严正，想来多半是这位姑奶奶的功劳，见她有些不耐烦了忙应声出去，与钱家小子商议府上修缮之事。
　　这会子前厅没了男丁在，苏妈妈乐呵呵的近来服侍，给栾范氏填了些茶水，又道“姑娘单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姊妹作伴，一日三五个时辰抚琴，手都快起茧子了。”
　　栾范氏这才注意到方才是这么一回事，与她道“也怪姑母没有女儿缘，府上倒是有两个庶出的，只是……哎……不说她们了。”
　　范采薇只含笑附和，姿态温婉，眼眸之中似有秋水，放下茶盏道“原先在南边阿母就请了女师教授琴艺，近来习学似窥其门径，故而下了些功夫。”
　　“听说上月下旬，张侯夫人带着府上的两位小姐过来过。你们相处的如何？”栾范氏问道，
　　“伯母待采薇极好，两位姊姊亲切和善，还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范采薇道，
　　闻得这句，栾范氏瞧向苏妈妈问道“姑娘可是缺什么东西，你们怎么也不派人来回我？”
　　苏妈妈欠声道“不敢苛待姑娘，跟来的几房人，去掉两位少爷的，单伺候姑娘就有十几位，针线上的、上夜的还不算。这几个月，郡公将姑娘日常用的东西都运到了京里来。为着照顾姑娘饮食，厨子换了四拨人，还添了糕点师傅和药膳师傅，专门为姑娘调理身子。”
　　“我知道你是我嫂子身边的人，照顾姑娘自然会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姑娘日后是有福气的，也是你们的运气能服侍一场。”
　　栾范氏歇了口气，捧起茶盏刚要喝，又放下说道“侄儿、侄女到京城，原该住我这儿的。你爹认死理，我也拗不过。我府上事多，还要打点京城各府里的往来，也不得空时时过来，还好你是个懂事的。你父亲、姑父面上虽说看着都是轰轰烈烈的，你也快嫁人了，有些话……”
　　苏妈妈趁着上点心的功夫，插了一句道“姑奶奶，郡公爷传信过来说，来日姑娘出嫁，会让三老爷同三夫人入京送嫁的。”
　　栾范氏闻言将茶盏重重放在案几上道“哥哥脾气多少年了竟没曾改半分……”咬着牙强忍了片刻才道“还是三弟送嫁为好，咱们毕竟隔了一层的。”
　　说罢起身就要走，范采薇忙拦在她面前福身道“姑母的好意，采薇明白，爹自然也能领会。只是三叔过来送嫁，一来能回去说给阿爹阿母听听，二来采薇自小就与三叔母亲厚，他们也想看看郕国公，三……”
　　范采薇抬眼看向厅中供桌上圣人御赐之物——蟠虺纹双耳三足鼎，栾范氏回身看去，意会这不足与外人道的三，老三怕是来京城摸底的，自己去的书信怕旁人截获，也不敢说得过于明朗。
　　太子若真像外头传扬的那般命薄之人，范良身为藩镇统帅，思虑定然要更加长远些才是。
　　栾范氏顺势结坡下驴，扶起她安坐下来道“若不是看在采薇份上，我才懒得过问呢！”
　　“是，是。多谢姑母怜爱。”范采薇将手边的一盘芙蓉凉糕献于栾范氏面前，她捻起一块尝了尝道“这厨子是不错。”
　　娄管事和钱家小子又进来报了几项大宗的开支和人手等诸事，且到了申时末才安排妥当，栾范氏刚起身要回去，外头栾相身边的小厮叶青过来传话。
　　那叶青道“老爷今日当值就不回府用饭了，顺道有件事要奴才同夫人讲。东朝午后下旨，命京兆府尹暂领礼部侍郎的差事。”
　　“这么快就定下了？”栾范氏有些诧异，这次朝里办事效率还挺高，本以为要拖过中元节再说呢，
　　“说是乞巧节前要过了纳彩和问名，中元节前要将两府的好日子都定下来。”叶青道，
　　这般急切，见栾范氏思而不语，叶青在她耳边又添了一句道“只听说是宫里的吩咐，旁的老爷也不大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