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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贪心 ...

  •   李何子把自己泡进浴缸里,想象自己是一个颗被晒干了的黄豆,泡在水杯里,被滋润得浑圆可爱,变成胀鼓鼓的一颗。
      天不遂人愿,她泡了太久,手都变得皱巴巴,心情也没有臌胀起来。
      “哎……”她长长叹一口气,从浴缸里爬起来,拉下挂着的浴巾擦身体。
      镜子上爬满白茫茫的雾,只能看到自己隐隐约约的轮廓,但她知道自己一定眉头深锁,垂头丧气。
      她遇到了更大的麻烦,在这个让人变得焦虑的春天。
      她的好朋友有了大麻烦,她却无能为力……李何子又叹了一口气。
      韩茉家里一定爆发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李何子和韩茉无话不谈,但她也藏着一个秘密,是她从父母的聊天里偷听来的。那个有些燥热的午后,没有人发现她躲在一个巨大的纸箱里。
      何明明絮絮叨叨的向李成玉抒发自己的不满。
      “你看没看见韩成林那张臭脸,跟他打招呼呢,他拉着那张冷脸看我,像是我欠了他几个亿。”
      李成玉劝慰:“他就那个样子,你看他对着韩茉都冷着脸,咱们别搭理他就是了。”
      何明明就叹气,说:“小孩子有什么错,他把大人的责任都怪罪到那么个小不点身上,真恶心!我真是看他不顺眼!”
      她又开始对着李成玉翻起了老黄历。
      那是一件韩茉都不清楚的事情,李何子猜她也许知道一点,因为她总会因为家里的事情心烦。
      但李何子始终不敢亲口告诉她,也没敢向她确定。
      她和宋易宁从小认识,是因为他们的母亲是好朋友。何明明和唐英的友谊可以追溯到她们的学生时期,在十几岁的年纪里,她们从同班同学变成了好闺蜜。
      但这并不是两个人的故事,这里面还有第三个人,那个女生叫罗琼。
      罗琼是唐英的邻居,比她要小上两岁,喜欢跟在她后面打转。
      何明明的家境相对较好,父亲是个老中医,唐英情况一般,是裁缝铺的女儿,罗琼就要惨上一些,她的爸爸是一个无赖,喜欢喝酒,对她动辄打骂。
      何明明和唐英要好,和罗琼的关系只是一般,她不喜欢她的性子,觉得她精明世故,但对她总是存着几分怜惜。
      那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子,靠着自己的一点小聪明,让自己能过得稍微好上那么一点,这并没有什么过错。所以她会精心为自己挑选一个看上去聪明却又很老实的男人,卖弄一点小心机和他培养感情,靠着嫁人脱离那个让她窒息的家庭。
      嫁的对象是何明明和唐英的同学,叫韩成林,是他们高中同学里学习成绩最好的那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他前途无量。
      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步调成长,她们三个人都各自成家。
      到此为止一切都很平常。
      就在何明明和唐英庆幸于罗琼的生活终于步入正轨的时候,她猝不及防的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罗琼跑了,跟着一个小老板离开了潞城,走之前没有跟任何人联系。
      她抛下了一切,逃离得匆匆忙忙。

      何明明语气里都是嫌恶,她说:“罗家那个死老头说罗琼出轨被韩成林发现了,她没脸留在潞城,跟着那个小老板跑了。老韩家要脸,被罗老头讹了十几万块钱,他还觉得挺委屈,骂那小老板跑得太快,没来得及跟那边也要点钱。”
      李何子又想到了当时何明明的感叹:“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只有小朋友最可怜。”
      她皱皱鼻子,重复了何明明当时的话:“这都是些什么破事?!”

      韩茉和韩成林对坐着,相顾无言。
      她又偷瞟了一眼她的父亲。
      韩成林皱着眉,正在愣怔的出神,早就失去了平常的气定神闲。他已经抽了好多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都是呛鼻的气味。
      他大概是想和自己谈谈的,却始终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多正常,他们俩一年都说不了几句话,无话可说才是他们之间的常态。
      韩茉轻挑嘴角,嗤笑一声。
      动静不大,还是惊动了韩成林,他终于回神,抬头看她一眼。
      韩茉率先开口:“你想和我说什么?”
      韩成林斟酌着开口:“那段录音,我听过了。”
      韩茉的叛逆不期而至,她挺直腰杆,说:“所以呢?”
      所以呢?
      又能怎么样呢……
      韩成林又开始沉默,他可以和小女儿相处融洽,却完全无法和这个女儿单独相处,她总会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们之间永远都只有长久的沉默。
      韩茉低笑一声,说:“我不会去找她的。”
      她说的是罗琼,她不想见到她。
      她只想要她的日子不好过,她也要给她的人生点燃一颗炸|弹。
      韩成林“嗯”了一声,说:“录音……是你放到网上的吗?”
      韩茉猛地看他一眼,她的语气变得尖锐,声音冷冰冰的,说:“你怀疑我?”
      韩成林脸上的神色变换,眉头皱得死紧。韩茉看不懂他神色里想表达的含义,也读不出关怀和信赖,只能低头,说:“你觉得是就是吧。”
      韩成林说:“我让人把录音撤下来了。”他的语调没有波澜,说:“不管是不是你做的,我希望你以后懂事一点,少找麻烦。”
      韩茉轻声笑,说:“好。”
      张荷适时出现,叫他们吃饭。
      韩茉要求自己不准逃避,坚定地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开始用餐。
      气氛并没有什么不同,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一样。
      张荷说韩莉今天加课,要晚一点再回来,老师答应了会亲自送她回来。又向韩成林抱怨韩莉任性,说了几件和她相关的小趣事,两个人一起低笑几声。
      韩茉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她沉默地扒饭,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没有人会因为她做错事而惩罚她,也没有人会为她的成功而欣喜,她只是他们的一个责任,一块人生道路上需要花点时间去搬走的石头。
      她快速的瞥张荷一眼,她还是那样温柔的笑着,只有看自己的时候才会带着浅淡的疏离。
      韩茉轻轻闭了闭眼。
      当时年幼,对“继母”的含义并不明晰,只知道她笑着对自己说:我会做好你的妈妈。她就傻傻的笑着,叫她“妈妈”。
      他们带着芭比娃娃一样可爱的的妹妹接她回家。
      她几乎以为自己有了一个家。
      可惜,自我欺骗的幸福只延续了几年,现实把她的幻想撕碎。
      她记得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每一个细节,甚至记得那天的天气有点燥热,父母带着妹妹出门,说要两天后才回来,阿姨会在家照顾她。
      她其实是想跟着去的,到底没敢开口,只乖巧的笑着答应下来,然后坐在院子里给她的芭比娃娃缝一件新衣服。
      这是她从小就喜欢玩的游戏,那时候的她只有一个娃娃,但爷爷告诉她她可以给她的娃娃穿不同的新衣服。
      没有合适的布料,她就去了书房,想翻些看上去漂亮的。
      往常都上了锁的抽屉这次没有被锁上,韩茉的目光被那本有着精致封面的笔记本吸引,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翻到了父亲秘密。
      本子的扉页上写着“给亲爱的阿荷”。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什么叫隐私,却隐约知道了“爱情”这个酸溜溜的词语。
      她早熟,怀着一丝窥探秘密的窃喜,忐忑不安的翻看起来,连蒙带猜的看懂了故事。
      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一本情书。
      在日记里,韩成林写了他调皮的童年,写了青年时代的梦想和野心,写了自己上一段失败的婚姻,一直写到了他和“阿荷”的相遇……
      他说把自己的过往送给了“阿荷”,不论好坏,希望能把自己的未来也送给她。
      于是韩茉终于懂了“外婆”眼中的防备,懂了父亲的冷淡,懂了继母的疏远。
      当然要疏远了,韩茉想,放她身上,她也会选择疏远。
      记载的故事中,她的亲生父母也是因为爱情,期待着未来结合在一起的。然而最后,生活的琐碎磨灭了他们之间的一切美好。
      那个叫罗琼的女人,那个仿佛没有存在过的,在她的生命中完全没有留下过印记的亲生母亲,抛下一切走了。
      罗琼受不了自己千挑万选的丈夫只是一个清贫的读书人,根本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她的朋友都生活美满富足,只有她,只有她的丈夫一直在上学,没完没了的上学,没赚过一分钱,还需要她这个小女人,天天在朋友的店里打零工。
      心思一旦扭曲,总觉得别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带着鄙夷,带着嘲弄。‘笑贫不笑娼’几个大字狠狠拍向自己的满身满脸。终于还是选择了一个有钱人,毅然决然的离开,跟着小老板逃离家乡。
      抛夫弃女,走的时候甚至没有看自己的女儿一眼。
      外公粗鄙无知,只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找不到了,天天闹着要赔偿。
      爷爷好面子,不肯直说儿子被带了绿帽子,每每忍气吞声,只能用钱了事。
      鸡飞狗跳。
      韩成林正是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遇到了张荷。
      大概是韩茉的存在提醒了父亲他曾经有多么的失败,也提醒着张荷,自己的这个男人曾经有一段跟自己毫无干系的生活,他必须将自己的部分父爱分给其他女人的孩子。
      幸好,父亲是高级知识份子,继母张荷是人品端正,是非常优秀的女性,他们不会莫名的迁怒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儿。
      只是后来,韩茉知道了,有个词语,叫“冷爆力”。
      偶尔韩茉也会佩服自己,知道这些事情以后居然没有哭闹,只是鼓起勇气问了父亲,“我妈妈在哪里?”
      她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十分好,比起妹妹来,父亲对她总是冷淡更多。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她曾无数次怯怯的问父亲:“我妈妈在哪儿?”
      只是这一次,嘴里问的“妈妈”不再是张荷,变成了另一个人。
      然后,她拿到了罗琼的照片。
      韩成林说他本来不想留着,是阿荷让他留下,因为韩茉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他提起他的“阿荷”,嘴角挂着甜蜜的微笑。
      韩茉捏着罗琼的照片,突然觉得很羞耻,为她的亲生母亲而羞耻,为自己和她流淌着同样的血液而恶心。
      自己就像是讨人厌的恶毒女配生下的拖油瓶,破坏了一个原本应该完美的家庭。
      她曾经满怀期待的问过张荷:“你会讨厌我吗?”
      “怎么会。”张荷说,带着疏远的笑容。
      张荷确实对她很不错,她会按时给她零花钱,定期买衣服,认真照顾起居……
      但更多的呢?
      妹妹总羡慕她在家里无所顾忌,可以随意吃着垃圾食品,做错事也没人批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她却总羡慕妹妹有人管教。
      他们会在韩莉做错事时让她罚站,不准她乱吃东西,带她出去玩儿……
      而她,享受着随心所欲,居然渴望自己被骂一次,就算被打也没关系……
      张荷做的足够好了,就算自己也不可能比她更好。她在经济上从没亏待过自己,只是吝啬于情感。
      可是本来就后母难为,连自己的父亲都那么冷淡呢,更何况是继母……
      于是韩茉便更加讨厌自己。
      她讨厌自己的贪心和不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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