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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决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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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何子抬手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她的头发长长了一点,偶尔有不听话的刘海从耳后滑出,给她的眼睛惹出一点小麻烦。
她说:“我去偷偷烫个卷发怎么样?”
韩茉轻笑,说:“班主任会发疯。”
李何子躺倒草地上,伸手盖住眼睛,说:“那可真是太值得期待了。”
她偶尔也有着一些叛逆的小情绪。
韩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说:“那段录音……你听到了吗?”
李何子“嗯”了一声,愤愤地说:“谁那么不要脸,偷听别人说话,还录音,让我知道了一定打爆他的狗头!”
韩茉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才发现她刚刚甚至忘记了呼吸。
李何子说:“你有没有想过,我真信了你喜欢宋易宁?”
那可真是一盆狗血,让本来就说不清楚的关系更加复杂。
“对不起。”韩茉有些急切的解释:“我真的不喜欢宋易宁。”
她只是脑子一热,根本没考虑太多,在路遥提起李何子的时候,下意识的想把她摘出去。
韩茉试图伤害别人,却舍不得把李何子牵扯进去。至于会有什么后果,她完全没有想过。
“我知道。”李何子说:“那个白痴才没有这么大的魅力。”
“我没想到会被录音。”
不然她从头到尾都不可能提起李何子,她甚至不会提起宋易宁。
“没关系。”李何子说:“我并没有受到什么打扰。”
她又问:“你被骂了吗?”她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打量韩茉的神色,说:“你爸爸来向我爸妈道歉了……”
因为孩子的不懂事,胡乱暴露隐私在网络上,给其他人带来了困扰。
他们觉得是韩茉主动录音发到了网上。
韩茉摇头,她苦笑,说:“说起来你不信,比起我爸爸,我对张荷更失望。”
“因为你对她怀有期待,你内心是尊重她,喜欢她的。”
李何子看着韩茉的那张脸,她长得像韩成林,神情却越来越像张荷。
她崇拜着她。
只可惜,她们是这样尴尬的关系。
韩茉说:“我变成了一个恶毒的人。”
“你开心吗?”
韩茉沉默。
开心吗?不开心。
她用最恶毒的心思去解读别人,看着她痛苦不堪。在酣畅淋漓地喷洒出足够的恶意后,韩茉确实曾感到痛快愉悦,但很快,这种舒适被其他情绪所取代。
愧疚开始不受控的浮现出来。
她不喜欢自己这样,连坏事都做得犹豫不决。
她不是一个擅长捅别人刀子的人,刺别人一刀,也割自己一下。
她讨厌自己的懦弱。
李何子叹气,又问:“你恨她吗?”
她问的是罗琼。
韩茉苦笑,问:“我可以恨她吗?”
李何子看着韩茉,表情认真,说:“其实来找你前我想了非常多的大道理。比如,除了母亲这个角色外,她还有很多的人生角色需要扮演,她是她自己,她为自己而活。”
她皱皱鼻子,说:“可是我现在不想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了,她就是一个失败的母亲,一个失败的人。”
她逃离开,并不是去追求做自己,她选择兢兢业业的扮演着另一个小孩的母亲,换取一些经济利益。
“我恨她。”韩茉说。
她又一次被她抛弃了。
事情过了好几天,罗琼从没有出现过。
她又一次放弃了自己的女儿。
韩茉的那一点隐秘的期待又被人踩在了脚下。
李何子说:“不论其他人如何,我永远是你这边的!”
韩茉微笑,一股难言的情绪从心底升起,袭击了她的鼻腔和眼眶。
她突然很想哭。
“我不后悔做这件事情,不干点坏事我就要发疯了。”她说:“我唯一对不起的只有你,我不该提起你的名字。”
可是即便她不提及她的名字,还是会有人胡乱猜测。
路遥和宋易宁,宋易宁和李何子,李何子和韩茉,以他们之间奇怪的关系,凑在一起足够让人脑补出一部大戏。
幸好录音传播得并不广泛,只在附中内部流传,偶尔扩散到其他学校。
幸好李何子被父母保护得很好,这些事对她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韩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尝试着微笑,笑容还来不及彻底打开,又走向了凝重。
李何子顺着韩茉的目光看过去,宋易宁正快步走向她们。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可怕。
李何子板起脸,她起身,拉了韩茉就要走。
宋易宁制止住她,他说:“何子,我想私下和韩茉谈谈。”
李何子固执的说:“不要。”
宋易宁就偏头看向韩茉,说:“韩茉,我想和你谈谈。”
逼韩茉做什么呢,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强迫一个受了伤的小姑娘。
李何子表情倔强,说:“你可以和我谈。”
宋易宁的声音软了下来,他说:“这和你没有关系,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向韩茉了解一下情况。”
“能有什么情况需要了解呢?”李何子冷笑,说:“会有什么事情呢,无非就是两个小女孩拌了几句嘴。”
宋易宁冷了眉眼。
录音确实传播得并不广泛,很快就从网络上消失。
但突然在附中的学生们间开传开,被不同的人加工,捏造,朝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发展。
最开始,更多人的好奇心集中在——
韩茉说路遥:“你和罗琼一样啊,一样的让人厌恶。”
而罗琼是个插足了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一些不堪的猜测开始出现,闲言碎语开始向着某个人身上汇聚。
向着被波及的人里最弱小最好欺负的那一个。
路遥尝到了校园冷暴力。
她的人缘一向不好,没有什么朋友。
从转学到附中的第一天,她就与谣言为伴,因为她的漂亮,因为她看上去冷淡,更因为附中学校里某个脾气古怪又很有人气的男生高调的追求了她,又铩羽而归。
于是那人找到了她过去的旧照片,四处传播。
照片里的路遥有些胖,她的个子又高,显出一些憨厚的健壮。
他公开嘲笑她是一只蠢笨的狗熊,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重。
路遥沉默以对。
她并不是一直漂亮着的。
她曾经是一个微胖的,被男生称呼为“熊健壮”的敏感小姑娘。那些笑声让她沉默,也让她学会用冷漠来保护自己。
她努力减肥,改变自己。可惜,变瘦变漂亮后的她也依旧是那个脆弱自卑的女生。
她要求父亲带她转学离开,到了新环境,照旧只是变成一个有点漂亮又不太合群的转校生。
现在,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那份录音仿佛是佐证了那个男生的说法,他变得更加趾高气昂。
【瞧,不是她看不上他,是她不配!
她成天假清高,谁都看不上,连一中的宋易宁也被她戏耍。
她的家教如此,她和她后妈一样,不要脸。
路遥就是一个“婊|子”。】
这些流言蜚语在暗地里传播。
她被那个男生塑造成了一个不知羞耻的“荡|妇”。
附中的管理还算严格,敢光明正大的欺负她的人并不多。
但路遥被孤立了。
她成了一座孤岛。
宋易宁闭了闭眼,声音变得冷硬。
他说:“我必须和韩茉谈谈。”
韩茉制止住李何子的脾气,对着宋易宁说:“你说。”
李何子坐回草坪上,一脸无赖相,“那我也要在场。”
韩茉的事就是她的事,朋友间不就是这样吗?
宋易宁皱眉,说:“李何子,不要任性。”
她反唇相讥:“关你什么事,这是你家种的草坪吗,我愿意在哪儿就在哪儿。”
宋易宁长长吐出一口气,对她无可奈何,他转头问韩茉:“路遥的事,是你做的吗?”
韩茉神色淡淡,说:“对啊。”
“我希望你和她道歉,一起平息这些事端。”
“哪里需要道歉?因为去找她聊了个天?”韩茉的口气轻松,甚至带上了嘲讽,说:“谁会想到有人在外面偷听呢?”
她想像过的……在无数睡不着的夜晚,她想象过很多报复别人的画面,有对路遥的,有对罗琼的,有对路遥父亲的,还有对自己的。
每一个都让他们身败名裂,然后她和他们一起下地狱。
她没想到这会成了真的。
可是那么刻意高调的把路遥约出来,不就是想让其他人好奇吗?
她留下了一个邪恶的小口子,小恶魔从里面钻出来,吞噬了别人,也吞没了自己。
这个口子是她刻意留下的,打开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确实是有过恶念的。
韩茉在心里近乎自虐的用最难听的话唾弃辱骂自己,脸上却浮现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她的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让宋易宁更加恼火,他问:“你找她谈话,然后故意录了音?”
“不是我做的。”
“如果不是你做的,为什么故意说喜欢我,还用何子去刺激她,报复她,过去的那些事又和路遥有什么关系?”
李何子高声怒喝:“宋易宁你闭嘴!”
宋易宁话不停歇,他说:“长辈的事情,关路遥什么事呢,她知道的甚至还没有我和李何子多。”
“宋易宁你混蛋!你怎么能为了才认识几个月的人就伤害你的朋友。”李何子站起来,她扯着他的衣袖,厉声说:“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她突然再也忍不住,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说:“宋易宁真的要为了认识两个多月的姑娘放弃这么多年的时光吗?明明你的朋友在这件事中也是受到伤害的那一方。”
你凭什么怀疑她,凭什么跑来质问她?!
她又重复一次:“你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风呼啦啦的吹,黄色的小花在草地上招摇地摇摆着自己的脑袋,一点不顾及有人在伤心。
韩茉坐在草坪上,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和宋易宁说不上是挚友,却也还是认识了有些年头的朋友。
他们童年时代在足球场边相识,又在这里决裂,像是一个奇怪的轮回。
身边的姑娘还在自顾自抹眼泪。
韩茉说:“你都知道了?”
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知道她的家事呢,她却还要花费精力一点点猜,扮成一个猥琐男人花钱找人查明白真相。
李何子吸吸鼻子,说:“很不幸,罗琼和唐英阿姨曾经是朋友,我妈妈也认识她,我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她装不下这么大的秘密,所以告诉了自己最信任的人。
他辜负了她的信任。
她又抹了一把眼泪,手里的最后一张纸也快要被打湿。
韩茉突然很想笑,她说:“你哭什么?你眼泪怎么那么多?”
李何子语带呜咽:“我就是很失望,我要和他绝交。”
她话说得任性。
韩茉叹气,说:“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绝交,我早就已经知道那些破事情了。”
“嗯,但不一样。”
不一样的,他差点用这个秘密伤害了自己的朋友。
李何子又吸了吸鼻子。
她知道自己的心里不是这么的清白,她的私心隐隐约约的冒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和宋易宁的较劲中有多少是为了韩茉,有多少是为了自己。
李何子说:“今天是谷雨。”
“嗯?”
“我只是不想和他继续做朋友了。”
他们在出生的那个春天相识,在这个春天决裂。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