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颜色》素荷生

36、第 36 章

　　36、
　　那天他和其他奴仆缩在廊檐下簌簌抖着，沐流尘出现。高冠华服的人指着他问身旁的人，“这就是那个每天和别人打架抢来吃喝的段家后人吗？”
　　他就抬头怒视。那时候，他昨天是恨，今天是恨，明天依然会是恨。由恨填满，生活才不会是空虚而使人唾弃。
　　沐流尘来领走他的时候，被他死死地咬住手背不放。沐流尘的眼神却很满意，好像在鱼市挑选到最鲜活的一尾，在下锅前得意的看着垂死的鱼的扑腾。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每天有着稳定供应的饮食，却从未被要求做些什么。
　　现在想来，他不过是被搁置在一处封闭的空间，慢慢地在别人的操纵下，发酵着自身的恨意。
　　素还真怎样。这样那样。狡诈阴险，却是为人称道的武林神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卑鄙的心思颠覆着这个世界本来应该有的秩序。当素还真三个字变成一种象征一种准则一种荣誉，现实就越来越倾向于假象。假象的帷幕后诚实的人被起名为骗子，善良的人以窃贼的名义埋葬，勇敢的人死于污秽的战场。
　　段家何其无辜。沐流尘每次用着这样的话语结束交谈。
　　他莫名地恨着素还真。好像恨着他段家的名号就可以从历史的垃圾场里被挑拣出来，重新锻造塑金。
　　直到某一天，沐流尘对他说，想去看看么，那个素还真。
　　他想了很久，然后点头。于是，他就成为了照顾素还真的一名小厮。
　　并没有三头六臂的素还真让他很失望。昏迷中的神人苍白而软弱，任何意外都可能让他一命呜呼。而同时，他一直仰望着的沐流尘，在另外一个男人的手底，发出甜腻的喘息。
　　他感受着素还真微弱的脉搏跳动。人生中如同本能一般存在的恨意所投射的这个人如此真实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努力回想着自己以前燃烧着恨意时候扭曲而狰狞的面孔，却几乎立刻沮丧地发现，自己，恨不了眼前的这个人。
　　他竟然安心地做一个称职的小厮。一天一天，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那个他本该恨着的素还真。他曾经帮武林神人解开衣衫，擦拭服药后身体冒出的冷汗。他看到很多很多的伤口，交织在那具白皙的身体上。即使是再上好的伤药，也只能治愈身体疼痛的症状，而抹不掉皮肤关于疼痛的记忆。抚摸着各处伤口留下的印迹，他如此真切地感觉着这个人受到的苦痛。
　　他发现，背后的伤口多而且宽阔。这个人，总是遇见会在背后袭击的对手么？
　　素还真清醒的那天，他兴奋得一夜未眠。他不停地打扫着房间院落，擦干净桌椅橱柜，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就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昏睡中的那张脸。他在隐隐地期待着什么。
　　素还真，快点清醒，脱下你软弱的面具，让我看见你虚伪丑陋的真实面孔。
　　他对自己说。
　　但是但是。
　　“你看错了我，我却认对了你。”
　　此刻，他对素还真说。
　　他想，他一直延续着的恨意，或许其实，真的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