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ker》贺新竹

5、Chapter 03

　　“夏鸣星同学。”
　　你翻了个身，手背懒洋洋地搭在闭着的眼睛上：“我好不容易修好的闹钟，你别让它报废好吗？”
　　夏鸣星站在门口，一脸理所当然：“我小时候就是这么叫你的。”
　　“但我现在不上学了！”
　　你从小就睡懒觉，不管春夏秋冬。你妈在生养你遇到的最大问题，一个是你在她肚子里待了十个月都没踹过她，搞的她以为自己怀了个蛋；另一个就是，如何在每一个需要上学的日子叫你起床。
　　第一个问题生下你后解决了，第二个问题在夏鸣星来到你们家后也解决了。
　　因为夏鸣星每天非常、非常准时且不厌其烦地叫你起床，比早上打鸣的公鸡都勤奋。倘若你说要再睡个五分钟，他就真的在旁边掐表等五分钟，绝不让你有一秒的容错率——虽然这么说丢人，但你跟他有一半的争吵都源于此，你不止一次地吐槽他是个有发条的怪物。
　　现在你知道原因了，他是AI嘛。机器人果然有机器人的好处。
　　桌上的闹钟缓慢地颤动起来，你摸索着关掉，只觉得自己跟没睡过似的，脑子晕沉沉，提不起来力气。
　　“你的闹钟比标准时间慢了四十二秒……”
　　“我想睡觉。”你打断他，困得直打哈欠，听起来还挺可怜，“你让我睡觉行不行？”
　　这是个问句，过多使用问句不是好的语言习惯，但你面对他还是尽可能用问号，免得他被你不知哪个命令连累，你还不知道他目前退化成了什么样子。
　　夏鸣星走近两步，蹲下来看你到现在都没有睁开眼睛的脸，你感觉到他的呼吸顺着空气传递给你，神奇，你忘了问他为什么会有呼吸系统了。
　　“可以，但你得给我个时间，比如你什么时候开店，我需要帮你做什么。”夏鸣星顿了一下，“或者我什么时候叫你。”
　　你昏沉的脑袋一刹那想到了很多，但身体实在散架，只得困倦地简单交代他几句，卷了空调被再度跌进梦境。
　　稀碎的梦境断断续续闪过个男人的影子，是你不想再看到的，你知道这是梦，翻着白眼心道早知道就不睡了，但梦境还在折腾，光怪陆离，仿佛鬼魅。
　　醒来是两个小时后的事情了，腰酸背痛，不如不回笼，你幽灵般飘着去了卫生间，又飘着出来，打开冰箱随便拿了点吃的就下了楼。

　　复古的木质窗户半开着，一堆你买来也不知道怎么养的植物盆栽乖顺地伏在角落里，你叉着腰想了想，是你前几天收拾屋子时放到一起的，但你早就忘了它们原来应该在哪里，干脆摆手不管。
　　夏鸣星在前台，跟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交流。
　　他还穿着昨天的蓝色外衫，手里拿着个小巧的机械玩具，像是拆卸重装过，女生拿过玩具，把钱递给他，眉眼弯弯地离开，推门的气流引得风铃琳琅作响。
　　你叼着半片涂了果酱的面包，若有所思地瞧他。
　　夏鸣星发现了你：“怎么了？”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跟自己打赌你里面穿的是件黄色衬衫，胜率会有多大。”
　　“我没有穿。”
　　你记忆中有一年多的时间，夏鸣星跟着魔了似的一直都穿黄色衬衫，搭校服，搭外套，搭毛呢，搭羽绒服，从春到冬雷打不动，导致你对黄色的衣服都产生了抵触心理。
　　后来他终于不穿了，这事就变成了百试不爽的调侃话题。
　　你耸耸肩，不置可否，优哉游哉找水杯。
　　“我真的没有穿，姐姐，你不信你可以看看嘛。”
　　他以为你不信，亦步亦趋地跟你解释，你再熟悉不过的撒娇语气，他真的很擅长撒娇，你也很吃这套。
　　你只好转过身子，象征性地捏了捏他的衣服，竟是潮的。
　　“你……”
　　你皱起眉头，整理了一下思绪：“那我先问你——你晚上都不睡觉的？”
　　“你是指休眠吗？我当然会。”夏鸣星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休眠的前十分钟我的核心系统会整理数据库，然后有半个小时左右的自动更新和微调整，之后核心系统关闭变成完全休眠，这个行为会持续大概一个小时。然后系统会重启，简单感知环境，再次完全休眠。这样的周期会循环四到五次。”
　　“模仿我们的睡眠规律。”你说，“还挺先进。”
　　“对，但只有第一次周期会更新。”
　　你又问：“所以你以后睡着了，我就不能叫你，只能等你自己醒过来？”
　　“可以啊，我的感知代码独立生成，只要刺激超过阈值，也会让我重启系统。”
　　说实话让他眉目都生动起来，看来他确实不是故意对你隐瞒真相：“你知道的呀，半夜起来看烟花，看流星，看月食，陪你看恐怖片还要哄你入睡，这些事我做的还少吗？”
　　你哼了声：“你是在怪我吗？”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你笑了下，连忙又哼了声，装作没消气的样子：“那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有什么是你以前能做现在不能做的？”
　　夏鸣星眨了眨眼，低声道：“严格说没有不能做，只是有些东西我太久没有接触。”又是一个咬唇的动作，“我需要一个恢复期，而且它不会太长。”
　　“汤圆。”你顿了下，“我能问问你，这七年你到底在做什么？”
　　夏鸣星睁大眼，犹豫了好半天，才抿着唇道：“完全重复而且单调的生活，我就是不断地接收他们给的数据组，通过测算给出相应结论，有时候他们连天气预告都要问我，所以我的数据库很庞大，而且很乱，后来有个研究员，应该有强迫症，总要动我的系统删旧数据，大概是嫌我占内存吧。”
　　“那你也删了他啊！”
　　你气鼓鼓道：“你就该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倒挂在屋顶上，也让他清清自己的数据，什么时候清干净了什么时候放他下来。”
　　夏鸣星见你这么生气，反而笑起来，笑声清泠泠：“那个研究员早就被辞退了，别生气了，我也没受多大影响。”
　　你瞥他，重重地哦了声，表示自己被哄好了。
　　“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变化。”你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去，挑眉揶揄道，“要不你用个祈使句，换你给我下指令。”
　　“啊？”
　　夏鸣星吃惊地看你：“命令你？”
　　“对啊，你随便说，反正我也不一定听。”
　　夏鸣星打量你，欲言又止，脸上充满了犹疑：“我觉得……嗯……你应该找一个营养师AI。”
　　“……就这？”
　　这是命令吗？你哭笑不得：“你这是建议，你要用更强硬的语气，迫使我去做一件事，比如说‘你坐下!’这样的，我爸怎么把你改得这么乖。”
　　夏鸣星无辜地看着你：“我确实觉得你该找个营养师，我没有相关技能。”

　　“我看起来像是营养不良吗？”
　　你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胸和腿，丰腴莹透，并不干瘦，你的体重也没到纸片人的地步。
　　夏鸣星依旧踩着你的脚跟：“但我看你的冰箱，饮食结构特别单一，你还不如直接买合成食品来得省事，而且你不是从小就吃合成食物？”
　　你拿遥控器的手僵在半空，心道早上的噩梦真不是白做的。
　　“因为难吃啊。”
　　产业结构的改变致使市场开始流通合成食物，就像AI一样普及，纯天然农产品因为供给逐渐减少而不断涨价，反倒束之高阁，在你的印象里从来如此，你只偶尔看见妈妈下厨，做出来的东西和合成食物没有太大区别，所以你一直以为食物都是这样的味道。
　　直到……
　　你长长吸了口气，低着头缓缓道：“我第一次恋爱是在高中，跟比我大一级的学长，他是个特别守旧的人，喜欢收藏旧时代的物品，很多习惯也古板，他不喜欢也从来不吃合成食物，给我带早餐全是自己做的，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纯天然食物做出来的饭是什么味道，之所以食之无味，纯粹是太久了，大家不会做饭了。”
　　“后来呢？”
　　“没后来了。”你无所谓耸肩，“分手了，但习惯还留着。”
　　习惯给你带来不小的麻烦，毕竟天然食品太贵了，获取渠道也不多，但你性子很倔，搞得查理苏跟你恋爱时也被你影响，你大学最常做的就是在中午最后一节课的中途溜出去，跟查理苏去寻各色天然美食饭店，在白色的玻璃窗下吐槽学校的堂食有多难吃。
　　有时间还会散步，难为财阀贵公子屈尊降贵地陪你漫步在古色古香的雨巷，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或是碰巧跃上扁舟，看荧光的科技线条飘然远去，隐没在新笋似的大厦间。
　　但你不常回想，把上一个恋爱对象的印记潜移默化至下一个恋爱对象，只会加重你对查理苏的愧疚感，对谁都不公平。
　　显示终端播放着平平无奇的影视剧，废土末世，逃命文学，千篇一律，毫无特色，你百般聊赖，打算找些事情打发时间，夏鸣星却又开口了：“你说的那个人，是齐司礼吗？”

　　你猛地回头，不可置信道：“你怎么知道？”
　　“偶尔的闲暇，叔叔会跟我说你的事情。”夏鸣星的语气很平静，“查理苏我也知道，你的第二个恋爱对象，叔叔说他生了个太省心的女儿，连谈恋爱都坦诚相告。”
　　你坐起来，持续惊讶：“但我爸从来不评价我的恋爱，他说随我来。”
　　“所以评价都转移到我这里来了。”夏鸣星笑笑，“叔叔说你喜欢的类型不统一，两个恋爱对象相差很大，齐司礼看似年幼却有个旧灵魂，查理苏恰恰相反，成熟的外表孩子的心，唯一相同点是，他觉得你谈恋爱不会长久。”
　　“……预言家。”你蔫了，倒在沙发上，“我爸也这么对我说，果然都成真了。”
　　夏鸣星手搭在沙发背上，低头瞧你，头发温柔地垂下来：“所以你还是分手了？”
　　“分了，早就分了。”
　　你不想跟夏鸣星继续这个话题。搞什么，怎么跟自己的竹马重逢还要讲自己的情史，于是你一个仰身坐起来，笑眯眯地与他商量：“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你不开店了？”
　　“几个小时不差事，而且我得养你。”你攥住他潮漉漉的外衣，不容质疑道，“你的衣服没有干就穿上了，我这边也没拿你的换洗衣物，要去买；你的房间冷清清的，床单被褥都没有，要去买；还有些小装饰，都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
　　每说一句，你都看见自己钱袋子哗啦啦地往下倒，但那是夏鸣星，他可是夏鸣星啊，你只好破财换人。
　　夏鸣星张了张嘴，短暂迷茫，你怀疑他是不是连社会上的经济体系都给忘干净了，他却停了停，从兜里掏出来一张银行卡：“这张卡你可以随便用。”
　　你探头过去：“谁的？”
　　“我的，但里面是叔叔的钱。”他把银行卡贴在你脸上，凉沁沁，“其实有点危险性……反正身份证号是我的，但是叔叔用来存给你的钱，还有一些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比如我当通灵AI的酬劳，但大部分还是叔叔的。”
　　你爸居然还给你留了私房钱？
　　你将信将疑地输了银行卡号，看到余额的一瞬间瞳孔放大，一句卧槽千回百转地堵在了喉咙中。
　　老爸英勇，老爸万岁。
　　“你的天，你等等。”
　　你反手黑了银行核心系统，删掉了转账流水记录，然后笑眯眯地捏夏鸣星脸：“小汤圆，有钱养你啦。”

　　剩下的一周时间，你都忙着带夏鸣星逛商场。
　　是的，经过你持续把夏鸣星推出去和对方老板打价的不懈努力，你塞满了他的衣橱，鞋柜，床头摆着他可能根本用不到的日常用品，捕梦网，装饰项链，乱七八糟的书，涂色版画，贴满科技感线条的夜灯，赛博眼镜，你觉得自己就是个大设计师。
　　“我现在给万甄集团投简历，说不定还能混个初级设计师的岗。”
　　夏鸣星笑而不语，他乐于看你为他忙东忙西，当然主谓语倒过来也行。
　　你悠然自得，坐在床头边拆刚买的香熏，纤维棒在你指间不受控制地转，夏鸣星突然戳了戳你，指着外面。
　　窗外的投屏播着这几天占据了各大头条的新闻，光启市AI监督管理总局遭遇爆炸，Ryan博士不幸身亡，目前事故原因初步判断是TNT定点引爆，已经确定是人为故意袭击，有关部门成立独立调查组，案件正待进一步深入。
　　舆论如火如荼，讨论爆炸，讨论政府，都逐渐转移到了悼念这位里程碑式的科学家身上，他们半开玩笑地说，光研究这位博士的人生都可以作为研究生的论文方向，他的研究成果像论文一样挂在了推荐首页。
　　降半旗，遗体告别，灵车移送，追悼会仪式，政府人员一早就向你下了通知，告知了你详细的国葬流程地点，他们希望你作为他的女儿出席。
　　但你没有。
　　你不敢，你不能，你知道不是这样，你爸爸不是因为爆炸死亡，他的死亡只是一场盛大的甩锅。
　　这时候去见他，你不得安宁。
　　让络绎不绝的人民去看他就好了，你要去看光鲜背后，藏污纳垢的阴谋诡计。

　　“我知道。”你站直身子，轻轻叹了口气，难掩失落，“安葬仪式，我怕我去了之后就回不来了。”
　　夏鸣星看了你一眼，飞快眨几下。
　　“对于真正在意彼此的人来说，任何感情的传达都不必拘泥于形式。”他几不可察地调节自己的语气，“别伤心，叔叔不会说什么。”
　　你诧异地挑眉：“不错啊，这才几天，会主动安慰人了。”
　　夏鸣星奇怪你的惊讶：“这是叔叔说的，小时候你生日我们吵架的时候。”
　　这都多久的事了？
　　你只记得夏鸣星跟在你身后，叽叽喳喳地问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简直像麻雀成精，你烦不胜烦地凶他，虽然过后也有自责，但好像夏鸣星没有受到影响，反正他第二天清晨非常准时地在你床边做打鸣公鸡。
　　“哦，所以其实那天晚上我爸专门去开导你了？”你摸着下巴，恍然大悟，“难怪我觉得你居然没有生我的气。”
　　“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他一脸的理所当然，仿佛你生气就应该，你怀疑他的程序是不是被你爸爸改成了“唯你与小人难养也”版本。
　　“因为你真的太好了。”你假惺惺地捏他的脸，“看看安安的电话能不能打通，我费工夫抢来核心球，不是让它当摆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