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ker》贺新竹

3、Chapter 02

　　锁扣弹出安全绳索，牢牢勾住一楼的楼板，你轻巧地落地，趁着人都在往上去反应不及，跃上机车就跑，徒留一群空手而归的对手。
　　碰上反AI联盟要比其他组织好上一些，但终究不是最佳结果，你穿梭在车水马龙间，思虑再三，还是转了个方向，往相反处驶去。
　　霓虹灯牌高挂于云楼之上，LED灯管几乎撑起了整个城市的灯红酒绿，店铺前的全息投影女郎不厌其烦地重复推广词句，数据大屏播放着国际赛事，获得冠军的女选手脸颊刻着炫酷的荧光纹身。
　　四周都是电子信息的产物，人口锐减和尖端科技让这个城市的利用率非常高，无一不是琼楼玉宇，高桥地坪，但生产力却没能跟上来，出了这繁华的聚集地，有的是农田，果园，工厂，和奋斗在第一流水线的人。
　　好处是，重污染工业近一半有了代替方案。
　　坏处是，这个世界还是太依赖电力了。
　　所以说，至于担心什么AI造反，断了它们的电源不就好了。
　　你自娱自乐地想着，轮胎在地面擦出一道轻微的痕迹，转而往高架桥驶去，光启的夜晚太嘈杂了，到高处才寻得一点看月亮的宁静。
　　只是，再难见星星。
　　虽高楼矗立，细瞧还能分辨建筑风格最独树一帜的那座，硕大润亮的明珠镇守四方，捧着中央栩栩如生的凤凰。
　　在光影的衍射效果里，小凤凰懒洋洋地向上扑棱翅膀，优哉游哉，正待翱翔之际，突见大火雄起，轰轰烈烈，须臾将那只凤凰吞灭，徒留一堆余烬，不免叫人扼腕叹息，然三声长叹余音未尽，遥听昂然长鸣，其声清啸，穿透云雾，却是凤凰涅盘重生，脱胎换骨，扶摇而上九万里。
　　——花里胡哨。
　　花里胡哨的下方荧屏，女记者正微笑着向观众解说：“这次我们请来了四大财阀之一，NOVATEN科技集团的董事长查兆澎先生，查先生曾三次入选过全球富豪榜前二十名，是光启市近年来推动商业发展的领军人物，据不完全统计，光启市将近二分之一的AI都出自NOVATEN科技集团。”
　　你扫了一眼出境人物，看不出真实年龄的男性从容坐在椅子上，长发服贴地垂在肩侧，明明脊背是弯的，却弯出一派上流社会的自信气场。
　　这个仪态……啧，某个人真是深得遗传。
　　“那么，查先生能小小地透漏一下新项目吗？”
　　“这个还要归功于我的独子，他近年来一直致力于打造残缺病患的机械义肢……”

　　到了。
　　难得一见的林荫大道，花树挺拔，宽阔的雕花大门在数百米外就感应到了有人接近，摄像头微微旋转对准你，你侧了车身要停下，却见大门自动打开，贴地的金色灯管循序亮起，显然十分信任你这个客人。
　　……怎么还没有撤销你的门禁权限？
　　灯火通明，畅行无阻。穿过前院，你将车停到门外，将钥匙扔给一边的AI处理，冲着门内的人欢快地举手：“吉叔！”
　　惊讶后是惊喜，对方将你迎进来：“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能干什么。”你戳戳他，笑眯眯地，“他呢？”
　　“少爷在二楼的研究室。”吉叔觉得你该轻车熟路，但还是问了句，“要不要我带着……”
　　“不用不用，我知道在哪。”
　　吉叔拍了拍手，水母样式的生物灯被安置在了二楼的灯架上，看起来二楼的设计风格远比一楼简洁，其实是因为整个楼层都覆盖了一层高端合成材料，这层材料防火防水防电，在这里几乎隔断了所有的极端环境。
　　虽然但是，你还是要来一次吐槽一次：“花里胡哨。”
　　吉叔在你身后无奈地笑。

　　门没锁，一推就开，风铃被晃得哗啦响。
　　你揣着口袋朝内室小心调整零件角度的男人走去，他身形颀长，背脊挺阔，银灰色的头发被抓得凌乱，即使被冷白的灯光直射，依旧能看出些低调的光泽。
　　墙面刷着奢华的暗纹，古色古香的檀木书架一字排开，放着不合格调的各种电子元件和机械材料，你瞥见只有发布会还没真上市的最新款传感器，微微挑了眉毛。
　　听到动静的男人微微侧身，并没回眸，只露出极硬朗干净的下颌：“我不是说没事不要进来吗？”
　　你向后探头，慢悠悠地伸手拿了东西：“要是我有事呢？”
　　“……”
　　他怔了一下，回头有些震惊地看着你，眼神巡视，好像要将你从头到脚扫描一遍，你看他的目光在你内搭的露脐吊带稍停，似乎想到了什么：“衣服不错。”
　　你的“谢”字说了一半，却被他打断了：“要是我送你的那套就更完美了。”
　　这个人，果然还是这样。
　　你装模作样地耸肩，慢条斯理地抬起条腿，半坐在他工作台的边缘：“你除了送些晃花眼的Sea silk，还能送什么？”
　　“这你就冤枉我了，我的品味绝不单调……”
　　眼看他一副挥斥方遒，要评判天下所有服装品牌的架势，你心道又来了：“你怎么还留着我的出入权限？”
　　你面前的男人哽了下，表情茫然：“这不是应该的吗？”
　　你注视他，他五官跟他的性格一样，张扬着不需言说的自信，骨骼虽多是硬线条，却衔接得很流畅，尤其一双紫水晶似的眼眸，翻涌着明亮闪烁的光芒，让人想起飞鸟掠过远山朦胧的轻云，高贵耀眼，洒脱自得。
　　是了。
　　NOVATEN集团高厦之上，凌驾一切的凤凰，就是董事长为庆祝他儿子的出生，专门重设的3D投影，他把它作为宣传品牌的一部分，寓意他的儿子身披祥瑞，百折不挠，飞时翙翙其羽，停时亦集爰止。
　　某种意义上，很贴切。
　　你低下头，隔着外套的口袋把桌台抓住，缓声道：“不应该，我可没说回来。”
　　“……但你已经回来了。”他说，“未婚妻，我从未怀疑过这点。”

　　他说的没错。
　　你跟查理苏，严格意义上是差一点就举行订婚仪式的关系，你们的恋爱关系维持了将近两年，在此之前，没人觉得你们相配，在此之后，没人觉得你们会彻底分手。
　　但每一个“没人觉得”都变成了确实如此。
　　他衔金羽而生，自小到大都在最优渥的生长环境里长大，攥攥手就能拿到顶级的资源，他的母亲气质极温柔，教他正衣冠，端品行，他的父亲是板着脸一边嫌弃他幼稚一边伸脸由他亲的豆腐心，虽然你真的很吐槽他随时可见的浮夸和自大，但你知道，这不是他装出来的。
　　再正常不过，他在充满明快和爱的环境里长大，自我优秀是他理所当然的认知。
　　他不想继承公司，家里就放任他出国深造。
　　他不想学太多把自己塞满，于是他所有的兴趣爱好，都诞生于真正的热爱。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宽阔明透的锦绣大道，他会成为名很出色的外科医生，在他讲述自己如何选择并坚定考上了医科大学的时候，你在他眼中看到最纯粹的热忱。
　　不过，大概——或许老天爷看不惯他过于顺遂的人生——
　　他遭遇了一场车祸，看起来就跟最普通的交通事故没区别，即使事后查兆澎多次顺着肇事者的人脉调查，换了几批隐秘的侦探，也没找到事故背后阴谋的痕迹，便只能定性为意外。
　　意外的结果像重锤，查理苏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了。
　　后来，你在他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在其他行业的人生，有起有落，好似波澜壮阔的海浪，朝蔚蓝色的天际扑去。
　　但终究只是扑去，不会真的碰触到。
　　再后来，他开始研究机械义肢，改进技术，提高精准度，立项目，建产业链，压低价，改良版的成品专供给医院和残疾患者，效果极好，但显然，查理苏并不借此牟利。
　　你知道他只是换了个方向接近梦想。
　　你也因此和他相遇——就你那个鼓捣AI的热情，怎么可能不打他产品的主意，毕竟残破的AI也属于“残疾患者”。
　　你们的关系一度稳定到，叔叔阿姨看见你来他们家，跟看见自己人一样，这个家甚至有你自己的房间，他们默认将来和查理苏结婚的人是你。
　　你爸爸么，倒也见过这个家伙。
　　很意外，查理苏的个人涵养俘获了他，你偷偷吐槽查理苏的方面并没有被他本人展示出来，不过你觉得他要是敢开那辆浮夸的限量版跑车，你爸会怀疑你到底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我当然不会这么做。”查理苏很意外你会这么想，“这是基本礼节。”
　　你很疑惑：“那你怎么不在我面前保持这种礼节？”
　　查理苏笑起来，眼睛肖似月亮湾：“我看你对吐槽我这件事乐在其中。”
　　“……”
　　可真说起结婚，你父亲略有疑虑，他说问题不在查理苏那个好孩子，问题在你。
　　那时你没听懂。
　　往后某个时刻，你福至心灵，为此惶恐不安。
　　你提分手，他没问原因。
　　你们就——就如此了。

　　“想得美。”你说，指尖夹着芯片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来是为了这个。”
　　防定位屏蔽芯片，有点难买的东西，新出台的《电子产品类别划分及使用规范》里规定此类芯片在购买时需要登记，后台会有批准记录，你不想留下自己的信息痕迹，只好来找前男友帮帮忙。
　　查理苏看你手里的东西，蹙了眉头问：“你惹了什么麻烦？”
　　你不想跟他明说：“没什么麻烦，拿来玩玩。”
　　这么敷衍谁会信，查理苏拉着你打量一下，目光很快聚焦到你鼓起的口袋，谨慎地问：“你偷偷藏了什么？”
　　你把口袋往后撇，迅速想借口，嘴里先象征着应付他：“没什么，店里的东西。”
　　“你真是跟AI呆久了，都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了。”他站直了身子，身高的差距下，你觉得他的审视充满了压迫感，“你这个表情，我一看就知道，打算编什么谎话诳我？”
　　“真的没有。”
　　你知道他不会强抢，半点畏惧心都没，微笑着伸了个指头，把他腰带扣住，往自己身前拉，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眸中细碎的光华。
　　查理苏被你闹得俯下身，一副要看你整什么把戏的神情。
　　头顶的吊灯亮极了，近在眼前的面容都变得模糊不清，好似隔着飘渺的云烟，你略垂眸，强光的晕眩带给你微醺的醉酒感觉。
　　太近了——或许——
　　你凑近吻上他。
　　充满了勾引意味的亲吻，在光怪陆离的机械线条里弥漫，他似乎被你吓了一跳，但没有躲，顺着你的动作撑在桌子两侧，你听见他掷地有声的心跳，在方寸间热烈地砰动，迫不及待要将一捧汹涌的火焰献给你。
　　他开始主动，你被迫后仰身子，唇齿间的缠绵潮湿欲滴。
　　室内开了降温器，周遭的空气凉爽，你却觉得热，热是他搂住你腰肢的手指，热是他越来越亮的水晶眼睛，热是他压住你的滚烫胸膛，热是猩红舌尖勾连在一起的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难以形容的张扬和霸道，朗姆酒，龙蒿，琥珀木，都很相似但又都不是，年轻气盛的荷尔蒙扑面而来，端的却是高亢强势的公子做派，即使分手至现在，你也能偶尔在两人相关的物品上闻到。
　　你必须承认，查理苏的个人风格太强烈了，但凡见过一面，必定印象深刻。
　　“我只是……”
　　你离开他，垂下眼睛，不得不把这个事情跟他说：“我爸去世了，他们说是心脏衰竭。”
　　查理苏震惊道：“但没有……”
　　“他们说，公布会引起轰动，如果不是我亲自去了监管局，连我都不知道。”你讽刺地笑了一声，“亲女儿都不告诉，真厉害。”
　　查理苏看着你：“我很抱歉。”
　　他没有多说，你不需要。
　　“我想他的家我现在也回不去了。”你其实几乎猜出来你父亲最后会以什么样的形式落幕，尤其刚刚监管局被毁了，这让你更痛恨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我就是带了他一些东西，然后想保护起来。”
　　你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你没什么可说的。
　　“所以我需要保护，就只能找你。”
　　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简直像是某个要询问你细节的警察，但最后出口的语气非常熟悉：“十分正确的选择。你第一时间能想到我，老实说，我很有成就感。”
　　你不敢说主要是因为黑市不好打价。
　　“那你是答应了？”你跳下台，揣起屏蔽芯片，“多谢，有空我请你。”
　　“啊？”
　　动作太突然，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你：“就这样？你来就只是为了这个？”
　　好吧，确实显得无情无义，但你怕再晚陆沉那帮人会追踪到你的定位，露脸的代价。
　　“那我应该怎么办？”你把问题滚回去，“我们还用客套？”
　　查理苏笑出声，笑应该是气笑：“白拿啊，钱都不打算给的？”
　　“给了啊。”你笑吟吟地回头，给了他一个飞吻，“不够吗？”
　　“……”
　　那就没办法了，你一边往外走一边摆了摆手：“看你怎么定价了，要是不够让吉叔把余额打过来，我最近缺钱，分期还。”
　　查理苏被你这一套套的连招钉在原地，错愕又茫然，好半天，等眼前人没影了，才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嘲道：“算了，我也没想跟你两清。”

　　夜色浓得泼墨，一弯慵懒的月钩嵌在天边，在缤纷霓虹的映衬下显得黯淡无光，你记忆里的月亮越来越暗了。
　　星子寻不见，风声把雨后的潮湿吹皱。
　　下车，锁仓库，你把门前的防盗系统拆下来，重新安装了芯片，看着Ip地址流水一般消逝无痕，才觉得尘埃落定。
　　明明才一天，你却觉得过了好多个日日夜夜。
　　“你最好有点什么保命秘籍。”你对着核心球恶狠狠道，“不然我就给你摔了，爱谁谁。”
　　门后的风铃被你的动作吓到，叮呤当啷地抗议，清风扑在你的脸上，你猛地想起来这是查理苏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刚才研究室的那一串跟你的是情侣款。
　　“这个人真的……”
　　你没法评价他，你在他面前永远都是理亏的那个。
　　但你目前优先度还不是他，你转头走出了门，对着街角路口若隐若现的人影无奈地拉长音：“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夏鸣星站在路口转角，露出半个身子，影子被光线照得半明半暗，休闲外套一大块浅的明蓝，一大块深的墨蓝，他头发纠结成一团，沉默地盯着你看——很明显，他一直站在这里。
　　“我没有躲。”他回答你，“我没地方可去。”
　　“你可以作为人类生活。”
　　夏鸣星眨了下眼睛，并微微咬了下唇，你发现他在这种敏感的身份认知问题，尤其让他感到惶恐和不安的场所里，会有这样固定的应激动作，不过这种微表情太快了，很难让人察觉。
　　“我——我不太会。”
　　或许这是编谎话的应激动作？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主动做这种行为，除非有人对我下细致的指令，比如指定一个固定的地点，或者让我在某个目的点做某件事，不然以我现在的主观能动性，我做不到。”
　　你疑惑道：“你以前不这样。”
　　“这些年我遇到了一些事。”夏鸣星又咬住了唇，这次明显了很多，他十分不愿意讨论这段回忆，“随着外表更新，我的核心系统也被改造过几次，反而让我机能协调性退化了，他们不得不清除了一部分我的指令。”
　　我的天，他们这么糟蹋他？
　　“那你现在……你等于被破坏了？”
　　“没有，我可以自动恢复。”夏鸣星急忙摆摆手，垂下头，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但时间很缓慢，而且我需要待在正常的人类社交环境里，我没有这个机会。”
　　你爸到底让他都干了些什么？他好像被人霸凌孤立无处可去的弃犬，只有你可以让他多说一些话。
　　万幸，不管现在是不是你爸的要求，他还是站在你面前了。
　　你心存歉意，妥协很快，声音也软下来。
　　“进去吧。我的财政应该还能负担起一个AI的续航元件。”往回走了几步，你发现他没跟上来，于是叹了口气又转身找他，“看来是我不配了？”
　　“不是，我想知道这是时限指令吗？”他脸色有些窘迫，“如果我把它理解为暂时的要求，那么明天早上我还是会听你的——滚出去。”
　　你愣住，心一下子沉底，天杀的，如果让你找到那个篡改夏鸣星系统的滚蛋，你绝对会把他一枪爆头，然后踩烂他的脑袋。
　　你欲言又止，整理了一下语言，非常认真而且咬字清晰地：“夏鸣星。”
　　“你听着：从现在开始，到你死的那一刻，Ryan博士和我名下所有的房产你都有居住权。你可以跟我生活在一起，跟你之前和我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模式一样，在我这，你有无限高的自主处理权利，和想走就走的自由行动意志。从此之后，你只需要做夏鸣星。”
　　“如果我们之间再次出现我叫你离开我，或不许待在我身边的相似要求，那么此要求只在双方理性且不得不这么做的情况下生效，如果你觉得我们在吵架且我明显在愤怒状态，那你完全可以无视我的气话，站旁边等我消气就行了。”
　　你问：“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他眼睛亮得惊人，嘴唇翕动：“……没有了。”
　　“那进去，检查一下你有没有进水。”你仰起头哼笑起来，“我可不会修你。”
　　“谢谢。”他微顿，终于弯起眼睛，“谢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