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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秦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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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的很突然。
明明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却已经阴雨连绵。
秦施礼是被雷声惊醒的。
云遮蔽了太阳,房间里阴黢黢的。
秦施礼茫然的睁着眼睛,胸口的伤隐隐作痛,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进身体。
他睡了多久?
秦施礼仔细回忆着,他记得安静好陪他吃饭,记得安静好和他聊天。
然后……然后家庭医生给他送来了药。
秦施礼看着不断滴落的药液,这药里有安定的成分,扎上针,他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的很沉。
秦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先生,您醒了。”
秦施礼瞥他一眼,粗暴的拔掉手上的针头,任由鲜血从血管里流出,胡乱的抽出纸巾擦拭几下。
秦施礼感慨着,就算自己再怎么讨厌这个家,再怎么不想回来,也还是被带回来了呀。
秦正义永远有自己的办法达到目的,不论是明的还是暗的,无论是光明正大还是阴招手段。他永远都有办法。
秦施礼从床上站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疼的他皱紧了眉。
秦施礼咬牙挺着,拿起身边的衣服自己穿上。
秦施礼身材很好,腰细腿长,身姿挺拔,笔挺的西装完美的勾勒出他身体的线条。
秦施礼推开房门,这里已经不是他洞庭别苑的别墅了,而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这里,才是秦家,是秦施礼父亲居住的地方。
地板上铺着很厚的波斯地毯,秦施礼沿着黢黑的走廊往前走。
两侧的墙壁上装着感应灯,秦施礼往前走,两侧的灯纷纷点亮,灯光将走廊照亮,顺着环形梯往下,一层是偌大的客厅,雍容华贵的女人端坐在客厅中央,秦施礼的目光看向她的同时,女人也抬起头看他,目光在空中短暂的交汇之后,两人都默契的移开视线,就像不曾看见对方一样。再往下走,是阴森的地下室。
秦家有一个比住宅装修还要奢华的地下室,里面供奉着秦家历代的先祖排位。
秦正义是个很注重家族的人,他有很强的嫡庶尊卑的观念,他将祠堂建在自家的地下,然后没日没夜的呆在里面,和他的祖先们在一起。尽管在外人看来,秦正义的行为就像是一个疯子。可谁见过这么有钱有势的疯子?谁又敢议论这么有钱有势的疯子?
秦施礼下来的时候,秦正义坐在轮椅上,欣赏着挂在墙壁上的先祖们的肖像。那些,是秦正义的信仰。
“跪下!”
秦正义半年前被一个农民炸伤了腿,瘫了,以后都只能坐在轮椅上。但他人虽残废,却依旧声若洪钟,气势凌人。
秦施礼不敢忤逆他,走到牌位前的垫子上,双腿一弯,跪了下去。
秦正义推着轮椅过来,鞭子毫不留情的抽到他身上。
秦施礼浑身一抖,差点疼出声来。
一鞭接着一鞭,秦施礼咬牙忍着,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滴落,却硬气的不肯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秦正义带着怒火,将所有的不满与怨气一股脑的发泄在秦施礼身上。
鞭子是牛批做的,沾了盐水,每一下都能抽下一层皮,伤口沾上盐水,疼的浑身都颤动。
秦正义打够了,指着桌上供奉着的新的用柏木制作的牌位,颤抖着声音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秦施礼看着那个牌位,烫金的行书端正的写着三个字,秦施礼把那三个字读了出来:“宋书阳。”
秦正义把鞭子狠狠的撇到他身上,鞭子的手柄砸到他背上的伤口,生疼。
“他是谁?!”
秦施礼又念了一遍那三个字:“宋书阳。”语气平淡的,就像在读路边的路标。
“他是谁?!”
最后一遍,秦正义几乎是吼出来的。
秦施礼却像是感受不到他语气里面的怒火一般:“宋书阳。”
秦正义气氛的抄起手边的鞭子砸在地上:“他是你弟弟!”
秦施礼跪的笔直,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状似吃惊的问:“什么?”
可是那略显浮夸的表情,看不出一点的惊讶。
秦施礼当然知道,能被供在这个地下室里的,当然都是秦家的人,准确的说,是秦家的男人。女人是没资格进祠堂的,而这里就是秦家的祠堂。
宋书阳,是秦正义的私生子,半年前死于一场大爆炸。
秦正义这个人,年轻的时候风流成性,家中有了如花似玉的老婆,却还是惦记着外面的野花,况且秦家有钱有势,上赶子攀附的女人自然不在少数。
可偏偏秦正义又是个极其注重传承的人,他不想自己的孩子流落在外,也惧怕有些政界势力的妻子发现自己的风流韵事,所以他不允许那些女人们怀孕。
但凡事总有例外。
总有一些傻女人想用孩子拴住他的心。
比如秦施礼的母亲,放着巨额的赔偿金不要,睡桥洞,捡剩饭,也要将秦施礼生出来。
再比如宋书阳的母亲,让宋书阳顶着宋大宝儿子的名义出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到底是谁。
秦施礼调查过宋书阳,他的母亲是个眼高于顶的女人,有胆识有气魄有容貌,可惜家庭条件不好,年轻的时候被逼着嫁给了一个大自己十多岁的农民工,生了一个脑瘫的儿子,后来机缘巧合,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工作,恰好那家公司与秦泰集团有合作,阴差阳错下,宋书阳的母亲被秦正义看上……
后来,就有了宋书阳。
只可惜,翻脸无情的秦正义在一夜春风之后就音讯全无,无知的女人却坚持着要生下孩子,妄图用孩子换回秦正义的真心。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宋书阳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离世,他跟着父亲长到了十七,宋大宝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男人,只能靠着卖力气,在工地干些苦活来挣钱供宋书阳读书。
可是,在一次施工过程中,宋大宝被爆破用的□□炸伤,送到医院抢救时,工地拒绝支付他应有的医药费,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死了。
宋书阳本可以跟脑瘫的哥哥相依为命,可谁知哥哥又生了重病,宋书阳无奈,只好向工地讨要父亲的抚恤金,想用这些钱给哥哥治病,可是,工地欺负他年纪小,无依无靠,拒绝支付抚恤金。
眼看着哥哥生命垂危,宋书阳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于是他在腰上绑了炸药,冲到工地,恰巧那天秦正义在工地视察施工进度。
宋书阳拉响炸药的同时,秦正义与他四目相对……
巨大的爆炸声镇塌了整栋大楼,掉落的水泥砸到了秦正义的腿上。
事后,警方在宋书阳残破的尸体上找到了半张破旧的照片。
秦正义一眼就认出那个照片上的女人,她是自己众多情人中,最有胆识,最值得欣赏的一个,秦正义从前和很喜欢她。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女人被自己的记忆边缘化,逐渐的忘记。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已经被自己遗忘到记忆边缘的女人再次被回忆起来的时候,竟然给了他那么大的惊吓。
她不仅给他生了儿子,而且这个儿子还差点炸死他。
即便如此,秦正义还是坚持认为,自己的儿子不能遗落在外,哪怕是死了,也得回秦家的祠堂,认祖归宗。
秦施礼觉得可笑,人活着的时候甚至没人知道他的存在,现在人死了,反而生出了一种可悲的父慈子孝的感觉。
秦正义涨得满脸通红,坐在轮椅上喘息:“你这个畜生!你……你……你给我跪在这儿,不许起来!”
秦施礼笔直的跪着,没有一丝反抗的意思,也没有一点认错的态度。
秦久敲响了地下室的大门:“老板,郑厅长来电话。”
秦正义深深的看了一眼秦施礼,按动轮椅上的按钮,离开了。
秦正义走后,跪在牌位面前的秦施礼终于佝偻起身子,胸口的伤渗出血来,背上的鞭痕火辣辣的发烫。
泪水迷蒙了双眼,秦施礼是个极其怕疼的人,他颤抖着身子,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
可是好疼,真的好疼。
就算再怎么隐忍伪装,也不可能忽略身上的痛。
秦施礼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都已经这么疼了,自己却还是那么拼命的活着。
如果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是不是所有的痛苦就都结束了,就这样怀抱黑暗,将无尽的痛苦尽归虚无,将所有的不甘不忿永藏心底,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怨憎,永远沉寂……
可是,好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去,就像当初不甘心奉献自己的骨髓,不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像一条流浪狗一样活着,居无定所,四处漂泊,受尽冷眼。
秦施礼不甘心。
为什么都是同一个人的儿子,秦施仁坐拥万千宠爱,自己却孤零零的蜷缩在角落里,宋书阳恣意生活,自己却受尽白眼。
他怨恨世界的不公,他憎恶神明的偏袒。
所以,他自己动手,将那些伤害过他的人,送去地狱。
宋书阳的死不是意外,秦正义被炸伤也不是巧合。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哪有能力弄到足以炸毁诺大工程的炸药?养尊处优的老板又怎么会轻易到烟尘四起的工地视察?
若是没有秦施礼暗中推波助澜,那场大爆炸本来是不会发生的。
一双皮鞋出现在面前,秦久低头看着他。
秦施礼身子僵了僵,佝偻着的身子直起,神情淡漠的抬头。
不管疼痛有多么难以忍受,秦施礼都绝对不允许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其他人面前。
就像受伤的野兽,绝对不会掀开伤口让其他人看见,因为血腥气只会加重猎食者杀戮的欲望。
秦久蹲下身子,问他:“爆炸案惊动了厅长,他们迟早会查到炸药的出处。”
秦施礼掀了掀眼皮:“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久急了,他最讨厌秦施礼这幅好像对所有事情都不在乎的面孔:“是你诱导宋书阳窃取施工队的炸药,那天也是你劝老板去工地的……”
“你有证据吗?”
秦施礼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干的?”
秦久愣住了,他没有证据。
秦施礼很厉害,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他长大了,他早就已经懂得了做事如何不被别人抓住尾巴,明白了怎么样在龙潭虎穴一般都秦家生活。
这些年,秦久看着秦施礼一步步成长,他也惊叹于秦施礼的聪明和睿智,只是他从前只以为,秦施礼不过是个过怕了苦日子,想要荣华富贵的小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秦施礼竟然有一天会把罪恶是手伸向自己的父亲。
他一边诱导宋书阳窃取炸药,威胁工地支付抚恤金,一边故意在工地制造小的风波,劝导秦正义出现在工地。
他算计好了时间,地点,在秦正义出现在工地的时候,炸药准时爆炸,宋书阳当场毙命,秦正义被炸成重伤。
其实,秦施礼原本是计划着让他们两个人一起死的,只是秦正义的贴身保镖在危难时刻紧紧护住秦正义,才让他免于一死,只留下个终身残疾。
秦施礼做的很干净,一点证据都没有留下,但秦正义纵横商场多年,怎么会连这一点事情都想不明白?
只是,他不能说,秦施仁死了,宋书阳死了,偌大的秦家,除了秦施礼这个从烂泥潭子里爬出来的野狗之外,根本没有人能够继承。
而且,不可否认的,秦正义很欣赏秦施礼,他很喜欢自己这个儿子,虽然他既不是自己正室老婆生的,也不是自己最宠爱的女人生的,他甚至已经不记得那个生下秦施礼的女人的样子了。
但当他看见秦施礼的时候,那个落魄的如同丧家犬的孩子坐在孤儿院的角落里,他眼中那种不甘平庸的光深深地吸引着自己。
他本就打算等秦施仁的病治好了,就寻个借口,将秦施礼认回来,让他认祖归宗,可是秦施礼却先一步杀了秦施仁。
下手狠辣,丝毫不像是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年。
儿子死了,秦正义并没有多伤心。
相比之下,他觉得秦施礼比秦施仁更像是自己的儿子。
狠辣,果决,坚毅,隐忍。
这些,都是秦家人应该有的品质。
秦家不是正大光明的商人,而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谋士,如果没有足够多的勇气和智慧,根本无力带领秦家走下去。
秦正义也是暗中害死了自己三个哥哥两个弟弟才有了今天的位置,弱肉强食就是秦家历代先祖信奉的生存法则,法治社会也干涉不了钱权通天的门阀世家。
秦施礼胸前的衣襟被鲜血染红,刚经历过手术的身体虚弱不堪,根本无法承受鞭笞的痛苦。
秦施礼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