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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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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吧。”秦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我就在你家楼下。
安静好吓得从床上跳起来,跑到地上,拉开窗帘,一辆黑色的SUV正停在楼下,见她探出头去,车灯闪烁了两下,向她示意。
安静好吓得赶紧缩回脖子,他竟然在自己家楼下,他是怎么找到的?
安静好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了身衣服,拿起帆布包跑了出去。
路过客厅的时候,正撞上乔春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静,肚子饿了吗?锅里有你爸煮的粥。”
安静好在玄关处换上鞋子:“妈,我不吃了,我有点事,先出去一下,晚饭不用等我了,你跟爸先吃。”
“啊?小静,你去哪呀?”
乔春华还想再问问,但安静好已经推门出去了。
“哎呀,什么事呀,这么着急。”
乔春华噘着嘴抱怨着。
安静好一口气跑下七楼,出了单元门,正看到秦久打开那辆SUV的车门:“安小姐,你好。”
“你……你好。”
安静好上了那辆车。车子在马路上穿梭,绕过闹市,避开小路,开向洞庭别苑别墅区。
也许这个决定太过草率了,连安静好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她会那么轻易的答应男人的请求,上了男人的车。
后来,安静好自己也会想,如果,当时她没有上那辆车,或者,如果她根本就没有遇到过秦施礼,那么后面发生的那些噩梦般的生活,是不是也就不会发生了。
只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付出的时间不会重来,做过的决定不会改变。
人生就像没有回程的车票,就像逝去的江水。
从安静好踏上那辆车的时候开始,她的人生,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安静好的家庭条件不错,父亲是退休的警官,母亲是一所小学的校医,两人的收入都是非常可观的,安静好虽然只是个护士,但毕竟是在忙碌的外科,工资自然也不低。
可是,小康生活和富足生活还是有区别的,更何况,秦施礼的生活条件何止是富足,简直就是富的流油。
洞庭别苑的别墅只是秦施礼的临时落脚点,但装修摆设无一不是最好的。
安静好站在别墅里显得有点无措,她什么都不敢碰,这里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价值不菲,她生怕自己碰坏任何一点东西。
秦久将她领上二楼的别墅,左拐第一个房间的房门紧闭着。
门口站着两个中年妇女,看打扮应该是类似保姆之类的人。保姆身后站着一个秃顶的医生,身边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护士。
秦久问:“怎么样了?”
一个妇女答:“先生不肯开门,午饭的时候老爷打来了一个电话,先生很生气,把房间里的东西都砸了,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秦久敲敲门:“先生,安小姐来了。”
门内没有声音。
秦久又敲了一次门:“先生,您醒着吗?”
门内依旧一片寂静。
秦久有些慌了,他大力的去推房门,用力转动门把手,门被从里面锁上了,秦久推不开,他叫保姆去拿备用钥匙,开门的手有些颤抖。
打开门的一瞬间,秦久大叫一声:“先生!”冲了上去,
秦施礼昏倒在满地的玻璃渣中,胸前的伤口再次被撕裂,血流了一地。
医生和护士立刻上前检查他的伤口,在确定秦施礼只是撕裂了伤口,再加上情绪激动导致昏迷之后,才放下心来。
护士要在秦施礼的左手上扎上点滴,可是止血带刚扎上,秦施礼就醒了,深邃的眸子盯着眼前的女人,皱着眉粗暴的抽出自己的手,低声道,“滚出去!”
护士吓了一跳,不敢再动。
秦久站在旁边,劝到:“先生,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秦施礼却不理他,目光缓缓转向另一侧,不看他。
“先生……”秦久还想再说点什么,秦施礼却突然挣扎着坐了起来,一把抓起刚挂好的药瓶,朝着秦久的脚边扔去:“滚出去,听不见吗?!”
药瓶在秦久脚边炸裂,药液流了一地,溅起的玻璃渣崩到秦久的裤脚上。
秦久微微侧过身,让安静好出现在秦施礼的视线里:“先生,安小姐来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秦施礼竟然有了些许的尴尬。
作为秦家的大少爷,脾气古怪一点没什么问题,毕竟,有谁敢和他对着来呢?
可偏偏他不想让安静好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他甚至有点担心,安静好那样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人,看到自己暴戾的一面,会不会害怕的逃走。
安静好没有逃走,反而走进了屋里,站在秦施礼的床前。
满地狼藉的房间,衣衫凌乱的自己,秦施礼尴尬的咽了咽口水:“你怎么来了?”
安静好没回答,反问道:“你怎么不打针?”
秦施礼皱起眉,将头扭开,不看她,也不回答。
安静好也不急,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他,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安静。
良久,秦施礼才冷着脸开口,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怕疼。”
安静好接过护士手里的针:“如果伤口感染了,会更疼。”
秦施礼抿着唇,不看她。
安静好抬起他一只手:“不会很疼的,相信我好吗?”
秦施礼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安静好拿着针,动作麻利的扎了进去,固定好针头之后,抬头看向秦施礼的脸,那张好看的脸紧皱在一起,嘴唇抿的发白。
秦施礼也看向安静好,黢黑的眸子仿佛要把她吸进去,看的安静好的心又乱跳了起来。
秦施礼的手指动了动,覆上她的手。
安静好被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自己的手,捧在怀里,无措的看着秦施礼。
秦施礼表情僵了一下,扭过头:“秦久,谁让她来的?让她走!”
秦久恭敬道:“是我带安小姐来的,您不肯看医生,我很担心。”
秦施礼语气又硬了几分:“让她走。”
秦久没动,安静好却尴尬的站了起来,既然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了,她何必死皮赖脸的留着呢?
秦久跟在她身后,语气有点着急:“先生清醒的时候,不许任何人靠近他,连家庭医生和护士都不行。”
安静好的手机‘叮铃’一响,安静好拿起手机,又是一条转账记录。
一千元。
“秦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安静好转头问他,她多少觉得秦久有点用钱羞辱她的意味。
“我调查过了,你在医院的工资净收入是四千三,工作是上一休二,也就是一个月上十天班,平均每天四百三十块钱,我答应你的,三倍工资,就是一千二百六十元。我微信里只有一千了,剩下的二百六十块,我明天早上给你。”
安静好愣愣的听着男人的话,她有点生气,她其实只是打算来看一眼秦施礼,劝劝他的家人让他去医院接受治疗,她根本没有打算做护工。
“安小姐,医者仁心,你难道忍心看着先生就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我知道你信佛,安小姐,既然你信佛,那就应该帮助受苦受难的先生,你忍心看他去死吗?”
安静好转过身,透过门打开的缝隙看到独自躺在床上的秦施礼,那个人孤零零的躺在床上,那么孤独,那么脆弱。
安静好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医院是见惯生死的地方。
佛教是救苦救难的信仰。
在医院里工作的信徒,希望自己能够帮助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秦久先生,你知道我很多事情。”
安静好说。
如果说,秦久知道她是护士,是因为他们确实在医院见过,但是她的手机号码,微信号码,家庭住址,甚至是宗教信仰,秦久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一定是调查过她的。
她的一切信息,都被这个人掌握了。
秦久神色自如,没有丝毫窥探别人隐私的愧疚:“先生身份特殊,我掌握接近他的人的信息,只是为了确保安全,安小姐放心,你的私人信息很安全,不会被泄露出去的。”
安静好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秦泰集团的厉害,也见识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
但是,她不想和他们扯上什么关系。
她甚至觉得,今天跟秦久来到这个别墅,都是一个错。
“安小姐,西郊有一栋老房子要拆迁了,你知道吗?”
西郊的房子?
他说的不正是祖母留下的那一套吗?
“买下西郊地皮的是秦泰集团。”
只这一句,安静好犹见霹雳,转过头看着秦久,等待他的下文。
“政府的改造批文已经下来了,那块地现在是我们的了,你们拒不配合,我有很多种办法让你们搬走。我知道你舍不得那套房子,如果你愿意照顾先生几天,我可以帮你把它留下来。”
安静好有点不敢相信,父母废了那么大的力气都没办到的事,自己只需要陪护一个病人,就能保住祖母的房子?
“如果您不相信,我们可以立字据。”
说着,秦久从客厅的抽屉里找出纸,开始写字据,一式三份,字迹工工整整,落笔毫不含糊。
秦施礼躺在床上,任由安静好拿着纱布帮他处理撕裂的伤口。
安静好很小心,动作尽量的轻柔,可是巴掌大的伤口横在胸前,就算不去触碰都会疼痛不止,何况有人拿了棉球沾着药水擦拭消毒呢?
汗水顺着额头滴落。
秦施礼很怕疼,他是那种对疼痛很敏感的人,同样的伤口,在别人身上也许没什么,可在他这里却觉得无法忍受。
但他不说,他忍着,他攥紧了床单,紧绷着肌肉,咬牙挺着,不肯发出一点的声音。
哭喊叫疼是没用的,没有爱他的人心疼他,反而会有施暴者变本加厉的折磨他。
秦施礼大概八九岁的时候,跟着妈妈住在农村的表舅家,表舅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会拿着磨得锃亮的杀猪刀捅进猪肚子里,猪还来不及惨叫,就被他隔断喉咙开膛破肚。
表舅会杀猪,有力气,很有钱,但他很讨厌秦施礼和他的妈妈,他不让他们住进房子里,只让他们在破旧的草棚里面跟牛一起睡,他想把秦施礼的妈妈送到村长家去,替不能生孩子的村长媳妇生一个儿子。
妈妈不愿意,她抱着秦施礼跪在雨里,哭着求表舅和表舅妈,不要把她和儿子分开,但是没有用。
秦施礼记得,表舅把他从妈妈怀里拽出来,用麻绳将他绑在桌子腿上,拿一根赶猪的竹竿敲他。
秦施礼怕疼,他哭喊的厉害。
妈妈冲过来,把他抱在怀里,替他挡竹竿的敲打。
表舅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推进雨里,一边疯狂的抽打,一边嘴里无情的谩骂:“贱女人,孩子都生了,还跟老子装纯情,你天天吃我的用我的,让你去给村长生个儿子都不行吗?我告诉你,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否则,我就把你生的这个小狗崽子,掐死!我把他扔到山上喂狼!”
秦施礼挣扎着哭求,不要打他的妈妈。
可是,没有用,瘦弱的女人被打的昏死过去,村长带着两个男人把她放到驴车上拉走。
表舅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表舅妈咧开嘴:“这下,咱们换新房子的事儿算是有指望了。”
表舅妈扭着细腰,双手搂着表舅的脖子:“等她给村长生完儿子,就让她们赶紧滚蛋,尤其是这个野崽子,看见就烦,连亲爹是谁都不知道。”
表舅朝他吐了口唾沫:“野种。”
骂完还觉得不尽兴,又拿起了竹竿去戳他的脸,用削尖了的木签扎他的手指。
秦施礼哭着,求着,他疼的哀嚎,不断的祈求,雨声混着惨叫声,让那个夜晚变得格外漫长。
秦施礼最后哭累了,也喊累了,他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任由木签子穿过自己的虎口,插进地里。
秦施礼很疼,疼的浑身颤抖,疼的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他觉得活着太疼了,还不如直接死掉的好。
但是,他命硬,他没死,他活下来了,他只是从那之后记住了,哭喊,是没用的,没人会救他,也没人会可怜他。
妈妈没有给村长生出儿子来,她被绑在村长家的地窖里半年,她没有生出儿子来,却被折磨的精神失常,她尝试过逃跑,却被抓回去暴打,她想要自杀,却被掐着脖子灌药救了回来,最后,她疯了。
秦施礼再次见到妈妈的时候,她已经精神恍惚,认不得人了,她坐在村口的草堆上,疯疯傻傻的笑,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嘴里一遍一遍重复着其他人听不懂的话:“小星星发芽啦,太阳公公泪花花,小尾巴不说话,妈妈带你找爸爸。”
只有秦施礼知道,那不是胡言乱语,那是妈妈给他编的摇篮曲,是只属于他的歌谣。
秦施礼抱着母亲放声大哭,可母亲却再也不会抱住他,给他安慰了。
母亲疯疯傻傻的往前跑,他跟在后面跌跌撞撞的追,他们顺着小路跑到公路上,沿着公路跑进闹市,繁华的街道上,人挤着人,脚挨着脚,他追丢了。
等他再找到母亲的时候,她已经被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扭着双手压上了车。
秦施礼从没有爸爸的野孩子,变成了没有父母的野孩子。他像一只流浪狗一样,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流浪,渴了饿了,他也不在乎,他只是浑浑噩噩的走,走到了精神病院,看着那高耸坚固的水泥墙,直到冬天的第一场雪将他埋没……
秦施礼看着安静好认真的脸,那张脸并不能说是多好看,最多只能算五官端正皮肤白皙,一张脸上最好看的应该就是那双灵动的眼睛,棕褐色的眸子,里面总是带着充满希望的光。
秦施礼觉得,他好喜欢安静好的眼睛,他小时候有个愿望,就是把星星摘下来,捧在怀里,他觉得,安静好的眼睛就像星星,很亮,会发光。
秦施礼就那样盯着她看,直到安静好把伤口重新涂上药膏,包扎好,抬起头来看他。
四目相接,安静好的脸又红了,她有些慌乱的站起来。
透过窗户,天空中几颗稀疏的星星闪烁着。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安静好掏出手机,乔春华的声音传了过来:“小静,你去哪了?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安静好看了一眼秦施礼,她捂着声筒,压低声音:“妈,我很快就回去,你和爸早点休息,别等我了。”
“小静,你快点回来吧,都这么晚了,妈妈很担心你啊。”
安静好知道母亲的性子,快五十岁的人了,却像个小孩子一样依赖家人,每次安静好上夜班,她都会打电话去询问,催促她明早一定要早点回家。
“妈,我很快就回去,你别担心,我这还有点事情,我先挂了,我们回去再说。”
安建国夺过手机:“小静,忙完早点回来,你妈担心你,你要是不回来,她睡不着觉。”
安建国说的不是假话,如果安静好不回家,乔春华真的会等她一整晚。
安静好应到:“好,我很快就回去。”
“那行,你先忙吧,早点回来。”安建国嘱咐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安静好看向秦施礼,那人也正看着她。
可以说,从安静好进到这个屋子里之后,秦施礼一直都在看着她,只是安静好太紧张,没发现而已。
“你要走了吗?”
秦施礼问。
“我得回去了,我不回去,我妈会担心的。”
安静好解释道。
“真好。”秦施礼感慨着:“有人担心,感觉一定很好吧。”
安静好觉得他说话有点奇怪,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秦施礼接着说:“回去吧,别让她担心。”
安静好向他道别,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准备离开的时候,又听见秦施礼问:“你明天还会来吗?”
安静好点点头,她答应秦久,会在这里照顾秦施礼,直到他的伤口愈合。
秦施礼松了口气,但很快又问到:“你什么时候来?”
安静好想了一下,她明天不用上班:“八点钟。”
安静好想陪父母吃完早餐再出门,既然秦施礼不想让家庭医生给他打针,那自己八点钟来给他打针,也不算太晚。
秦施礼有点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想明天一睁开眼,就看到安静好:“不能早点吗?”
安静好想了一下:“七点半?”
秦施礼好像还是不太满意。
但安静好觉得,不能再早了:“秦先生,从我家坐车到这里,起码半个小时。”
秦施礼道:“我可以让人去接你。”
安静好又说:“我想在家吃完早餐再出门。”
秦施礼说:“你可以来这里吃,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安静好无奈:“那我总要梳洗化妆吧。”
秦施礼看着安静好的脸,认真道:“你不化妆也很漂亮。”
秦施礼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人的美丑,从来都不是外表决定的,安静好很温柔,很有耐心,她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一样好的,她不会瞧不起谁,也不会巴结谁,跟秦施礼遇到的那些人不一样。
安静好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我想陪我妈吃完饭。”
秦施礼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很羡慕安静好,她有疼爱她的妈妈,有等她回家的家人,万家灯火里,有一盏为她而明的灯。
秦施礼沉默着。
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了,他什么都没有,漆黑的夜,冰冷的床,旁人唾手可得的温暖,却是他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没有理由再去反驳安静好了。他不能阻止一个女儿陪伴母亲共进早餐,他不能阻止一个家庭的温馨时刻。
秦施礼没再说什么,他让秦久把安静好送回去,将她送回那个属于她的温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