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专业的》花间道

6、第 6 章

　　李小帅静静地默读完道，“这文采可以啊，有我们文学社的水平，也够来当我们读书交流会的主持。”
　　吴志扬道，“是吧，还行。”李小帅又翻到了另一页，正巧是吴志扬看过的那首《致生活》。
　　致生活
　　生活啊
　　就是无尽的黑暗
　　它像一个宇宙黑洞
　　把你吸进去
　　吸进去了便再也逃不出来

　　生活啊
　　就是无尽的黑暗
　　它像瘦骨嶙峋的人们
　　在这个胖子扎堆的世界里
　　无限挣扎

　　生活啊
　　就是无尽的黑暗
　　它就像是坚定挥舞的武士刀
　　把所有与生活斗争的战士
　　斩个肢离肉碎
　　读完之后，李小帅皱起了眉，“这首诗就有点不明觉厉了，生活也不尽是黑暗，至少还有诗和远方，人生何必那么消极。”
　　吴志扬暗笑这李小帅不谙世事，经历的太少，不晓得现实与梦想之间的差距，又如何体会得到这现实的阴暗面，便道，“诗人的多愁善感这个时代是不会认可的，诗人生来就是与生活斗争的。”说时吴志扬眼前浮现了成子站在大太阳下卖书的情景，不由得唉声叹了口气。
　　见吴志扬说得竟如此伤感，还叹起气来，李小帅一时不知如何辩驳，连忙道，“好吧好吧，那后天中午的读书交流会你的诗人朋友能来不？”
　　“来，当然能来。”吴志扬道。
　　“那，能请你的诗人朋友给我们学校下期的校刊做首现代诗不？”李小帅又问。
　　“可以，当然可以。”吴志扬又道。
　　“届时读书交流会的地点在我们高三教学楼前的中央广场上，就恭候大驾了。”李小帅不再勾着吴志扬的肩，后退几步郑重地说道，“此恩无以为报。”
　　吴志扬见状怕是再说下去要跪下以谢隆恩了，连忙道，“不谢不谢，还是社长大人给机会。”
　　然后，李小帅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志扬没有料到事情的进展会如此顺利，回去可算能跟成子好好交个差了。于是又翻出了高校。
　　王老板依旧在柜台捣鼓着收音机，珠宝店的传闻渐渐散去，更多的家庭纠纷，鸡毛蒜皮取代了人们之前的关注点，大街小巷里充满了老妇人们的高谈阔论，谈得也不过是八卦，谁婚谁嫁小三出轨之类的。吴志扬进了旅馆，王老板很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志扬啊，什么时候该续住宿费了？后天可就到期了。”
　　吴志扬下意识地掏掏口袋，神色不免窘迫起来，“那个不是还没到期么，急什么。”
　　王老板圆场，“好好，不急不急。”
　　上了楼，吴志扬直接朝成子房间走去。走到门口，却发现门没有关。吴志扬先探进头去，居然看见秦编辑和成子正津津乐道。秦编辑的手上似乎还拿着成子的诗集。
　　吴志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那个，秦哥您怎么来了？”
　　秦编辑冷不防吓了一惊，诗集也从手中滑落。
　　成子心疼又急切地去弯下腰将诗集捡起来，“吴兄你走路怎么没声，怪吓人的。”
　　“门没关就进来了，我的错我的错。”吴志扬道，“不知秦哥前来所谓何事？”
　　秦编辑撩了撩额头飘逸的中分，“找你自然是有事，只不过方才你又不在，跟诗人这一聊天倒差点误了事。”
　　“凑巧有事外出了一趟。”吴志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我就直说了。”秦编辑道，“再过几天是我们出版社杂志专刊的三周年庆，等你创作之余写一篇文谨以纪念才好，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好好写。”
　　“专刊三周年庆？既然这么重要还让我这个新人写文？”吴志扬按奈不住疑问，“秦哥恐怕太看得起我了，志扬难接此重任。”
　　“不是跟你开笑的，让你写就必须写。”秦编辑貌似有点发怒，“我们专刊每年的销量那可都是数百万的，你也不替你自己想想，如果能在专刊上登文，那会有多少人认识你，还愁以后你的小说无人问津么？没有问题的话就写。”
　　“那个，成子。”秦编辑又心平气和地掉头对其说道，“你也可以来试试，有稿费的，虽然不多，五百块。”
　　吴志扬动了心，其实更重要的是那五百块钱稿费，又怕成子也应承，抢了自己接下来的住宿费，连忙道，“秦哥，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成子很识趣地说，“这我就不行了，我只是个诗人，写诗可以作文章还得靠志扬的了。更何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成子的言下之意吴志扬是听出来了，即将作品大卖的诗人又如何会在这种琐事上泼洒笔墨。
　　成子又换了一种口气继续说道，“吴兄果然是深藏不露啊，这都快要出书了也不知会我们一声，我跟大虎也好贡献个销量啊，哦，是两个。”
　　吴志扬笑笑，“目前还在改稿呢，等出书了一定知会。”
　　秦编辑站了起来，“志扬，事我也说了，我也该回去了。还有你的诗人朋友，诗写的不错。”
　　成子听了秦编辑最后那句无意称赞，也站了起来，“谬赞谬赞了，不知秦兄最中意哪首？”
　　秦编辑脸色微窘，神情明显有点尴尬，一把夺去了成子手中的诗集，强装镇定地翻开了其中一页，“对对，就是这首，叫《夜色》”
　　夜色
　　借着月色朦胧的夜
　　爬上了她家的窗
　　门口的百合在黑暗中傲放
　　乱了心
　　谁做了谁的王
　　秦编辑读完脸色更加窘迫起来，但话已说出口不得不硬着头皮赞了一句“好诗！”
　　吴志扬又笑这诗人的节操如一片随风的落叶，来去匆匆，最终不知埋葬在何处。
　　两人送秦编辑到旅馆外，回去上楼梯的时候成子便迫不及待地问吴志扬。
　　“怎么样？一切都稳妥了没？”
　　“妥了，只不过要等个一天，后天中午在高校初三教学楼前开始活动。”吴志扬道。
　　“不妨不妨，这么些年都熬过来了，不在乎多等个这一天半载的。”成子道，“此事还多亏吴兄了，日后必当涌泉相报。”
　　吴志扬轻轻地把手一挥，意为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而成子则一直满脸兴奋着走回了房间。
　　回了房间吴志扬继续修改着小说，很快便饿了起来，想来快是要到中午了，便忍忍饿继续进行创作。下午的时间吴志扬就全心用来写那篇专刊三周年庆的纪念文。
　　想想开头，很感谢水里月杂志陪我们度过了这短短三年的岁月，觉得太没新意，貌似很多诸如此类的文章都是这么写，便又重新改成，在这过去的无数个春夏秋冬里，很庆幸遇见了你，谢谢你一如既往的陪伴。这才满意起来，把专刊当作恋人，“无数个春秋”就像是陪伴了很久，以后也不会分离一样。至于接下来的部分，就是看各家颂赞的本领了。吴志扬没有想到，小学生的作文要颂赞老师家长和学习；到了初中就要颂赞生活和梦想，展望以后的高中生活，大学生活，重点高中梦想，清华北大梦想；到了高中就要颂赞国家和社会，不能敏感话题，不能犯政治错误，内容一定一定要积极向上；而到了大学，人才真正猥琐起来，一篇文章只要你把亲人与老师，生活和梦想，国家和社会相结合，胡乱颂赞一通就没有不好的道理。而如今，他没想到他又开始了颂赞。
　　大虎回来想是错过了一场好戏，看见成子依旧满脸兴奋地趴在窗边大声朗诵着自己的诗集，便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天还没塌下来呢。”
　　“吴兄都办妥了，后天中午，我这不得准备准备啊。到时候即兴诵几首诗什么的，人气不都这么来的。”成子兴奋道。
　　大虎又一脸欣慰地看着成子，“那这么说，可算是要熬出头了。”
　　吴志扬在吃饭前去了一趟水里月出版社，把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时间写好的文章交给了秦编辑。秦编辑接过后，匆匆浏览一遍也不知是看完还是没看完，直呼，“好！写得好！”
　　不料，此声惊起了旁桌的几位编辑，纷纷抬头把目光侧向吴志扬，这令吴志扬一时尴尬不已。
　　秦编辑又起身将吴志扬领进了社长室，将文章也也一并带了去。吴志扬又见到了当初的那位中年大叔，看其其貌不扬的，没想到竟真的是社长。
　　“这是三周年庆的文章，到时候可以刊登在下一期杂志的首页，还请您过目一下 ”秦编辑恭恭敬敬地把吴志扬的文章递过去。
　　“小秦你办事我放心，直接移交编辑部吧。”社长开口说道，“这位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就是作者吧？怎么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吴志扬正襟危站着，“没有没有，还是贵社给机会。”
　　“小伙子倒挺会说话。”社长又抽开了办公桌下方的抽屉，从中拿出了一张封好的信封鼓励道，“这是稿费，小伙子以后也不要怕失败，多来投稿。万事开头难啊。”
　　吴志扬谢过后接去了信封，秦编辑又将他领了出去。
　　“接下来就全心改你的小说吧，期待你的作品能大卖。还有，下期的专刊会寄一份过去给你的。”
　　“那就多谢秦哥了，那咱就等我小说完稿之日再会了。”吴志扬道别完就自顾自走出了出版社。
　　天色渐黑，吴志扬快步地走回了旅馆，却见旅馆的大门敞开着，再走进去柜台竟没人，又疑惑地走到旅馆门口东张西望，发现火车站方向的那条路上鬼鬼祟祟地走来一个人，待走近，吴志扬才看清楚，原来就是王老板。
　　“王老板这么晚了还出去啊？”吴志扬朝迎面走来的王老板问道。
　　王老板做贼心虚般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去火车站啊？”吴志扬又问道。
　　“是，是啊。”王老板道，“本打算去火车站接一个亲戚，等到天黑了没等到，才想起来是记错了日子，便又急匆匆地赶回来。”
　　“原来是这样啊。可这旅馆没人一直看着终归不好，王老板没想过雇个伙计啊？”吴志扬又走进了旅馆，王老板也跟着走了进来。
　　“出来混哪这么容易呢！雇个伙计不知道又要花多少钱。还是算了，算了。”王老板低着个头连连唉声叹气，唉声叹气完又一脸严肃地看起吴志扬来，“妈的，我就说黄金项链还没找回来。”
　　吴志扬问，“为何？”
　　“今天去火车站的时候就发现情况不对劲，但凡是要上火车的，随身物品都要进行统一安检。据说啊，还搞了几台什么金属探测器，对着你这样从头到脚扫一圈就完事，看看你身上有没有藏金属，也就是黄金项链。现在的警察不知何时突然开始敬业起来了。”王老板解释完，吴志扬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之前真的是警方放出的假消息，也就是说嫌疑人还有同伙，而且项链就在同伙那。可是也难保这项链当时就沉黄浦江里去了。”
　　王老板想了片刻又说道，“显然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你想若是这嫌疑人为了躲避警察追捕，总不至于挺而冒险带着项链一起逃吧，要是被抓到的话就是功亏一篑，如果你是嫌疑人，你会怎么做么？”
　　真相这时已然明了，吴志扬仿佛面对着警方在为自己开脱，“为什么就没有随嫌疑人沉入江里的可能性呢？”
　　吴志扬万万不是同谋，可有朝一日警方从自己房间的马桶里搜出黄金项链时，自己又该如何辩驳？到时候怕是百口莫辩，只能等死了。
　　“我看你也别钻牛角尖了，难不成黄金项链真的在你这？”王老板讽刺道。
　　“老板，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吴志扬说完从兜里掏出了信封，撕开，从中拿出了四百块钱，“王老板，这是下个星期的住宿费，二十块零头就算了？”
　　“算了就算了。”王老板道。
　　随后吴志扬掉头走回了房间，成子和大虎早已在桌前恭候多时。
　　吴志扬坐定，大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我要开始动笔写我的小说了，明天就准备去把保安的工作辞掉。”
　　吴志扬道，“做什么事都贵在坚持。”说完想想又怕大虎误解，以为讽刺他对待工作没有恒心，又开口道，“我是指小说，小说。”
　　大虎摸着发福的肚子笑道，“我懂，我懂。”
　　成子兴奋了一下午还没有停下，“大虎，吴兄也可是个小说家啊！你们日后可以多多交流。”
　　“吴兄，那咱们还真是有缘。干了这碗肉汤咱们就是好兄弟。”说时大虎拿起碗勺从火锅中舀起两碗汤。
　　成子接过大虎手里的勺子，“怎么能少我一个。”
　　三个人端起碗相碰撞一下，一饮而尽。
　　“吴兄和我的事业都已经走上了正轨，大虎啊，你也该好好奋斗奋斗了。”成子第一个放下碗说道。
　　“这么说联系高校的事吴兄已经办妥了？”大虎看向吴志扬问道。
　　“嗯，妥了。后天中午。”成子回道。
　　“吴兄果然有本事啊，咱们现在没钱没名的，这事都能给办成。敬佩敬佩，再敬吴兄一碗。”大虎又拿起勺子舀汤。
　　“都是兄弟，客气什么。成子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以后虎哥的事，自然也就是我的事。”吴志扬也接过大虎手里的勺子道，“来，敬我们正在为之奋斗的岁月。”
　　悠悠岁月，唯愿风雨无阻，你所追寻的仍然还在追寻。
　　这一天的等候在成子看来是如此漫长，虽说自己已经等了这么些年，但如今成功就在眼前，又怎能叫人不急。大虎已经辞去了珠宝店的工作，开始着手写小说；吴志扬整天伏在桌前改着稿子；而只有自己整天这么无所事事的，人闲的只能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第三天的到来终于令成子解放，一大早成子就拖出旅行包将自己的那七十九本诗集塞进去。吴志扬去找成子，发现他已将最后一本书塞进去，准备拉上拉链，连忙道，“不妥，不妥，还是轻装上阵的好。”
　　“为何？”成子问。
　　“要是卖不出去难免尴尬，但估计也没这个可能。”吴志扬解释，“还是用我的背包吧，先装个三四十本。你想啊，如果这书要是一售而空的话，后期拿不出书来岂不是更尴尬？更何况要是书的反响好，必定会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再由出版社方面加印，大卖也不迟。”
　　“还是吴兄考虑得周到。”成子道。
　　大虎在一旁写小说也停了下来，“成子，看见你能成功我这心情也怪激动的，就连写小说也没心情了。”
　　吴志扬又从自己房间把包拿了回来，从成子的大旅行包里数出三十本书放了进去。“没想到咱们几个最先成功的居然是成子，我的小说也得抓把劲喽。”
　　“都别这么说，如果现在成功的是你们，我也会同样高兴的。”成功这天，成子倒不再兴奋，而是静静地走到窗口，抬头一脸深沉地看着天空说道。
　　“走吧。”吴志扬拉上双肩包的拉链，直接背在了背上。
　　三个人一道下楼的时候，吴志扬又听到了王老板收音机里放出来的新闻：目前上海市警厅已成立专案组对火车站附近珠宝店抢劫案一案进行调查，上级部门认为此案疑点还众多，不可轻率结案。详情请关注后续报道。
　　见吴志扬下来，王老板按了收音机，“□□的东西这些年总是喜欢搞来搞去，就是糊弄糊弄大众，也不知道到底能搞出个什么来。”
　　“总之与你我无关就好。”吴志扬冷漠地接话。
　　到了高校门口，约九点光景。成子和大虎见校门紧闭毫无待客之道，不仅一齐问道，“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为何还锁着门？”
　　吴志扬脱下包，双手拎着肩带，故作镇定道，“跟我来。”
　　于是，吴志扬将成子与大虎领到围墙边，自己又双手托起背包扔了进去。“现在应该是学生上课时间，没人会注意咱们，就从这翻进去吧。”
　　成子和大虎一脸诧异，成子同时也明白了早上吴志扬为何执意非要用他的背包，还不是翻起墙来轻便些，“不是已经办妥了么？干嘛还要偷偷摸摸的？”
　　“有时候过程并不重要，看结果就好。”吴志扬说完便翻了进去。成子和大虎犹豫片刻，也一前一后翻了进去。
　　待两人也翻了进去，吴志扬道，“现在还早，先跟你们说说这次活动详情。”然后，吴志扬将自己与李小帅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成子又是一脸诧异，并带着一丝愠色，“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我诗集的专门宣传活动？！”
　　大虎倒没什么反应，“其实不还是一个意思。吴兄已经说了，读书交流会嘛，自然是推你的诗集，讲你的诗集。咱们这种情况，吴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实属不易。”
　　“吴兄，是我失礼了。这件事真的是让你为难了。”成子为方才的不礼貌向吴志扬道歉。
　　“没什么，谁让咱们是些小人物呢。”吴志扬又背起包，“先去操场躲躲，这里的学生没有体育课，要是在校园里乱逛撞见老师可就不好了。”
　　成子点点头，大虎暗自嘀咕了一句，“这年头，□□的东西还真多！”
　　人潮声开始在校园里躁起来的时候，吴志扬便知学生们上午的课程结束了。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看见那个踢足球的sunshine boy，内心难免有点失望。
　　成子想，可算是要开始了么？跌跌撞撞，兜兜转转等了这么久，这一刻终于是要来临了么？
　　三个人朝高三教学楼的方向走过去，一路上人潮拥挤地不堪，让吴志扬想起了成子的那首《人潮》，他觉得应该再加上这么一句。
　　这世界人潮拥挤
　　车水马龙不停息
　　就算某日会迷失
　　也要用力抱紧你
　　抱紧你，我的信仰和梦想，永远不放手。
　　走到教学楼前的时候，吴志扬看见了约三五个学生不停地从教室搬出桌椅到室外并拼凑在一起，想来是为成子安排的，便掉头对成子问道，“怎么样？这效果这热情可以吧。”
　　成子看着过往不断的人群好像看到了销量，“可以，当然可以！”
　　成子说完，激动地过去找了位置坐下。方才一位搬桌椅的学生见状道，“同学，今天是我们文学社的读书交流会，还劳烦您回教室坐去。”
　　成子在一旁笑他没眼力见，吴志扬开口道，“他就是这次读书交流会的主持人，叫成子。不信可以把你们社长叫来问问。”
　　“我们社长来了。”那名社员看着不远处食堂的方向对吴志扬说道。
　　不远处的李小帅仿佛也见这边热热闹闹的，赶紧跑了过来。“不好意思来晚了，来晚了。”
　　“不打紧。”吴志扬道。
　　那名社员又见此情此景便识趣地离开了。
　　“这位就是吴兄的诗人朋友吧？”李小帅问。
　　成子也抬头瞧了他一眼，心中夸其有眼力见。
　　“是，成子兄弟。”
　　“好！那好。成子兄弟，这次读书交流会就拭目以待你的表现了。”李小帅也激动起来，“对了，桌上有几份我们学校以往的校刊，版面都是有我们文学社的一席之地的。”
　　李小帅不说，成子估计也不会发现，吴志扬这也才注意起来，发现成子正前方的桌上果然放着几份报纸。
　　成子为了表示尊重拿起其中一份，大致浏览一遍，发现都是些关于最近学校活动安排，还有校园快讯和教务处对学校上一阶段工作的总结和对下一阶段的展望，并没有发现什么文学社的专刊。于是拿起报纸问道，“这，哪里有文学社的专刊？”
　　李小帅接去报纸，手指径直去指向了报纸最右下方，夹在教务处工作总结和最近处分学名单几个字当中的一块小方框，只见那方框里的字都要比周围的字小好几号。
　　“不就在这里？这有一个框框把专刊框出来了，多显眼啊。”李小帅满是自豪地说完。
　　“我当还是这受处分学生的名单，也就没细看。”成子很耿直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却没有考虑到这堂堂文学社社长的心里感受。
　　吴志扬也似乎明白了什么叫“一席之地”。
　　好歹，文学社社长的心理素质还是过硬的，并没有介意什么。
　　“既然人都来齐了，那就开始吧。”
　　“不是，咱们社团的人呢？”吴志扬突然问李小帅。
　　“就是刚刚搬桌椅的那几位。”李小帅回完，又掉头对那几位同学喊道，“快点，读书交流会开始了。”
　　成子看着仅有的几位观众无语，一时忘了演讲。吴志扬从包里掏出一本诗集放在桌上，再低下头去正好对上成子的目光，于是又掏出了一本，然后又抬头看看那三五位观众最后掏出一本。
　　李小帅开始带头鼓掌，接着那几名围观群众也开始鼓起掌来。成子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又把头探进包里去翻演讲稿，吴志扬摇摇头，成子才想起来是自己早上太急忘带了。便强撑着笑，凭记忆读着大虎的演讲稿。
　　在这个人心浮躁的年代里，感谢大家停下了脚步，于百忙之中来参加鄙人的新书，读书交流会。鄙人深感荣幸，定不负众望，抱得销量归。
　　读完了开场白，大虎在一旁用胳膊肘撞撞成子，示意现在时机还未成熟，不可露陷。
　　李小帅在一旁继续鼓掌，估计也是人在心不在，后面的几位社员也不敢懈怠，便跟着鼓掌。
　　成子怕再读下去铁定是要露陷，直接进入了下一环节——诵诗。
　　只见成子一胳膊甩掉身后的椅子，纵身跳上了课桌，唾沫横飞地读了一首吴志扬从前似乎从未读过的诗。
　　被现实压迫的战士啊！
　　奋起反抗吧！
　　穿上盔甲！
　　戴上钢盔！
　　拿起手中的剑和旗帜！
　　跨上战马！
　　勒紧缰绳！
　　前进吧我的战士！
　　为了无畏的追求！
　　为了心中的理想！
　　这是一首气宇轩昂的诗，成子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地读完。文学社社长长久地盯着那校刊上文学社的一席之地发呆，手底下的人看社长没有反应，便也跟着低下头不语，眼睛不知看向何处。
　　“这首诗叫什么？”吴志扬听后心情也跟着激动起来，不免问道。
　　“《前进吧我的战士！》”成子道。
　　这时，社长李小帅又感同身受地说道，“路漫漫何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成子问，“社长为何伤感？”
　　李小帅道，“说实话，咱们文学社在学校里实在是没有地位。校方只顾抓教育，抓成绩，却从来不顾我们的兴趣。”
　　成子道，“都是现实，像我，来了上海诗集却卖不出去，我也愁。”
　　站在一旁的吴志扬和大虎大惊，没想到成子居然缺心眼说了真话。不过，吴志扬想，诗人成子的节操可算是找回来了。
　　李小帅也大惊，道，“成子兄弟，你不是本校的学生？”
　　成子低头这才懊悔不已，便看着自己的诗集点点头，李小帅又问，“那吴兄你是高三哪班的？”
　　吴志扬道，“那天我是跟着大部队混进学校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子的诗集宣传。”
　　李小帅知道真相后反倒没生气，大方地掏出兜里的一百块钱，“这三本诗集我要了。”
　　“还有，你们几个也每人入手一本吧。”李小帅收拾起三本诗集，又对身后的社员说道，“以后成子的诗集是我们文学社的入门必读书籍。”
　　吴志扬又从包里拿出几本诗集来放在桌上，成子和大虎不停地感谢李小帅。
　　少年微笑着和成子大虎一一握手，成熟得不像个高三的学生，“既然来都来了，今天文学社的舞台就是属于你们的，你们看现在又是去食堂的高峰时期，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总会有人关注的。”
　　于是成子又来了自信，继续站在课桌上，歇斯底里地读着那首《前进吧我的战士！》。可事与愿违，现实似乎总与想要成功的人为敌。人潮继续像波浪一样被一只无形的手来来回回推动，没有人驻足，也有人像看傻缺一样看了一眼成子。
　　诗人此时的落寞，又有谁懂得呢。就算拼进所有力气用来声嘶力竭，依然没有多一个观众。
　　“不好！教导主任过来了！”李小帅手底下的人突然喊了一句，李小帅抬起头来看向人群，正看见其正向自己逼近，逃跑已然来不及。
　　“李小帅！在这胡闹什么呢！光天化日的还站到课桌上，这是要造反呐？！”还约有十多步的路程，教导主任气势汹汹地跑过来。
　　李小帅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今天不是我们社团的活动么？读书交流会，您看这反响多好。”
　　“什么反响？注意点影响好不好？什么压迫？！什么反抗？！赶紧下来，下来。”教导主任走到李小帅面前，几乎要胸靠着胸贴在一起，目光狠狠地盯着他，“下次注意点分寸。”
　　成子跳了下来，乖乖地站在一旁。一时真把自己当成了东环的学生。
　　“你啊！还有你们两个，哪个班的啊？班主任叫什么？”教导主任又掉过头来对其问道。
　　吴志扬默默地将方才拿出的诗集又收回了背包，成子和大虎低着头不语。
　　“校外青年吧？说吧，混进学校来干什么？在这造谣什么反抗，什么压迫？想带坏学生是吧？我告诉你，没门！”教导主任又狠狠地训斥。
　　李小帅不知何时喊了一声，“吴兄！快跑！”
　　吴志扬闻声背起包，大虎和成子早两秒撒开腿向人群冲去，成子跑到一半回头对吴志扬喊道，“快点，往人多的地方跑！”
　　教导主任形单力薄，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三人逃去无可奈何。便对李小帅吩咐，“等会再跟你算账！你现在赶紧跑去门卫处，让保安把大门锁好，看见那三个校外青年赶紧给我逮住！”
　　李小帅装作百米冲刺的气势赶紧向大门口冲去，待冲了一段距离混进了人群，便慢慢悠悠地向门卫处走去。
　　吴志扬等三人一口气又跑到了围墙边，先把包扔到了围墙另一侧，然后相继翻了出去。
　　等保安骑着摩托车响起警笛在校园各处巡逻时，吴志扬已走出高校外好长一段距离。
　　三个人相对无言地向前继续走去，他们尽力不去想李小帅的结局，为了帮他们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不被学校开除也要吃个处分。天空下起了小雨，成子接过吴志扬背上的包，紧紧地把他的诗集抱在了胸前。
　　走回旅馆三个人的心情都是说不出的落寞。吴志扬没有独自回房间，而是陪成子大虎一起伤感。
　　成子放下包，掏出兜里的一百块钱还有社员们的几十块零钱放到桌上。
　　“这下倒好，诗集没有大卖，还连累了人家李小帅。”
　　“李小帅这孩子是不赖，关键时刻还知道让咱们跑。”大虎看着成子掏出的那百来块钱道，“成子，所以你更不能辜负人家李小帅，人家好歹欣赏你，是你的读者。就算是为了这一个读者，我们都不能放弃。”
　　成子道，“我说放弃了？我们这些人就是与生活斗争的！既然高校没有路子，那至少还可以去职校试试。”
　　“职校？”吴志扬问，“先前不是说了职校没希望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没希望？总好比每天干坐在这吧？这生活啊都是闯出来的。”成子说这话时好像忘记了先前自己曾一口否决去职校宣传的想法。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吴志扬庆幸自己趁小雨的时候回来的早，没有淋到太多雨。
　　“外面雨下大了，吴兄你也回去休息吧。明日职校一行，必将载誉而归。”说完成子将桌上的一百来块钱又全都塞进兜里。
　　“那好。”吴志扬说完便走了出去，剩下大虎和成子两个人继续伤感。
　　走回房间的吴志扬本打算拿出稿子来继续修改，不知怎的却突然想起了收音机里市专案组的新闻，于是赶紧走到马桶边，把浪叔的包拎出来检查了一遍。看见黄金项链依旧静悄悄地躺在那，吴志扬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多久，希望专案组可以一直毫无线索草草了案。不然日后的每个夜晚，他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睡得着觉。
　　又把浪叔的包拉上，塞回马桶里，吴志扬全心投入了创作之中。这一次，大虎又来敲门的时候，吴志扬拒绝了。虽然一天没吃饭，却感觉不到饥饿。也或许是自己太投入了，以至于身体关闭了所有感官功能。
　　也是，梦想还没有完成。寝食又如何能安呢。
　　去职校之行，成子还是听了吴志扬的话，没有将诗集全都背过去，而是轻装上阵背了三十本。
　　成子下楼去问老板该怎么走，老板答道，“我怎么知道怎么走？”
　　“可这地址不是你给的么？西环路36号。”成子道。
　　“那我给你志扬老家的地址，你就知道该怎么走么？”老板一如上次回答吴志扬那样答道。
　　“那这西环职中到底该怎么走？”成子又掉头问吴志扬和大虎。
　　王老板又道，“年轻人是不是都缺根筋啊！一东一西，一左一右，自然是往高校相反的位置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