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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吴志扬顺着大爷的手指再仔细望过去,被惊得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下去:虽然桥势较高,天色渐黑,但吴志扬一眼就认出,那溺水者浮在水面上,所着的短袖分别是浪叔的!看来医院也在此不远了,可是浪叔你为什么要……吴志扬终于明白浪叔所说的他追不回她就永远不回去了是什么意思了。
      可是浪叔,为何你非要连我也抛弃呢。
      周围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随后几辆警车闪着警灯陆续到达,桥栏边拉起了警戒线,围观群众被驱逐散去。莫非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么。
      带头的警车走下来几名身穿便服的警察,一名警察戴着墨镜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看样子应该是老大。
      “队长,追了一天终于追到他了。可惜已经死无对证了。妈的!”带头的后面一名随从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就想问,刚刚追捕的时候谁开枪的?谁开枪的?!非要把他逼上绝路是不是?唉,可惜还跑了一个。不管怎么样,能追到其中一个凶手就是大功一件。组织周围船只,打捞尸体吧。”戴墨镜的队长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完之后将墨镜摘了下来,一脸深沉地看着江面。
      吴志扬是听得云里雾里,浪叔怎么会和警察扯上关系?便上前对那位队长的跟班问道。
      “那个,警察同志,请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人怎么会跳江自杀?”
      “有人劫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珠宝店,整整十条黄金项链被劫走了!小偷倒也机智,懂得轻装上阵,不贪心,只劫了十条。这也算是万幸了。不过……”
      “小李,不该你说的别乱说!注意纪律!”队长回过头来喝道。
      “是,队长。”小跟班立正神气似的敬了个军礼,“行了行了,没你事。这么晚了,赶紧回吧。”
      吴志扬点点头,转身走到桥栏旁边,盯着江面的眼神和带队的警察一样深沉。
      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吴志扬没有去看,只会平添悲伤,可浪叔为什么要去劫珠宝店?吴志扬是一直没想通,难道真的是缺钱?可自己跟浪叔相处了近四年,他怎么可能会是这种人。
      直到尸体被盖上白布送走的时候,吴志扬也没有去看一眼。带着浪叔究竟为什么会去抢珠宝店的疑问,吴志扬靠着冰冷的水泥桥栏睡着了,夜里温度很低,又临近江边却没有感到一丝寒意。第二天醒来时,才意识到事情已成定局,太阳跳出水平面,温度又开始骤升起来,吴志扬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走了。
      走回火车站附近的旅馆,又近晌午,汗衫已湿了大半,吴志扬丝毫不觉得粘人,也不知道疲累。王老板不知从哪捣鼓来了一只旧收音机,可其发出的尖锐音调却与那残破不堪的形象格格不入:昨日凌晨于上海市火车站珠宝店发生了一起持械抢劫案件,截止昨日傍晚七时左右,警方已胜利破获此案,嫌疑人已经落网,失窃的黄金项链已经找回。
      “怎么样,其貌不扬吧?”老板抱起收音机一脸捡了宝贝样。
      “从哪捡的?丢了算了。”吴志扬闻声生情,本想放狠话的但一想到这毕竟是在人家地盘还是忍住了。
      “人才市场淘的,才三十块钱一个。这么好的宝贝,哪能扔了呢!”
      “人才市场?”
      “你朋友呢?不会去劫珠宝店被关进去了吧。”老板捣鼓着收音机自顾自问道。
      “你放屁!我兄弟怎么能干那种事?他去市区的亲戚家住一段时间。”吴志扬憋红着个脸反驳道。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你就是同谋!”
      “同谋?真是笑话!刚刚没听收音机里说的么?嫌疑人已经落网。”
      “你真以为劫珠宝店这事一个人能干得出来?真是天真。”
      难道说浪叔真的还有同谋?那么他到上海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了这次抢劫黄金项链他暗地里做了多少准备?吴志扬突然连想都不敢想下去。
      “对了,这是你朋友的包。既然你回来了就放你这吧。”说完,王老板从柜台下拎出一只全黑色的背包,长得跟浪叔一样酷。
      “他走的时候没带包?你昨天早上怎么不说?”
      “我忘了。再说你也没问啊!而且这包也不是昨天就在这的,我今天早上在火车站出来的那条路北边的小巷子里捡到的。当时看这包有点眼熟,再一想这不是你朋友的包么,我就给捡回来了。”
      完了,这下糟了。浪叔抢珠宝店的事看来无疑了,这只包出现在火车站附近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打开看过没?”吴志扬还是有那么一点的后怕,如果包里有什么不利的证据那他们就是同谋,牢狱之灾是在所难免了,自己的梦想也将化为泡沫,想来不甚悲哀。
      “你小子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做商家就要有商家的良心,我怎么可能会偷窥客人的隐私?!”老板指着自己鼻子气愤道,直到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指错了对象。“你那位朋友也真是的,去个亲戚家还把自己包弄掉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找。”
      “应该也不重要,里面都是一些衣服袜子之类的,不然早应该找回旅馆了。”吴志扬沉着应道。
      “说来也是。”王老板道,“幸亏包里面没什么珍贵物品。”
      王老板说完,吴志扬便拎起柜台上的背包准备回房间,等到上楼梯的时候吴志扬才意识到自己有一件重要的事没问。
      “王老板,水里月出版社怎么走?”
      王老板又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吴志扬,“怎么,想出书?在人才市场对面。”
      “人才市场在哪?”吴志扬又问。
      “出门左转直走,第二个路口右转,再直走就到了。”王老板道。
      吴志扬谢过后,拎着包快步进了房间。
      锁上房门,吴志扬的心开始狂跳着,他不愿意承认事实,他对浪叔仍抱着一丝希望。但他还是要验证一下。坐到床边,拉开背包,吴志扬的双手摸索过汗衫,摸索过层层内裤与袜子的保护层,终于摸到了一丝光滑冰凉的金属感,那黄金项链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躺在那,时刻等待着被人发现。
      是的,是金子总会被世人发现的。吴志扬头探进去,双手颤抖着点了一下数目。不多不少,正好十根。
      可现在又能做什么?把这些赃物交给警察么?现在已经死无对证,自己是百口莫辩。浪叔抢珠宝店无疑,可自己万万不是同谋。而如今,黄金项链却在自己身边。可……吴志扬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警方不是说嫌疑人已经落网,黄金项链已经物归原主了么。难道只是警方谣传,这是一个人让对手松懈的阴谋?
      总之,这些黄金项链是不能再重见天日了,送去警局也是万万不可。吴志扬想着,便把黄金项链又埋在了包的最里层,用浪叔的衣服盖上,然后拉上拉链塞到了床底下。
      一切做好之后,吴志扬从自己包里拿出了出版社寄的那封信,又锁上房门,下了楼梯。
      “王老板,刚刚听收音机里说劫珠宝店的嫌疑人已经落网,黄金项链已经找回。这是真的么?”吴志扬跟老板问道。
      “这种事说不准。谁知道呢。”老板津津有味地听着收音机。里面讲得是上海市xx路一建筑工地上一名工人因操作不当而失足跌下数十层高的大楼,死者家属赖在工地索取巨额赔偿。
      “说不准?说不准是什么意思?”
      “这新闻早就听火车站附近的大叔大妈传遍了!你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么?警方赶到现场处理纠纷,竟然牵扯出了一个无证经营的建筑公司!妈的,这房子要是建成了,不就是危害老百姓么!”老板气势汹汹地说完,然后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幸好公之于众了,还得多谢那位死者。”
      “是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那火车站珠宝店被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吴志扬又问。
      “这我真不清楚。”老板皱皱眉,“不过十有八九这黄金项链还是没找回来。”
      “何以见得?”
      “你自己想啊!如果让你去劫珠宝店这事你一个人能做得出来?不得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而现在嫌疑人已经落网,落网个屁!才抓到一个,还是死人!保不齐黄金项链在他同伙那,或者跟着他一起沉入黄浦江了。”“那警方当时打捞尸体的时候怎么没捞到项链?”
      “还捞起来?”老板一脸的不屑,“呵呵,你以为警方的能耐有多大?!”
      “那为什么要虚报黄金项链已经被找回的消息?”
      “你是真傻啊你?嫌疑人落网,项链却没找到,这警方的面子过得去么?二来跟珠宝店那边协商一下,放出假消息,不是为了引出同伙么。”
      “如果项链没有沉江里,而是在同伙那。这招不就功亏一篑了么?”
      “难不成你是同伙?你怎么知道项链没掉江里?我敢肯定现在火车站一定被警方控制了。”
      “哦。”吴志扬恍然大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随后便走出旅馆,朝人才市场的方向走去。
      有时候,真的想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用去做。可是现实为何如此不尽人意。说好的一起的,为什么你先走了呢。浪叔,希望你在那一切都好。
      按照老板指的方向,吴志扬过了第二个路口,右转,走了半天没见人才市场的影子。正想着老板是不是故意耍自己的时候,突然瞥见了右手弄堂旁的一块招牌。上面写着人才市场。再掉头看看出口正对面的店铺,果然是水里月出版社。
      吴志扬内心忐忑地过了马路,进了出版社来到社长室门口。紧握着信封的双手开始浸出汗渍。这一刻,他似乎已等待了太久。吴志扬伸手正欲敲门,门却自己开了,导致吴志扬一直尴尬地举着手维持敲门的动作。
      “小伙子来投稿的?去编辑部。”从社长室走出来的一位中年大叔看了一眼吴志扬道。
      “那个,我这有一封信,来商讨出书事宜。”吴志扬小心翼翼地说完。
      “先去找编辑部。”中年大叔又不近人情地说完,随后带上门离去。
      吴志扬感觉到了一丝失望,却又无可奈何。如果自己早已是个畅销书作家的话,也不至于这么不被重视。
      带着信吴志扬又来到了编辑室,推开房门,看见几名编辑正在各自的办公桌上伏案工作着,没有人关注自己的到来。吴志扬只好对着空气提高嗓门说道,“我叫吴志扬,是《孤独追梦》的作者。近日才收到贵社的信件,特此来商讨相关事宜。”
      意料之中的一片寂静。其实也怪自己,离出版社回信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些年。自己尚不出名,更有谁会记得自己罢。
      “吴志扬?”终于有一个希望出现。
      说话的编辑约三十出头,留着长发中分,戴着玻璃瓶厚的金属边框眼镜。
      “你就是当初那个市北一中投稿的吴志扬?”编辑又从桌下抽屉里翻出两本笔记本继续问道,“你来看看这是不是你写的?”
      吴志扬走近过去道,“我这还有贵社的回信。”
      编辑也站了起来问道,“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现在才想起过来?”
      吴志扬拿着信尴尬地站着,又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世事难料,我也是最近才收到回信。”
      “小说之前我看过了,不过得改啊,大改。”编辑继续说道,“小说的题材还是比较新颖的,有韩寒叛逆的风格,也比较真实地写出了你们年轻一代与老一辈间的代沟和冲突,和对现实的迷茫与无奈。而且从某方面来讲写的更像是你自己啊。”
      吴志扬恨晚逢知己,没听完最后一句话突然打断道,“是啊,我们从小到大就知道听父母的要求好好学习,可却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而学,或许只是为了他们的期待。可如果连自己真正喜欢的事都找不到,那毕业以后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生活就只是生活。”
      “不过……”编辑又开口道,“说回小说,有些情节不是很理想。比如,你的主人公是不顾家人反对辍学出去自谋生路的,那么这个奋斗的过程必然是要泼大笔墨,花尽心思的,自然不能草草了事。而你的小说相对来说有点敷衍,你把你的重心放在了逃学的‘热血’上,语言不能太过偏激。”
      吴志扬听得不明觉厉,又问道,“这有什么错么?难道现实不就是这样?”
      编辑撩了撩额前的中分又提醒道,“现实虽然是现实,可韩寒能成功,你就一定能成功么?还是中规中矩一点好了,某些语言习惯还是要改过来,无伤大雅。而且,主人公这个奋斗的过程不可太过传奇,不然就是造假 ,读者是不会喜欢这样装x的文字的,销量也就自然上不去。你的小说构思是很好,一个孤独追梦的作家,可作家的第一本书就一定就大卖么?一定会引起轰动么?一定会给以前看不起他的人打击么?这未免太假,太理想化了,你要知道作家的成功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你写的这个主人公好像就是你自己,生活在一个理想国里。就像现在,你失败了,拿回去好好改改吧。”
      “明白了。其实写作这本书的初衷也是因为一时的热血,毕竟新人刚入行嘛,很多方面还需要您指点。”编辑说完后,吴志扬道。
      “小伙子虚心学习很好,我期待你能成功,而你只要好好改改就一定有机会成功。”编辑扶了扶眼镜框答道。
      “那您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那这样,我先把原稿拿回去改,改好了再来。”吴志扬说完将出版社的回信放回了编辑的桌上并拿走了自己的笔记本,“那我过段时间再来。”
      “好好改,改好了就有发表的机会。”编辑一手拍着吴志扬的肩膀,“我姓秦,以后就叫秦哥吧,关于改书方面的事日后还可以来找我。”
      吴志扬应了句“嗯”之后掉头离去,秦编辑在身后目送着。
      从出版社大门出来的时候,吴志扬双手握紧小说稿对着天空重重地吸口气,又十分悠闲地吐了出去。似乎他的生活就要走上正轨,他会逐步向一个职业作家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父母的刻薄专横,做着他喜欢的事,一切都已经如释重负。而心中唯一牵挂的,便是朝夕相处了四年的浪叔。
      于是,这正轨还没走上去,吴志扬先走进了人才市场。只因那弄堂里某个小角落高高地飘着锦旗,锦旗上面写的是:世间之事无老衲不知,无老衲不晓。而吴志扬站在出版社门口就能看到。
      待真正走进去之后,吴志扬感叹道:这果然是真正的‘人才市场’。一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站满两边街头,心满意足地抱着刚刚淘到的宝贝:有据说是五十年代的油伞,上百年前的古董,更又甚者抱着号称是慈禧太后用过的痰盂。相比下来,旅馆老板的破收音机性价比还高一点。两边的地摊居然还摆放了一些黑咕隆咚的八仙桌和太师椅,小贩还在不停地叫卖。吴志扬暗叹这人才市场的商品果然是琳琅满目。绕过了摆满约半条街的地摊,吴志扬终于来到那面锦旗前。算命师傅戴着墨镜,留着小辫子正襟危坐着,似乎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施主有缘来于此,何不让老衲来算一卦?”师傅抖动着手里的旗帜说着。
      吴志扬吓得一惊,心中咒骂道,“妈的,不是瞎子啊?!”
      “你可知和我一起前来上海的朋友现正在何处?”
      “施主请向前一步。”师父伸出一只手来示意着,让吴志扬走过去。
      “你真的知道?”吴志扬走近问道。
      “施主请伸出一只手来。”
      “问我朋友事,还要看我手相?”吴志扬起了疑心。
      “施主若是真心的话,就请伸出手来。”
      吴志扬还是照做了。
      “不好。你朋友摊上大事了!应有牢狱之灾。”师父摩挲着吴志扬的手心,然后摘下墨镜细细看了一眼道。
      “你放屁!”吴志扬猛得缩回手。
      “那我问你。你朋友随你来上海的第二日是否就消失不见?”
      “是。”
      “你朋友此行来上海可是为了世间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男女之情?”
      “是。”
      “好。那就十拿九稳了。此人被困于牢狱之中,此刻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吴志扬突然想起了尸体被打捞起来的那天,接着展开了联想:尸体被送进警局后,并没有被好好安葬处理,而是被关进局子里进行批斗。此刻灵魂正欲上天却被人们请来法师百般阻拦:无论你是上天还是人地,此番投胎之后一定要做个好人。浪叔的尸体此刻自然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去你大爷的!净扯淡。”吴志扬一脚踢翻了算命师傅的桌椅,但转念一想此刻浪叔会不会正在看着自己?对于告诉了自己真相的师傅还大大出手,于是从兜里摸出一百块钱丢下,没魂似的跑出了人才市场。
      “这就是你说的人才市场?都是些什么玩意?!”一口气跑回旅馆的吴志扬没好气地对老板吼道。
      “都是人才啊!”旅馆老板看着吴志扬宠辱不惊地说道,“有低价卖慈禧痰盂的,有便宜卖八仙桌还免费送货上门的,都是良心商家,都是人才啊!还有免费算命的大师,我跟你说,不算不知道,一算一个准呐。”
      吴志扬想想方才一时冲动丢下的一百块钱,心里多少有点不甘。又开口骂道,“我去你的!”
      “哎呦我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们这怎么还赶人走呢。”
      吴志扬循声望去,旅馆门口不知何时走来了两位风尘仆仆的背包客。一胖一瘦,胖的正站在门口调侃道,瘦子看着远方的街道发呆。两人背的旅行包都要再高出头好几十个公分。吴志扬站在一旁,实在担心那位瘦者会因承受不了背包的重量随时倒下去。
      “哪儿的话,有朋自远方来,自然是乐乎,乐乎。”王老板招呼道,“两位是要住店?”
      由于旅行包实在过于庞大与沉重,两人不得不脱下包,一一拖了进来。
      “还有一间单人房,两间双人房,客官是要双人房?”王老板问道。
      “不用,一间单人房就够了。”走在前面的胖子又开口道。
      老板一如当初打量着吴志扬与浪叔时暧昧地打量着他们。
      付了钱,接了钥匙,那二人扛包上楼。王老板又对吴志扬交待道,“你可有邻居喽。”
      胖子耳尖,听到后停了下来道,“我叫大虎,以后多多关照。”
      瘦子由于惯性,扛着旅行包径直向大虎撞去,结果自然是结结实实地砸了自己的脚。
      “我叫成子。”瘦子说完,低头弯腰重新去扛包。
      “我叫吴志扬,也就比你们早来了两天。”吴志扬也客客气气地说道,“以后还要互相照顾才是。”
      王老板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然要好好相处才是。”
      王老板说完,吴志扬走过去准备和成子大虎一起上楼。
      “你们这包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啊?这么沉。”成子重新扛起包,吴志扬在后面伸着手小心地托着。
      “都是些不值钱的家当。”大虎上一步楼梯,深吸一口气,如此艰难地说道,“不过,成子扛的可都是他的命根子。”
      吴志扬又抬头看前面的成子,料想他沉默寡言地真像个怪人。从进旅馆到现在才只说了一句话,四个字。
      上楼后,吴志扬将他们领到隔壁,帮忙打开房门,目送其拖着大包进屋后才走回自己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后,吴志扬来到窗口,看着外面一日复一日相似的街景。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吴志扬的肚子终于犯起了嘀咕。想来像是有许多天没吃饭一样,可扳起手指头细细算来,自己来上海也不过才两日。
      正这样想着,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短而紧促的敲门声,间隔没几秒,又响了起来。吴志扬晃神片刻,赶紧跑去开门。
      “还没吃晚饭吧,一起来涮火锅。”大虎穿着凉拖,光着膀子站在门口憨笑着。
      吴志扬虽已饿得饥肠辘辘,但料想自己日后怎么说也是个小作家,那自得有做文人的骨气才行,无奈这肚子实在不争气,又闻见火锅调料飘香的气息,更是“咕咕”叫个不停,怎么婉拒都是不妥。
      “你先去,我锁下门,随后就到。”吴志扬道。
      大虎便穿着方才换好的凉拖“蹬蹬蹬”地跑了回去。
      吴志扬走进大虎和成子房间的那一刻,突然间觉得有种家的感觉,火锅腾腾往上窜着热气,成子低着头在放碗筷,大虎一直在招手吆喝自己过来坐。
      “这锅不会也是你们自己带来的吧?”吴志扬走近过去问道。
      “那是当然,居家必备。”大虎说道。
      “那你们不是来上海游玩的啊,打算在这住多久?”吴志扬坐在大虎旁问道。
      成子也放好碗筷,在吴志扬旁边坐了下来。
      大虎皱着眉看了眼成子,见他没有反应,又道,“大城市里自然有发展力,咱们来上海也就是混口饭吃。”
      “那你跟成子是?”
      “大学同学。”
      “哦。那你刚来的时候说成子扛的是他的命根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吴志扬又好奇起来。
      “那是成子的诗集。”大虎解释道,“成子自费出版了两百本,还有八十本没卖掉。”
      没想到,成子居然是个诗人。吴志扬突然对印象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怪人肃然起敬起来。
      这时,成子开口道,“说来也是惭愧,也只是愚作,愚作而已。”说完成子又起身去解开自己的旅行包,从最上层依次往下取出了那八十本诗集,并认认真真地一本一本垒好码在地上。
      大虎道,“先别管他,羊肉熟了,咱们先开始吧。”
      “真没想到成子还是个诗人啊。”吴志扬端起碗来感叹道,“大虎,那你呢?”
      “我?我可没成子那般有故事。我以后想写小说,现在初入社会,自然是要为日后多积累素材,积攒人生阅历。这是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更何况,这上海这么大的一个城市,自然有我的安身之处。我可以先找份工作安定下来。”大虎心急吃了一块烫羊肉,又不舍得吐掉,忍着舌头的疼痛嚼了数遍之后又道,“嗯,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挺好的。”吴志扬道,“为了我们越来越美好的明天加油。”
      其实日后吴志扬想来,他这话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吃完火锅之后,吴志扬又与成子大虎一起去楼下的卫生间冲凉。从水龙头里放出来的水很凉,吴志扬与大虎依旧津津有味地搓着肌肤,诗人却时常陷入神游之中。仿佛都能从这场平淡无奇的冷水澡中产生灵感一样。
      诗人的思绪在乱飞,吴志扬的脑海里也有点点思想的火花闪现着。
      编辑说,为了销量,不能写太装x的文字,那他自己铁定是装x过头了,语言部分自然是要改;编辑又说,成功也不是一蹴而就,那么一本书不能成为传奇便写两本,两本不行就写三本。这不也是生活么?失败如何?成功就在以前,又有何所惧。
      灵感乍现,吴志扬没来得及擦干身子便穿上内裤奔上楼一心投入了改稿之中。留下大虎一脸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
      吴志扬认真改着稿子,到半夜冷风吹进房间的时候,吴志扬起身去关了下窗子。然后又突然疯了一样跑到床边,从床底下拎出浪叔的包,打开检查了一遍,还好,黄金项链还在里面。吴志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又将包拉上,走到马桶旁,整个塞了进去,再用马桶盖盖上,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坐回桌前改稿。
      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不知道是何时,早上迷迷糊糊地起来半眯着眼跑去一楼洗漱,正巧碰上大虎与成子在水龙头旁。
      “早,起的挺早。”大虎搅动着嘴里的牙刷道。
      “嗯。”吴志扬拧开水龙头开始放水,“跟你们比还是起晚了。”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不说了,我得赶紧找工作去。”大虎刷完牙用毛巾迅速地胡乱擦了一通然后便离开了。
      成子还在不紧不慢的刷着牙,吴志扬怀疑他又出了神。
      “成子?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吴志扬挤好牙膏,掉头对成子问道。
      “卖书。”成子最后漱口嘴云淡风轻地说完,然后接水洗把脸也匆匆离去。
      吴志扬突然觉得此刻刷牙的兴致全无,好似“卖书”二字不应该从诗人口中说出。总显得生活骨感,理想破败。
      可,这不就是现实么。
      洗漱好,吴志扬掏出身上的最后一百块钱,去火车站附近的早点摊买了三个生煎,花了五块钱。吃起来的时候,吴志扬觉得这五块钱花得真不值。路上又偶遇一只流浪狗,瞪着双无辜的双眼四处觅食,吴志扬走到它面前,丢下一个生煎。谁知它走得更快了,掉头转进小巷,理也不理吴志扬。吴志扬自觉无趣,继续向前快步离开了。殊不知,转进小巷的流浪狗一直在等待吴志扬的离去,见施恩者离开的背影,小狗迅速地跑了出来将食物叼走。
      快走回旅馆的时候,虽是八九点钟的光景,阳光已完全洒满了大街,太阳照在当空,把路人们的影子拉的很短很小,一天的炎热又正式开始。
      而成子第一天的卖书生涯也正式开始。
      那是一个在太阳底下发着光的极其落寞的身影。吴志扬远远地望过去,不知道怎么的从他身上好像看到了浪叔的影子——为了自己心中的远方执着着,林雨馨是浪叔的远方;而诗人的远方,或许就是面前这堆卖不出去的诗集。
      放书的桌子是用来涮火锅的桌子,沾满了人间烟火。成子就将桌子抬到旅馆门口的大街旁,时而看看过往的人群,时而低头看着桌上的诗集发呆,像一个面壁思过的少年。
      吴志扬走近过去,拍了拍成子的肩膀,“任重而道远啊。”
      成子笑笑,“那有什么办法,为了生活。”
      “如今社会,人心皆浮躁。你想要把这些诗集卖出去实在是难。而且懂诗的人又非常少”吴志扬叹了口气道。
      “诗人生来就是与生活斗争的。”成子茫然地看着街上远处的行人,“世界这么大,人海茫茫,哪怕只有一个读者懂我也好。”
      吴志扬不知道说什么低头从书桌上拿起了成子的诗集。
      久伴
      蓝天不懂白云的沉默,明月又如何懂得繁星的久伴。游鱼的长情,溪水无论如何也不会知晓。我望鱼而思,只剩下哀叹。
      “这首现代情诗倒是很妙。”吴志扬看完之后赞道,“短短三句,精辟至极。尤其是最后一句‘我望鱼而思,只剩下哀叹’丝毫不遗余力地揭露了自己的孤单。”
      成子回头看着吴志扬,“谬赞了。这一生陪你度过某段岁月的人或许很多,但能久伴你一生的人没有几个。”
      吴志扬听他这话似乎也读懂了成子,在大学时代,或者某段岁月曾失去过深爱一生的人。
      “久伴你的人终会到来。”吴志扬说着又翻到了另一页。
      致生活
      生活啊
      就是无尽的黑暗
      它像一个宇宙黑洞
      把你吸进去
      吸进去了便再也逃不出来
      生活啊
      就是无尽的黑暗
      它像瘦骨嶙峋的人们
      在这个胖子扎堆的世界里
      无限挣扎
      生活啊
      就是无尽的黑暗
      它就像是坚定挥舞的武士刀
      把所有与生活斗争的战士
      斩个肢离肉碎
      吴志扬触目惊心地读完最后一段诗,只感叹不明觉厉。
      成子又笑道,“生活就是这样,永远会与不甘吸进黑洞的人们为敌。”
      吴志扬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丝毫不支持自己的梦想,只知道安排他按部就班的生活。
      生活果然如诗人所说般骨感。
      吴志扬大手一挥,从兜里掏出方才找回的零钱,“多少钱一本?”
      成子答道,“既然你喜欢那就送你了,也算是咱们俩有缘。”
      吴志扬连忙推托,“这多不好。”说完又翻到书的背面,看到一本三十五的定价,不免又为难起来,自己还要生活,可话已说出要如何收回。
      “那就给二十吧。”成子道。
      吴志扬便高高兴兴地掏出二十块钱,然后又对成子说了句,“其实作家生来也是与生活斗争的。”便抱着诗集上楼投入了创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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