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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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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正在下降。
徐珂的家在23楼,钟情迅速按下20-22楼的按键。
电梯在22楼停下。
电梯门打开,钟情如离弦之箭冲向楼梯间,一步跨越三个台阶,跑到徐珂家门口。
防盗门敞开,里面传来女人绝望的哭声。
徐珂躺在地板上,三四分钟前还红润光泽的脸蛋此时却呈现出一种灰白色,手机丢在一旁,蓝色的裙子上有一团深色的痕迹,双腿之间隐约可见刺目的红色。
徐母跪在一旁痛哭不止,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地面。徐父则在拨打120,急切地报告家庭地址,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钟情木然地捡起徐珂的手机,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他把手机贴紧耳朵。
“徐珂?喂?能听得到吗?别哭啊,你老公卫廷礼欠了我300万,他还还是你还?”
他挂断了电话,又有陌生的电话号码打进来,几秒后徐母的手机也响了。
铃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徐母的哀嚎。
“别接,”钟情说,“都不要接电话。”
救护车快到了,钟情从衣柜里找了一件风衣把徐珂裹起来,抱着她进入电梯,徐父摁下了关门键。
徐母跪倒在地,紧紧握着徐珂垂在身侧的、冰冷的手,哀求道:“闺女,你醒醒,看看妈妈——”
救护车在单元门口停着,钟情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把徐珂抱上车,陪同徐父徐母前往市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徐珂被推进彩超室做检查,徐母瘫坐在彩超室外的长椅上嚎啕大哭。钟情让徐父照顾徐母,自己拿着徐珂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办理各项手续。
排队缴费的时候,钟情给卫廷礼打了个电话。
“催收的电话打到了徐珂手机上,她孕中期出血了,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医生说要住院。”
“孩子别要了。”卫廷礼淡淡地说。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赶紧滚回来,叔叔阿姨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得有人照顾徐珂。”
“回去?我还能回哪去?不管到哪都有人催我还钱,我才不回去。”卫廷礼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钟情拔高声音:“还有人催你还钱?我不是给你五千万了,你难道又拿去赌了?”
“不然呢?我手气很好的,五千万我能赚翻倍!”
钟情发现了,跟卫廷礼这种没皮没脸没道德感没责任心的人打电话简直浪费时间。
他冷冷地说:“赌狗不得好死。”
办完所有手续,钟情回到了住院部。
检查结果出来了,徐珂是先兆流产,医生建议住院一周保胎。
徐珂的亲戚朋友都来了,病房站不下,几个年龄比较大的男人聚在病房外聊天。
“徐珂她老公卫廷礼欠了一屁股债,催收的电话都打到徐珂爸妈手机上了。徐珂她妈妈刚才听到这消息,差点晕过去。”
“卫廷礼看着一表人才,怎么会干出这种事,真是作孽。”
“可怜徐珂了,她还怀着孕呢。”
“我还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当时所有人都说他们郎才女貌,现在,唉。”
钟情费劲地挤进病房,把身份证、医保卡和各种单据交给徐父。
徐珂已经醒了,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徐母哭得眼睛都肿了,正拿着毛巾给徐珂擦脸。
“钟情,真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时间,”徐珂虚弱地说,“你还有工作,这里有我爸妈照顾我,你回去忙吧。”
徐母一把握住钟情的手腕,嗓音嘶哑:“钟情,你是卫廷礼的同事,你跟阿姨说实话,卫廷礼真的欠了那么多钱吗?”
病房里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钟情身上,他反握住徐母的手,看着徐珂说:“现在找离婚律师还来得及,卫廷礼欠的钱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徐珂苦笑:“我知道了。”
“卫廷礼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钟情说。
他悄悄往徐珂的银行卡里转了一笔钱。不管徐珂要不要她的孩子,这笔钱都够她们生活十年。
徐珂她们一家人都是被卫廷礼牵连的可怜人,他即是卫廷礼的上司,又是卫廷礼的同学,不能袖手旁观。
钟情离开病房,顺手关上了门。
他想见陆清池。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钟情。”
“能听到我说话吗?”
“你怎么不说话?”
钟情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走廊没有长椅,他靠在墙上,轻声说:“我听得见。”
“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钟情有点委屈。
陆清池轻轻笑了一声,“可以。”
“我好想你。”
电话那头的陆清池沉默了几秒,说:“我们昨天才见过面。”
钟情扫了眼手表,说:“可我已经十七个小时没有见你了。”
“你的声音听起来好疲惫,发生什么事了?”陆清池问。
“我想见你。”
“你在哪?”
钟情固执地重复:“我想见你。”
“给我发个定位,我去找你。”
钟情用力地握拳,骨关节咯咯作响,靠疼痛勉强维持住理智。
他想对着陆清池大喊:我们不是已经解除资助关系了吗?你为什么还这么纵容我?是因为我长了一张和你的故人极其相似的脸,是因为你找不到比我更像故人的人,所以你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我?你知不知道你这副对过去的事毫不在意的模样很容易让我觉得你还在爱我?你知道我背着你在做什么吗?你知道我做的事之后还会爱我吗?
卫廷礼说对了一句话,他确实不敢让陆清池知道他做过什么。
他一边想把陆清池据为己有,一边害怕知道真相的陆清池会冷漠地对待他。
稍微平复了下情绪,钟情缓慢地松手,说:“我在C市的人民医院,卫廷礼赌博欠了几千万,催收的电话打到了他的妻子徐珂那里,徐珂听到这一消息后孕中期出血,在住院。”
陆清池一愣,花了一点时间消化钟情话中巨大的信息量,“卫廷礼赌博?他不是说他要买学区房才四处借钱?”
“那是他的借口,我打印了他的银行流水账单,光明面上欠的钱就有一千万,私底下欠的钱不知道有多少,他就是个畜生。”钟情说。
用“畜生”形容卫廷礼还是太温和了。
他干的那些混账事,够他死八百次了。
“我中午和他吃饭的时候,他还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卫廷礼谎话连篇,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钟情沉声说。
他的把柄都在卫廷礼手中,不管怎么洗他都是洗不清的。但他仍抱有一丝幻想,幻想陆清池会相信他,认为卫廷礼说的才是谎话。
“好。”陆清池说。
陌生的女声忽然响起:“钟情?”
钟情抬头,面前站着一位端庄优雅的女性。她化着淡妆,披着乌黑的长发,手里提着果篮,看样子是来看望徐珂的。
“钟情?”她又喊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陆清池提醒:“有人叫你。”
钟情飞快地低下头,绕过女人大步往前走,丢下一句:“你认错人了。”
女人扔掉果篮,穿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过来,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的妈妈啊!”
她闹出的动静不小,走廊里的护士、医生及患者纷纷侧目。
钟情掰开她的手指,冷冷地说:“我不认识你,建议你去精神科看看。”
女人不顾形象地跪在地上,双手抱住他的大腿,冲看热闹的人哭喊道:“大家快来看看我这不省心的儿子,在外面漂泊久了连自己的妈妈都不认得了。”
陆清池开口问道:“钟情,你遇到杜阿姨了吗?”
钟情低声说:“我先挂电话了,回去再和你说。”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几位老太太冲钟情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这年轻人连娘都不认得了。”
钟情斜睨了女人一眼,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女人哭得梨花带雨,眼圈都红了,拿出纸巾在眼角抹了几下。
“出去说。你丢的起这个人,蔡局丢不起。”钟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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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咖啡馆,面对面坐着。
女人热情地问钟情:“你要喝什么?拿铁?美式?还是别的?”
“杜若,我没空跟你演母子情深的戏码。”钟情双手抱臂,摆出一副抗拒的姿态。
杜若是钟情的生母,父亲去世之后,杜若丢下钟情来到C市,和蔡秉荣结婚。后来蔡秉荣当上局长,杜若这位局长夫人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光无限。
钟情大二的时候,杜若良心发现,跑到A市来要和钟情相认,还把电话打到了陆清池那里。陆清池和杜若在钟情宿舍楼下一直等到宿舍关门,钟情都不愿意见她。
陆清池给了杜若钟情的电话号码,但杜若刚给钟情打电话,钟情就把她拉黑了。
“公司有急事?”杜若问。
钟情冷冷地说:“跟你没关系。”
“你还没有原谅妈妈吗?”杜若拿了一张纸巾捂住脸,一副要哭的样子。
“你过得很好,我过得也不赖,我们为什么要打扰彼此的生活?”
“我一直对你感到愧疚,我想补偿你,儿子。”杜若说话带着哭腔。
钟情无动于衷,“最好的补偿我的方式就是放我走。”
“我找过你,”杜若抽抽搭搭地哭泣,“你被拐之后,我都快急死了,每天晚上睡不好觉。你都不知道我接到警察的电话有多高兴,还特地跑去河镇看你,但是你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
钟情七岁的时候,和爷爷出去赶集时被人贩子拐到河镇,等他好不容易被救回来了,却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爷爷觉得自己没有看好他,过度自责,去世了。
“你能不能别提了?我看都没看你一眼就走是因为我要赶上爷爷的头七。”钟情脸色冷得像结了一层寒霜,“就算你来河镇看我又能怎么样?你会把我接回家吗,你不会,你扮演完慈母的角色后会拍拍屁股走人,根本不会管我的死活,就像爸爸去世的时候那样。”
杜若慌乱地摇头,“不是的,钟情,我也有苦衷,你不要恨妈妈。”
钟情站起身,平静地说:“我不恨你。”
他记事以来,根本没有对“母亲”这两个字的印象。成长过程中,他对于杜若的缺席确实有怨气,但是遇到陆清池之后,怨气消失了。
陆清池给了他很多爱,满得溢出来,把他心上其他的孔洞也填平了。
“你别走,”杜若扯住钟情的袖子,“我来找你是想给你一个家,我早就跟我老公说好了,你过来和我们一起住。”
“我已经有家了。”
杜若睁大眼睛,问:“和谁?陆清池吗?”
“不关你的事。”钟情转身就要走。
杜若气喘吁吁地追上他,“你还你还记不记得,你被拐到河镇的时候有个跟你一起玩的小孩。”
“你能不能别提这些已经去世的人了。”钟情厉声道,反手关上门。
咖啡店的玻璃门“砰”地关上,差点撞到杜若的鼻尖。
杜若瑟缩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去世了?可是那个小孩不就是陆清池……吗?”
陆清池和钟情一起被拐到河镇的事情是陆清池亲口告诉他的,为什么钟情好像并不知情的样子?难道陆清池没有告诉他吗?
她想给钟情打个电话说清楚,但她的电话号码和微信都已经被钟情拉黑了。
不行,这么重要的事得告诉钟情。
杜若在微信通讯录翻了半天,找到卫廷礼,打了一个语音电话。
卫廷礼是她们单位徐珂的老公,也是钟情的同事。她之前为了打听钟情的近况,特意加了卫廷礼的微信。
“杜姐,徐珂先兆流产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卫廷礼说。
“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杜若说,“廷礼,你跟钟情关系不错,你应该知道陆清池资助了钟情吧?”
“我当然知道,这事儿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
“网上都是胡说八道。我跟你说,陆清池当初资助钟情,是因为他们十几年前一起被拐卖了,成了好朋友。后面人贩子被抓了,他们就此分开,陆清池一直在找钟情。但是钟情好像不知道陆清池就是他小时候的好朋友,你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一声。”杜若说。
卫廷礼笑道:“陆总和钟情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你快给他打个电话吧,我本来想告诉他,但钟情这孩子根本不愿意听我说话。”杜若说到最后有点哽咽。
“杜姐,钟情的性格一贯如此,您千万别忘心里去。”卫廷礼安慰道。
“好,你快来C市,徐珂还等着你照顾呢。”杜若擦了擦眼泪。
“我明天就到了。”卫廷礼说。
挂了电话,卫廷礼打开了陆清池的资料,果然缺少了被拐卖的经历。
堂堂陆家的二少爷,竟然被拐卖了,这要是被爆出来,人贩子即使冒着蹲监狱的风险也要向陆家要赎金。陆家为了保护陆清池,肯定要隐瞒这段经历。
原来如此,钟情和陆清池小时候一起被拐过,钟情苦苦寻找的陆清池的故人就是他自己。
卫廷礼很想笑,钟情看待陆清池的故人像看待仇人一样,真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了自己就是陆清池的故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当然不会告诉钟情这段往事,他要再敲钟情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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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情订了一张距离起飞时间最近的机票,马不停蹄地赶往机场。
“……我们的飞机已经准备起飞……打开遮光板,并确认手机处于关闭状态……”
他按照空姐的指令,打开遮光板,最后看了一眼C市的夜色。
C市潮湿多雨,又没有他想见的人,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他打开手机,想把手机关机,卫廷礼忽然发来一张照片。
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把头埋在陆清池的双腿之间,陆清池抓着他的脑袋,手指插入他的发间。
一股无名火“噌”地冒起来,钟情握紧了手机,力气大到仿佛要把屏幕挤压变形。
卫廷礼打了个电话过来,钟情摁下接听键。
他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尽量平静地问:“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刚去C市,陆清池就找了个长得像你的练习生带去聚会。”卫廷礼幸灾乐祸地笑了。
“我要他的资料,现在发给我。”
“行啊,”卫廷礼发给钟情一份pdf,“他的资料没什么好看的,唯一亮眼的地方在于他和你长了一张极其相似的脸。我真同情你们,你们都是陆总故人的替身。”
“放屁,你有什么证据?”钟情咬牙切齿地说。
卫廷礼是在故意激怒他,他必须保持冷静。
“陆总小时候的一段经历被陆家隐藏了,他曾经认识了一位小男孩,但是后来他和这位小男孩分开了,于是找上了和小男孩长得十分相像的你。”卫廷礼说。
“闭嘴。”钟情怒喝。
“我好不容易调查出了陆总这段过往,你总得给我点报酬吧。我就在陆总的家门口,你也不想你的事被陆总知道吧?”
空姐走过来,弯腰对钟情说:“先生,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或关机,谢谢。”
钟情对卫廷礼说:“你告诉他吧。”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没有点开卫廷礼发过来的pdf,而是点进了和陆清池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给陆清池发的航班信息,一个小时过去了,陆清池没有回他。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钟情走进狭小逼仄的卫生间,颤抖地点开了卫廷礼发过来的pdf。
飞机开始剧烈地颠簸,手机从他手中滑落,他扶着洗手台勉强站立。
“嘭”的一声,手机重重地砸到地面,屏幕布满裂纹,练习生的脸四分五裂。
不得不说陆清池确实会找人,他才搬出去几天啊,陆清池就能在十四亿人中找出一个和他长相相似的人。
钟情觉得自己可笑,他竟然觉得陆清池爱他。
陆清池口口声声说要来接他,却趁他不在和别的男人混在一起。
还是一个和他长得像的男人。
不对,应该说长得像陆清池故人。
他想起被陆清池锁在抽屉里的《解除资助关系协议书》,原来陆清池早就做好了把他踢出去的准备。
观山苑都要有新人入住了,他竟然觉得自己有家。
可能是悲伤的次数太多了,钟情没有像往常一样悲痛不已,而是感到麻木。
陆清池能找到无数个长得像故人的替身,可他却只有一个陆清池啊。
卫廷礼跟陆清池说什么都无所谓,反正他已经被抛弃了。
钟情无力地垂下手臂,然后慢慢握紧了双拳。
如果陆清池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