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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芳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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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慕瞻习惯比大家早起半个时辰练剑,早起洗漱完毕,意外地发现唐柘已经起床,整齐地穿着季生阁的青衿。
“啊,是这个铁鸡吵到你了吗?不好意思啊。”覃慕瞻这才发现自己的大意,之前和单奕这小家伙同一个卧房时,单奕睡得沉,不会被铁鸡吵醒。唐柘住进来时,他竟忽略了此事,原来他之前一个月都会被提前叫醒。
怎么还是这样,有委屈却不会和别人说……
“没事啦,早一点起来读书挺好的。”纵使记忆毫不费力,要在一年中转院,学习学堂毕业后进入书院多年的知识,又谈何容易,不过唐柘的勤奋总是让人佩服地五体投地的程度,“二瞻,早起会去何处读书,介意一起吗?”
覃慕瞻发现,正式成为季生阁学生后,这套青衿在他身上都合称了许多。
这小小的问句,对于唐柘来说,实在是一大步了。之前被铁鸡吵醒后还装睡直到覃慕瞻离开才起床,主要是在明经院时,这些早起熬夜的偷跑,都是大家心知肚明却又不能点破之事,在别人偷学之时戳破,实在是不礼貌,而他更是没有兴趣参与其中。
可现在,他相信二瞻不是这样的人,含着一点希望:“介意也没关系的……”
覃慕瞻拍拍他的肩,不忍看他失落:“好啦,谁告诉你我早起是去读书啦,我倒是想和你切磋一局,你又没学过剑术,那一起去操场吧。”
太阳刚探出地平线,阳光还不算刺眼,堪堪给操场的草木,洒上一层金粉,和着青草的香气,与前来的少年撞个满怀,即使在做千篇一律的图片记忆,唐柘也感到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更不要说当金粉散落在舞剑的少年周围,衣袖翩飞间利刃瞬出,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浮现青筋,身影旋转时眼神黑亮坚定。剑若游龙,发尾亦流畅跳动,飞舞着,划破了清晨的空气。
唐柘手上的书一直没翻页,比起书中的内容,他记下了太多覃慕瞻练剑的瞬间,太多的定格想要存储。
他原来也会读书读不进去,呆呆的,就算只看一颗阳光下晶莹的汗珠。
蒸着热气的脸突然靠近:“怎么啦,不看书了,也想学剑啦?”
“没有,师兄挺厉害的。”
这样直白的赞美,倒让覃慕瞻窘了起来,他坐到唐柘身边,喝了喝水:“知道铁鸡怎么来的吗?我小时候总爱偷懒不爱背书,母亲为了激励我,送我了这只格物院做的铁鸡,比公鸡打鸣准时多了,晚上上几圈发条,就能在几个时辰后叫醒你。不过我那时哪肯早起呀,一用都没用。
直到后来看见武班的学生,我也吵着要练剑,拜了衡阳守备军的王师傅为师,他闲事会过来指导我。喜欢上练习剑术后,我才开始用它叫醒自己,好早起半个时辰。一晃也快十年了,让我们有动力的,还是那些自己喜欢的事呀。”
“嗯,那我找找。”覃慕瞻只是讲了个故事,可不知怎么的,又比那有理有据的策论打动他太多。
“唐唐一定可以的!会有好多喜欢的,有意思的事,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唐唐,用叠词称呼,太容易听出亲密的意味。
是呀,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你们真的没吃到明经院那个清汤寡水哦,好好的食材偏偏被煮成了不能吃的样子。”覃慕瞻扒着饭,“还是季生阁的饭好吃呀。”
“是咯,也不知道越越去格物院吃不吃的惯。”覃慕乔想到了刚交换去格物院的陈清越。
“对呀,小陈怎么这么积极去交换了呢。”
“越越一直想要做园林,她觉得园林除了要学好季生,还可能可以结合些格物,所以抓着这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小小年纪的,就有自己的目标,其实挺佩服她的。”快要参加科举了,自己的成绩没什么问题,可考取后,又能干什么呢,女进士为官的限制太大了,覃慕乔还有些迷茫。
唐柘在吃饭时会保持“食不语”,不过他也有些佩服这个平时看起来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了。多少人高中进士,却昏昏碌碌的被安排官职,安排事业,看似跟着社会的时钟,一步不差,准点准时,可自己想做什么呢,却还不清楚,在他人说的成功背后,隐藏的无影无踪。
“哎呀,那这次秋操不就每人跟我决胜踢毽子了,没意思。”被单奕一说,大家便将注意力转到了马上要举行秋操上。
季生阁的秋操,有传统的蹴鞠,射箭等项目,也有踢毽子,接力跑之类自己学生加出来的项目。由于学生有限,学生们往往自己组团参加团体比赛,也会组织些像踢毽子一样的比赛让陈清越和覃慕乔都参与其中。
与其说是秋操,不如说是学生们在操场上聚做一团的大集会,不论年龄,性别,都可以参加自己喜欢的项目。
“唐哥,你会报什么项目呀?”单奕好奇地凑过去。
唐柘拿起水杯漱了口水,这才参与到讨论中:“唐某不太擅长运动的,不过秋操大会,不参与似乎也有些不合适……”
“也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唐师弟既然已经加入季生阁这个大家庭了,我们当然希望你来我们的一年一度鸡飞狗跳大会一起放松放松是吧?”覃慕乔也知道唐柘惯来和他们客气,拿出了今年的项目表给他看。
“师姐说的是。”
“不擅长也没关系,我也很期待的。尝试一下?”覃慕瞻笑着鼓励他。
“好。”
秋操的日子,往往是季生阁的操场最漂亮的时候,天空湛蓝清澈,白云多是一大朵一大朵的,边缘松松软软的,自由自在地跺着步子。
更主要的,是平日里忙于学习的学生们全都聚在操场上,兴奋而欢乐的气息和阳光和在一起,暖呼呼的氛围,让人觉得美好。
“唐唐,你看那朵云,喏,我手指的方向的那朵,想不想昨日堂测卷子上有的,爬行纲的鳄鱼呀,小鳄鱼吐出了一口仙气。”
覃季生还没开始“注意安全,比赛前一定要热身”云云的讲话,覃慕瞻一如既往的爱看天发呆。
“有点像的吧,不过鳄鱼成仙了吗,为什么会吐出仙气?我觉得更像梨。”
“那鳄鱼还不喜欢吃梨呢,至少得是个鸡腿。”
他们不由得同时笑出声来,为什么要讨论一个长的像鳄鱼的小云朵爱吃什么呀,莫名其妙。
但他们一起这样笑着,好像又合情合理了。
覃慕瞻的第一个比赛是射箭,小陆老师做裁判和计分。
唐柘看着覃慕瞻射出三箭,他拿起弓后侧过身,腰背挺拔,眉眼因专注而多了几分英气。
唐柘不由自主地记下这三张画面,正感慨自己的反常,细细思付,却有了意外的发现。
覃慕瞻得分为八,在靶心偏左时,与得分为八偏右时,自己能将两张图片叠加,看出他的手持箭的变化,第二张确实比第一张往右边了不少,而第三张射击点在偏上的九环,那人的动作也是在前两张的中间,但是偏上了一点。
“唐唐,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记忆,远不止用于科举?”耳边突然回忆起覃慕瞻的话语,他有点想试试,也许不符合比赛精神,在比赛结束后试试总不算过分。
可这样奇怪的方法,终究是没什么用处的吧。
他正这样想着,又回忆起了覃慕瞻的声音:
“看似学舌的小东西,可以录下音律用于研习,可以保存下只此一次的声音,带给更多人听,甚至可以官府记录重要声音用作呈堂供证,所谓“大雅之堂”上的人们从来看不到呀。”他上次似乎是这么说的吧,那自己好像也能尝试一下,就像那个小银盒子,不知哪天,或许明天,或许很久以后,找到自己的用处。
阵阵欢呼声传来,是同单奕同年的小神箭手射中了靶心,夺得头筹。
人群渐渐散了,唐柘方才鼓起勇气:“小陆先生,能否稍等一下,唐某斗胆,想指导一下覃师兄射箭。
“可以呀。”陆浔停止了收拾弓箭的动作,微笑颔首,“你很会射箭?”
“不会,却也想试试。”
“行是行……”陆浔还在摸不着头脑,覃慕瞻却早已再次准备好,举起弓箭,无声地表达信任,愿意让他指导。
唐柘至始至终都站在这个位置,没有动过,所以角度完全一致,他将此刻的图像记录下来,与之前相比对,比之前右边的八环更偏右了。
“向左一点。”“对对,再向上一点。”“差不多。”
“咻”,箭射到了九环与十环的交界处,又重复了一下这个过程,箭射到了十环。
“没想到还有这等自己不上手却能指导的高人呀。”覃慕瞻狡黠地开着玩笑,看进那人认真的深蓝色眼瞳,也许他还听不出来自己在开玩笑吧。
他不知道唐柘的具体做法,却猜了个大概,那人思考了那么久,看起来不是因为畏惧他或小陆先生,那多半是动用了独特的图像记忆。他于是跳起来挥挥手:“恭喜高人,走出了第一步,是在下的荣幸。”
唐柘忍不住向他迈了一步,心里喃喃想着,“走出第一步”。
“那高人应该是谁都能教咯,小陆先生,先生您一直为我们计分也辛苦了,要不要也来一起玩一下。”
陆浔摆摆手,果然是一直叫先生叫老了,自己比覃慕瞻他们不过年长几岁,落得这样冷清的样子,都快忘了自己上次这样肆意运动玩笑是什么时候:“算了,你们玩吧。”
“瞻儿总算会体贴人了呀,浔儿,他说的挺对的,难得的秋操,和他们一起玩玩吧。和小年轻们呆在一处,烦心事都会少许多的。”覃季生难得有日清闲,背着手遛弯路过。
“师傅”“覃师傅。”
“父亲,您又突然出现。”不是上课时,覃慕瞻还是更喜欢叫父亲。
“哎,这小子,我这叫给你惊喜。你们师娘给我泡的好茶应该差不多了,我就不留这儿了,你们都注意安全,玩的开心些。”
唐柘看着父子俩逗趣,这样温暖,从他刚来时就这样。
听着覃季生劝说,陆浔才拉弓放箭,“咻”的一声,很久没听到这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了,这么近,又飞速奔向远方。
风带起额前的碎发,那个少年也曾这样,比风还温柔地,吻过他细小碎发。
那是皇城的秋猎,有一整个场地肆意跑马,肆意射猎;有有力的手掌握着他的手拉弓,也在闹腾腾中拔得头筹,飞奔而来向他祝贺,转身间少年的笑容是他一生都难忘……
“先生,注意力要集中哦,手上力气再大一些。”声音响一些,欢快一些的,是覃慕瞻。
“先生,上一点,对的,再左一点。”轻一些,冷静而发音端正的,是唐柘。
“嘭!”不知几箭后,终于有一只飞箭擎着羽毛,一骑绝尘正中靶心,留在靶上微微颤动了几下。
“谢谢你们。”陆浔真诚地笑笑,感谢你们的温暖。他可以想念,但已成定局之事不可再痴,而身边的温暖才值得注视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