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隔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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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柘，陈曦师兄有找。”
唐柘正看着季生书，闻言赶紧把季生书藏起来，在桌上摊开一本经帖练习册，匆匆出门了，向这位有些陌生的师兄行了一礼。
“师弟多年不见啊，”陈曦将他带到待客的茶室中，“这些年长高了不少，师弟还记得我吧。”
“师兄说笑了，怎么会不记得呢。”唐柘一边说着，一边在脑海中调取几年前的记忆图像紧急搜索，却如大海捞针。
“你也不必歉疚，当年一事，也算因祸得福吧，明经院的分院虽然科举成就不及总院，但我也总算有机会多些诗文创作。只是一直没法与你联系，再次到此处，都已是客了。”倒上开水，茶叶便逐渐舒展开来，在茶汤中轻轻翻动。
自己应该歉疚的，分院的师兄，唐柘搜寻了很久，才终于发现是有这么个人存在。
自己惊人的记忆能力刚在明经院展露时，难免遭人嫉妒，再加上木讷无情绪，被欺负也是常有的事。有一天一个刚升到他们班的小胖子为他打抱不平，最后却被认为是寻衅滋事，师傅也怕他再多管闲事，就罚他调到了分院。
明明某书某页某注释可以轻易地调出，这样一个对自己有恩的人，却在记忆中隐秘踪迹，不禁提醒很难想起。
他现在只记得的父母，爷爷都是在他身边很多很多年的人，那到底有多少萍水相逢的善意，是被这样的记忆机制抹平了的？
那他会不会也有一天，再也想不起覃慕瞻。万一那个人唱着《阿房宫赋》，高兴地挥着手，却发现自己的冷漠，该会多伤心呀。
他第一次生出厌恶的情绪，竟是厌恶自己的记忆机制。
“师兄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学习经帖呀。”陈曦泡的茶很好喝，他们不知不觉就聊了很久。
“嗯，是呀，我不仅想学习经帖，更想写出自己的好文章，那唐柘你呢？感觉比之前生动了许多。”
“我还不知道，也许会转到季生阁吧。”唐柘捏了捏茶碗的边缘，不知在明经院师兄面前这样说是否妥当。
可他如果决定了，就总要有这样说，这样做的一天。
“是因为那边学习氛围比较轻松？还是遇见了什么新朋友？师兄还是要提醒你一下，别的学院竞争的险恶程度不会落于明经院，你在交换时是一回事，成为了正式学生去参加会试又是另一回事，朋友亦会是如此。
特别是，师兄知道你的记忆方法特殊，人家总不免嫉妒窥视。”
“多谢师兄了，唐柘定不会意气用事，只是高官厚禄对我来说没什么好的，而在季生阁，也许我还能找回些自己的感觉。”他又轻轻笑了一下。
“至于朋友嘛，我知道他试探过我的记忆呀，他又没有完全相信我的义务，只要充满善意，就无所谓啦。而对我来说，我走出自己的冰壳第一个看到的人，第一个拉我出来的人，可不可以算印随行为，所以毫无保留地信任。”
“噢对了，印随行为，就像小鸡刚刚出生，会跟着第一眼看到的动物走，可以是母鸡，也可能是隔壁的大白鹅，或是养鸡场的主人。”说道覃慕瞻，唐柘自己都没注意语气中都带了笑意。二瞻与自己并非同种人，如果自己是小鸡，他可能是大白鹅更贴切些，而且他开心时候的笑声，“鹅鹅鹅鹅鹅鹅”，确实挺像大呆鹅的。
但当这个大呆鹅真的出现在面前，他却没有发现。
覃慕瞻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覃季生一边焦急地检查了半天他有没有少胳膊少腿，一边又口是心非地说，还不是怕你妈到时候怪我，自己这个年纪早就走南闯北了，才没什么好担心的。
“好啦，瞻儿真的没事。知道父亲一直是为了多给我些锻炼机会，肯定最心疼臭儿子了。”倒成了覃慕瞻哄父亲。
安顿好之后，覃季生让他安心休息，覃慕瞻反而自愿去明经院的课堂旁听。
“不仅要去，我还要去最好的那个班级，好好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此行，不仅是来恶补明经，不要让此行拖了自己的后腿，还重要的是，要看看他怎样长大的。
“闲时不交头接耳，课时无事不离座…..”
先生将覃慕瞻领进教室时，说着不给他多限制，又讲了一路各种规矩。
覃慕瞻进门仔细扫视，明经院的教室果然是古板而单调的，学生们都是一摸一样的奋笔疾书，也没人抬头看他一眼，方正的书桌码满了一摸一样的经帖，墙上也只有一副刚劲的毛笔“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其实室内挺闷的，却没有学生去主动打开窗户。
他没看到熟悉的头顶，只能先老实坐下，装模做样。
而唐柘与陈曦师兄谈话结束，便匆匆回到自己座位，愣是没有看见教室唯一抬着头，正在用眼皮跳舞的人。
覃慕瞻很想直接冲到他座位旁，想坐到他身边看看他在看什么书，想问他怎么没看见自己……
想知道他看见自己开不开心。
可是这其中每一项都好像违规，他自己当然可以肆意违规，但是唐柘是要在此学习的人，自己不能添乱。
于是他压低本来就没有的存在感，在老秃头的课上强忍着睡意听课，看着那人笔直的坐姿；在进餐时捏着鼻子吃这些清汤寡水，看那人也是独自一人，吃饭都有严谨的咀嚼节奏；在走回卧房的路上也是孤身一人，步履方正。覃慕瞻也在后面跟着，他就憋着不说话，唐柘就真的可以一直不回头。
然后就到了卧房，唐柘匆匆取了小托盘，装着一碗变质了的豆浆，一碗水，和小银盒子，走到了无人的庭院。
覃慕瞻下意识地想躲，就躲在小庭院的角落里，看到了唐柘认真而虔诚的样子，看到了那碗留给自己的豆浆，他几乎看到自己的声音，在黑漆漆的庭院里划出的花火。
“唐柘，是我呀，我来了。”覃慕瞻有些手足无措，语言颠三倒四，又怕吓到唐柘。
不过唐柘不会被吓到，也没问他怎么出现在这，白天他是真的没有注意到二瞻。
但他现在庆幸的是覃慕瞻没有被埋到记忆深处，和他简单地说说话，就好像酸酸的味道全变成了季生阁闻到的香甜。
“只是还有一事不解，师兄觉得，唐某是留在明经院还是转去季生阁更好一些。”唐柘固然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留给季生阁出生进士的官位少，品阶也低，自己半吊子出家，更别想混出些什么名堂。
只是如果覃师兄都让他向着官位，他多少应该还是会失望的。而覃慕瞻，更不是会因一己私交，便会劝他留在季生阁的人，所以他更期待覃慕瞻的答案。
“我的答案当然是……”覃慕瞻抓着唐柘的一只肩膀，唐柘几乎可以从中看见自己，他其实很羡慕这样乌黑而纯粹的目光，覃慕瞻看他总是这样，“当然是不给你答案啦，我都说过了，让你自己选择，你也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总不可能你对我的选择负责吧，对吧。”
“我们唐唐聪明的很，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勇敢去就是了，不管选了什么，都别忘了二瞻哦。”
月色温和，唐柘突然发现答案如此简单，他想要的好像就是这样，告诉他世界是没有标准答案，可以随心选择的。让他慢慢从一个个内心选择中，看见自我。
院庆正日，连朝廷都有马车送来贺礼，车轮辙印整齐，宝马稳健，纹饰精巧，绸缎鲜亮。行过礼后，大家虽都直立噤声，却不由自主地欣赏华贵的马车与稀世珍宝。
“嘶。”听到覃慕瞻的一声抽气，唐柘担心的看着他。
“没事，就是看到马车一点一点压死了一只蜈蚣，有点可怕，”他知道唐柘守规矩不会开口问询，小声回答他，示意他放心。
“嘶”“嘶”，这次是两人一起抽气了，他们对视一眼，便了然了：那马车又往回，又一次碾压了一次那只可怜的蜈蚣。
冗杂的仪式一项接着一项，夕阳西下时，终于也落入了尾声。
“父亲，今日的宴席我本来年纪也不够格，就不去给您添麻烦了，行嘛？”
“我不知道你啊，就是这几日清汤寡水吃多了，罢了，今日院庆正日，明经院应该也管的不严，让唐柘带你出去逛逛吧。记得早点回来，明日该启程回府了。”
“是了。多谢父亲，我给您带芡实糕回来！”
还不知道是谁带谁吧，唐柘在这里十多年，可能明经院的门都不出，今天该带他好好看看。
几天体验下来，他就感觉到唐柘的不易了，不要说是他脑中可能还有些不同，即使是他这样欢脱的人，正巧在那个学室，正巧在那个环境中，鲜活的自己，也很容易被隐藏的不知所踪吧。
这样的学院究竟对谁有好处？为什么那么多儒生，那么多官员，好多好多人都在院庆时流露出那么多的向往。他当然佩服大儒，如陆海冉先生一般的学者，或是真正喜欢明经的，像唐柘那个小师兄陈曦那样也不错。他更想见到母亲所说的，十几年前那样和谐而精彩的学术盛况，现在也走偏的太多了。
不过，就算这样，这里的学生最多也是只有点冷漠，面对宝马雕车还是会向往，面对时高时低的成绩仍然会有情绪的起伏。唐柘的情况确实是个例，书院的环境顶多算诱因之一，关键应该还是他那与众不同的记忆机制。
逃课的时候，他也找了找学院周围的山洞，他记得上次找灵灵时唐柘的表现，总觉得山洞与他关系匪浅。这儿山洞前有户老人，说这山洞经历过大地震，结构脆弱，异常危险，那应该就是六岁时那场大地震了吧……
不管怎样，在离开前，应该和唐柘一起，见见不一样的禹州。
其实唐柘还没告诉他他的决定，按照明经院的严谨程序，最迟昨天，转院手续就应该全部完成了，不会拖到院庆当日。
唐柘向他走来时，覃慕瞻看见他换下了明经院的青衿着了常服，便有些隐隐的希望。
“久等了，院里的师傅们总还是会劝我几句的。只是我心已决，而且，唐某想自己做一下选择。”唐柘走的比平时更快一些，下摆轻轻飘动，背后是一幢幢明经院的房屋，夕阳将云层染上了胭脂，橘色红色粉色的，烧成一片。
“嗯。”听到这话，覃慕瞻才放心下来。
他真的自己选择，走向了全新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隔水（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