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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隔水(1) 他听着录音 ...

  •   “多谢师娘了,只是还未想明白去留问题,可否再给学生多些时间。”唐柘常在活动课向师娘请教埙,已经通了些基本的音律,只是一个月的交换期即将结束。交换生大多会回原本的书院继续学习,当然也可以转院,留在交换的书院。

      “近日埙的音韵进步真的很大呀。科举的利害关系大家都清楚,能够有些许犹豫,其实已经是对我们办学很大的鼓励了,尊重自己内心的选择,还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管去到哪里,孩子还是要有些自己的灵气呀。这些天来,你音韵的进步,绝不仅仅是知识的补充,也是自己的灵气,与音律共振。”宋婉还是很喜欢这个有文静的孩子,也看着他,在季生阁一日日变得更为轻松自在了。

      “学生会谨记师娘教诲。不日将是明经院的百年院庆,学生必定会回去参加,待到院庆结束,再决定在何处继续学习。还有……”唐柘犹豫了一下,“学生有一拙作,不知能否入耳。”
      宋婉鼓励地笑笑,示意他开始。

      说是百年院庆,应当热热闹闹地办上一阵子,但对于快要院试的学子来说,却只是窗外的热闹。
      不过大家很容易看到,这次从那什么季生阁回来后,唐柘变了很多。

      在明经院视若无睹的活动课上,埋头写字的教室会空出唐柘的位置,据他所说,是去后山吹埙;在晚习时,唐柘会掏出奇奇怪怪画满插图的书本,应该是季生阁的书;他随身佩着一个小香囊,时不时便会摩挲着他发呆。

      “这人还真是死心眼哎,居然真的把交换当回事,季生那点东西还学那么认真。”
      “我看季生阁待他也不怎么样,你看,回来后更奇怪了。”
      “照我说呀,管他去哪,这给我们少个竞争对手啊,总是好事咯。”
      “是呀是呀。”

      这些言语唐柘未必听不见,而他们其实也不怕唐柘听见,甚至笑嘻嘻地瞥他,毕竟怪人的感受,他们从不会顾及。

      幸而唐柘还没学会生气这种情感,他清楚的知道这只是少数恶意罢了,那些被奇怪偏见与功利主义的醋缸泡大的人,只不过在书院学习太过辛苦枯燥,无处发泄罢了。大多数学子,忙的连看他一眼的时间都没有,还谈什么散发恶意呢。

      不过明经院学子,最不能忍受的有两点,一是唐柘的成绩仍然稳居高位难以动摇,还有的便是馊掉的豆浆。

      明经院早餐时会配有豆浆,但唐柘此次回来后便执拗的不肯在早上喝它。

      他一定要等到现在这样,晚习结束,沐浴完毕,再端着早已馊掉的豆浆,一碗清水,袖口中揣着小银盒子,坐到庭院中。

      庭院此时最是寂静无人的,一点屋内露出的亮光,一点若有若无的月光,只够唐柘堪堪看清路,走到小石桌边,放稳两个碗。

      树影有些淡淡的印在石桌上,豆浆中亦有藻荇交横,浮在奶白色的表面,而水中的树影直接交错在瓷白的碗底。

      唐柘从不会撒谎,而此时他要骗自己,先骗自己自己那碗是豆浆,然后打开小盒子,仔细确定周围没有人后按下放音键。

      然后他就可以听见,听见覃慕瞻让他好好想想今天的事,听见覃慕瞻让他好好体会体会自己的情绪的,听见轻微的,覃慕瞻喝豆浆的声音……

      他听着录音,一样样地照做,夜晚便到了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候。

      “这孩子,总是喜欢掺和这些有的没的,搞些没用的东西,你说说看,这都每一年就会试了,明经院老头们的院庆,枯坐坐一天,这场面我都不想去,我那是没办法,他去个什么劲啊。”覃季生与宋婉一同坐在书房,看着明经院寄来的请柬。他是一定要出席的,只是覃慕瞻也突然要跟着去,会试将近,他还是希望儿子能专注在学业之上。

      “有意思,”宋婉轻笑着,“瞻儿不是从来跟帖经不对付,和明经院没见过就跟有仇似的吗?这次突然想去明经院,也许对他差的不行的帖经能有些帮助?”

      覃季生点点头思索了一阵,他也知道这小子看似清闲,主次却能抓得牢:“害,我也晓得,不过是不想让他总因没用的东西分心罢了。”

      “这话你最说不得,”宋婉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无用有用,谁说的清呢,那时初创季生,谁都说没用,可他的用途确是实实在在。孩子吵着要练剑,看似没用,可这一练就练了十年,无论寒暑,天天早起锻炼,光这意志力,以后就必有大用。
      越是科举当前,就越要让他们明白世间不是只有这一桩有用之事,瞻儿他也许有自己的想法的。”

      “那就让他去吧,明经院在禹州,离这不算太远,让他路上功课别落下,顺便看看别人是怎么学帖经的。”

      山中的天色总是说变就变,刚刚晴朗的天,不一会儿就乌云密布。

      “小哥,看这样子,今天到不了了呀,这山里的天气不好。哎呀,本来想今天把这批货送完赶紧再拉批客人的呀。”

      “是呀,马哥您辛苦,拉货养家不容易啊。”又让他和货物一起走,也不知道多少回了,覃老头就会这一招。覃慕瞻一边攀谈一边想着。

      “哎呀,比不上你们读书人咯......不说啦,咱们快马加鞭的,走新修的大道,应该能准时到,否则下雨天赶路的话,在这山里,还是有些难走的。”

      乌云愈发集中,像是要在山头驻扎,呼朋唤友的,厚厚地聚做一团。

      新修的大道前已经等着不少车马行人,却都被堵在道口。

      “都走开都走开,新大道封了!都不许走了啊!”

      人群都灰溜溜地掉头,有老人孩子互相搀扶着,也有赶货的伙夫骂骂咧咧的。

      “马哥,这就掉头了吗,不是说走山里危险吗?”

      “那能咋滴呀,这些官府的大爷们更危险呀!我他娘的今天天气也臭,运气也臭!”

      “那这些老人小孩呢,都要走山里?多危险呀。这大道也是空关着,就不让人走?”覃慕瞻从小便在书院长大,这样仗势欺人的样子,实在见得少,不由生出一团火气,“我去跟他们评理!”

      “小哥,冷静小哥!”车夫马上把他拦下来,驱车往山间小道走,“你年纪轻,不懂事啊,这种硬喳,没法讲道理的。”

      “那,就这样算了吗?”

      “只能这样了,小哥,以后科举有成了,可千万别忘了现在啊。”

      很多人都只得调转方向,往小道走。阴沉沉的天似乎比暴雨更加另人心慌,特别是狭隘的山道,四周本就多是高耸的,立在幽深云层,高不可测的陌生山峰,脚下的路崎岖,覃慕瞻尽自己的力,帮马哥抬车,搬货。

      但最熬人的不是地形或天气,是他跟着一群人走,不知道的路,未知的前方,不知多久才能到达,就这样一直麻木的走着,原本有大道却只能这样走着,走不到头。

      父亲应该还在等着他吧,他这样想着。

      他突然发现,练了多年剑,自诩机智大胆,原来自己也是会害怕的,那么多人一起走着,他却有些无来由的心绪不宁。

      原来他一直所谓的方向感,勇敢:小一点时和母亲出门到义学,为方向感不好的母亲记路;到不久前与唐柘在陌生黑暗的山洞中找人。一点点的自豪自傲,原来都是因为有人在,有想要保护的,想在他面前夸耀的人。

      他掏出小银盒子,“六王毕,四海一……”唐柘原创的埙乐,和他缓缓的歌声,即使已经听得熟悉,背得熟练,却还是能让人心安不少。

      出发去明经院前两天的活动课快结束时,练完剑的覃慕瞻又遛着弯到乐室凑热闹。

      远远地便能听见埙声,是从没听过的乐曲,简单的旋律,却很清晰好记,就他一个外行看来,似乎还适合填词。

      覃慕乔在与母亲闲聊时听说了唐柘谱了新曲,便在这堂活动课上多次旁敲侧击。套出他真的有作品后,大家更是一起鼓励他,表示期待。

      唐柘不会屡屡拒绝师姐的要求,只好答应下来。

      “好啦,二瞻别躲在后面偷听啦,快出来。”覃慕瞻被姐姐发现,正好能光明正大的窜进乐室。

      “今天不练金蛇狂舞了呀,真好听咯,哒哒哒哒哒~”

      “师傅住嘴,别念啦!”单奕捂住耳朵,绕着他的鼓装模作样跑了一圈。

      “你们真是的,别吵了呀。唐柘哥能不能给我们看看谱子,再吹一遍呀。”陈清越说。

      “嗯。”唐柘点点头,看了一眼覃慕瞻,重新举起埙。

      “二瞻,可以给我听一下效果吗?”散课后,唐柘和覃慕瞻走到了庭院中。

      “原来你看见了呀,对不起了,未经你允许就录下了,是不是又要训我无礼了。”覃慕瞻显然不是很想把小银盒子交出来,删掉那曲乐声。

      “不敢,我真的只是想听一下效果,”唐柘又顿了顿,开始了他独有的说理,“二瞻知道我马上交换期结束,所以想要录下来留个纪念。但又因为我说这个东西无礼,所以只能偷偷录下来。而我的这首曲子恰好是谱给你的纪念,录下来恰好达到了我的目的。总之,这个行为是不太对的,但是二瞻这样做恰好到达了效果。”

      覃慕瞻被他这一圈绕的有些晕,他能知道我想要纪念的人情,能原谅我这样做,应该算是进步吧?他说这首曲子是为我谱的,他的埙进步这么快的吗,学音乐应该用不着他的特异脑功能吧,是天赋吗?曲子是为我谱的,怪不得还挺好听。

      哎呀,唐柘怎么这么可爱,一脸严肃地推理了半天呀,不就是同意将此曲送给了自己嘛。想到埙对于唐柘的特殊意义,覃慕瞻有些感动。

      “多谢啦!”覃慕瞻搂了搂他的肩,又看向他深蓝色的眼底,“我真的,真的很感激,不论你最终怎么选择,都会一直记得你的。”

      唐柘在石凳上坐下,覃慕瞻就也跟着坐下,打开小银盒子的按钮,乐声流出,音调居然意外的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不懂音乐,但我觉得这首曲子很适合填词唉。”覃慕瞻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阳光杀洒下的稀碎金亮,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好像也是这样,抬头看着阳光,不过身边的人而今不再手足无措了。

      “对,你试试阿房宫赋。”唐柘也同样的,抬头看着阳光。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好像是哎……”

      覃慕瞻侧过头,不由得呆愣了两秒。

      唐柘仍然抬着头,细碎的阳光在他半边脸上打出光晕,暖融融的甚至能看见细微的绒毛。他的眼睛半眯着,少了平日里深蓝的清冷,眼角流出些轻松愉悦来。嘴角也是微微勾着。

      他很讲礼貌规矩,不会嘲笑跑调的自己,所以一定是开心的笑,笑的很好看。

      “二瞻在看什么?又背不全啦?”

      “咳,咳,不是,”被抓了个正着,覃慕瞻赶紧又仰起了头掩饰道,“噢噢噢噢是的,这样啊,那我用这个放音,你唱,然后我用另一个录好不好呀。”

      “可以呀,我之前发现你唱歌很难听。但是歌词又记得很快,比背经帖时快多了。所以想试一试,让你能很快地通过听歌记下来。一个月来的恩情,唐柘无以为报,一首拙作,还请笑纳。”唐柘顿了顿以后又说,“而且,我好像有点知道了,享受做一件事的过程是什么感觉。”

      “那我这也用不着两个,要不要勉强收一个作为纪念。”

      唐柘没有告诉覃慕瞻的是,他在那天收下小盒子后,晚上偷偷录下了覃慕瞻的录音,如此不守规矩之事,没有过问声音的主人,不像是自己做出来的事。

      可自己几年守着这繁规冗矩,看不见自己,不守规矩的事中,却看出了人情味,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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