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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和光(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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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发现了那个山洞,救了小男孩,很有价值。”
“今天笑了,很久没有笑过了,也是很奇怪,看见灵灵被救了好像自己被救了一样。”
卧房中,覃慕瞻倒来了两碗豆浆,让他一边喝,一边想想今天发生的事,回味,体会放大一下自己的感受。
“想好啦?不用跟我说啦,自己知道就行。再想想,深入细节,细节。”覃慕瞻想试探唐柘对山间的记忆有没有储存图片,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自己说好了是帮他,也因为舍不得他难得放松的状态。
窗外的蛙声还奏着交响乐,而窗里的人相对坐着,半闭着眼,想着,隐隐映照了月光。
覃慕瞻回书院后才发现自己忽略的,唐柘为什么会想到山洞找人?又为什么不敢进山洞?曾经那个同样小小的,蜷缩的他,到底在山洞中经历了什么?是否如他自己说的那样轻易?自己又能否像抱住灵灵一样,抱住他……
“细节呀,今天把灵灵送回家后,路过了覃慕瞻最爱的小吃铺子,自己没选择要吃萝卜丝饼还是葱油饼,他就各买了一个,一人半个分着吃。后面来了一对老公公老婆婆,说要买两个萝卜丝饼,可是只有一个了。幸好噢,覃慕瞻只买了一个,这样他们还有一个,不多不少,可以一起吃。”
“不管自己想的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今天晚上晚上的豆浆还挺甜的”
“没关系的,慢慢来,不管你想到什么,都是今天生活的一部分呀。”覃慕瞻像是猜到了唐柘在想什么。
蛙声还在聒噪着,一片云来,遮挡了一半月光。
不过唐柘睁开眼后,他眼里的深蓝似乎更亮了一些。
“晚安,”覃慕瞻轻轻说着,没有惊扰月光,“不过我还得再背遍讨厌的帖经。”
“哎,唐哥,你们明经院不是没有劳动值日吗?”“唐哥啊,你刷完好快呀,不会练过吧?”“不会你们背诵帖经然后错了要罚刷碗吧,好可怕!”“不对不对,唐哥可是背诵第一啊……”
“好啦,单奕就你话多,唐哥有没有练过不知道,你肯定是在偷懒。”
将昨天的所有考试补完,晚饭后,轮到唐柘值日,排到了与单奕,陈清越两个小家伙一同刷碗。这样的洗水池太过熟悉了,从前为了帮爷爷忙,总是刷的很快,而爷爷总是很疼他,会摸摸他的小脑袋,会夸他是个乖孩子。
好想爷爷,他突然有了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轻松感知的情绪。憋了太久,所以太过强烈。幸好有鲜活的,单奕与陈清越拌嘴的背景音,他才不至于溺在这浅浅的洗水池中。
“明经院确实没有劳动值日的,小时候熟罢了,如果这算练过,也行。”
“那唐哥,为什么会接近会试了来参加交换呀,虽然季生阁的交换人选还没有定下来,不过肯定是小一届的吧……嗷呜!陈清越,你踩到我啦!”单奕反过来想去踩陈清越,却被她很快躲过,踩了个空。
“众人推举罢了。”唐柘刷碗的动作依然很快,看不出情绪。
“你是真的会问问题,来交换多多少少会误了本书院的课,若是真的转来,一年搞定我们几年的课程,更是天方夜谭,指不定是那个小心眼的嫉妒唐柘就把他推出来了,你这人,揭人家伤心事干嘛。哎呀,唐哥长得确实帅,要是真被那些书呆子欺负,哎……”陈清越悄悄地提醒单奕,只是踩脚的动作有些重是了。
“季生阁很好。”唐柘客观地评价道。
“嗯嗯,那就好。倒是我呀,确实有点想申请格物院的交换……”陈清越自然地把话题扯开了。
唐柘也就努力地听着他俩东扯西扯,自己插不上话,不过他们好像也不会奇怪自己的沉默。吵吵闹闹声与刷碗声,水声,就这样绘在一起。
“哎呀,刷完了!呦!差点忘了,今天有义卖,快点快点!”
单奕一边拉着两人向前院走去,一边介绍这义卖:师娘回来的义卖呀,大多是卖一些格物院平日里试验,练手做出的小玩意,小发明。格物院,学些物理机械,学生平日里做出的东西更是天马行空,十分有趣,只是当朝的大人们都觉得上不了大雅之堂。学生们才只好把它们交给师娘,做玩具卖了,卖来的钱,用于师娘的义学。
“达则兼济天下,宋夫人是也。”唐柘听了不由得觉得有些稀奇,也从心里更佩服师娘了。
“达则兼济天下,宋夫人是也。”这可不是唐柘说的,声音有些滋滋的电流声,却也有几分相似。
“哎呀,你听到自己的声音重复了一遍,都没有被吓到的吗?不好玩。”覃慕瞻一副很可惜的样子,从他们背后窜出来,“小奕啊,清越啊,还不快点过去,好东西要被抢光咯。”
“哎,那我先走啦。”单奕说完,匆匆跑到喧闹的人群里去了。
“我也先走了,覃哥,加油!”覃慕瞻不太能搞懂这小姑娘,自己加什么油啊。
覃慕瞻手里拿着个小盒子,竟是那个小东西在学着唐柘说话,银白色,巴掌大小,没什么纹理,简简单单的几个按钮,却能记录下声音,还能回放,应该出自格物院极为优秀的弟子之手。
“学舌并非君子之举。”唐柘定定地看着这个小盒子,也不知他是觉得奇怪还是新鲜。
“啊……这小盒子本就不是什么君子啊。而且那些口口声声遵守君子之礼,束缚自己,跟着规矩的大摆钟分毫不差的所谓君子,到底因此错过了多少世间真理和精彩呀。我可买了两个“非君子”,看似学舌的小东西,可以录下音律用于研习,可以保存下只此一次的声音,带给更多人听,甚至可以官府记录重要声音用作呈堂供证,所谓“大雅之堂”上的人们从来看不到呀。你不要,那也算了。”
覃慕瞻看向那边还在热热闹闹的义卖会,他知道母亲的用意,不知筹款那么简单,那么一点小玩意的售款根本是凤毛麟角。
他们是所谓的高等学府,书院中的学生,有着最好的教育条件,又难免被局促于科举这一小小的结果,若不看看这些奇奇怪怪的奇迹,看看那些试题的外面我们究竟要追寻的是怎样一个精彩的世界,便太容易被这一个小小的分数困住了呀。
“你嫌它,那便罢了。”
“师兄惠赐,岂敢妄论有嫌。”唐柘微微低头,似做了错事,但又伸出双手,恭恭敬敬。
“不,不送了。若赠与不解之人,实在委屈了它,就像我……算了,休息后就开始晚习了,今天是小陆先生答疑,可以去问。”
像自己什么?本就知道唐柘不近人情,是个板材似的脑袋,说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明知不会有回应。
可自己还是打了,还是无所适从。
也是天真,才区区认识一周多呀,就想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荷室旁边的一座小屋,用作了答疑室,晚习期间,同学们可以去那里找老师答疑解惑。
唐柘之前几年的学习中,几乎从未找过老师答疑解惑,毕竟在明经院这样的学习中,即使有需要自己理解之处,只要自己在脑海中印刻下足够多的注解理解资料,东拼西凑,引经据典,总能考核优秀。
谁知道呢,他是无惑,还是连惑都没能力有。
覃慕乔问完问题,正从小屋离开。
“师姐好。”
“嗯嗯,你好呀,你也来答疑啦,加油哦。”
“谢谢师姐。”
小陆先生就坐在窗前,没有学生有疑问时他便练字,不知为何,他要将“晴川历历汉阳树”中的“川”跳过。
唐柘行了一礼:“先生,可否叨唠一个问题?”
“请坐,不用客气,有什么直接问好啦。”陆浔笑起来很温柔,只是好像清雅的过分,在月光下,更少了些血色。
“我想请问,为什么闻到气味,人的想念会更剧烈呢?”唐柘盯着纸面不敢抬头,问出来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有些不妥。然而闻到洗碗精的味道,就有不自觉的,尘封已久的,原以为已经麻木的想念突然决堤,对于自己的异状,或许也能是一个契机。
“是唐柘吧,明经院来的交换生,这个问题挺有意思的,”陆浔轻笑了一下,抚了抚自己的平安符,“首先呢,肯定的和你说,这个问题还没有定论,这个类型的问题科举中也一定没有。”
“嗯。”果然是个奇怪的问题,但是第一次被人夸有意思,唐柘很高兴。
“但是很巧,我思考过这个问题。依我拙见啊,嗅觉唤起的记忆往往更久远,更清晰,情感也更浓烈。这是因为嗅觉不像其他感觉的记忆一样,嗅觉记忆不需要经过丘脑和前额叶皮层就能够直接传递给海马体,信号保留更完整,但因为绕过了负责高级意识的区域,这些记忆经常存在于人的潜意识中。此外,嗅觉记忆能够直达杏仁核,激发我们的情绪。怎么样,可还能理解?”
“学生记录一下,谢谢先生。”
陆浔看着奋笔疾书的学生,也许对他而言,只是初来接触季生,一个突发奇想的知识。可自己明明知道这些,又为什么要执意将桂花香的平安符留在身边,又为什么还是任由桂花香味侵袭,想念清晰而浓烈。
陆浔向窗外,突然就想,京城与这里,看的是应同一轮月吧。
晚习结束后大家便回到自己的卧房,洗漱,休息,以及继续学习。
今天的豆浆依然很浓厚,泛不出倒影,但唐柘却一直盯着它,不喝,也不出声,好像在和自己的倒影大眼瞪小眼。
“怎么了?我还给你下毒不成?”
“师兄还生气吗?”唐柘还是正襟危坐着,有些怯生生的。
“怎么,我生气就会给你下毒?只记得我生气,就不记得我答应帮你的事了?”覃慕瞻把自己的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向前坐了一些,“我们没必要回避摩擦呀,矛盾,摩擦,是很正常的,我们有不满,有生气,有冲动的情绪也是正常现象啊。我没生气,我只是意识到,需要给你时间,比我想象的长的多的时间。”
“我希望你能够和别人的相处,我们互相尊重,是从人而出发的情理,而不需要虚礼或是畏惧。如果你收下礼物,是畏惧的,是迫不得已,那我和它都会变得不值当,我期待你真的想要它,或是真的从内心想要任何。好啦,好好想想,今天的事,好好体会体会,自己真的是毫无情绪的吗?”
覃慕瞻不再说话,他盯进那双深蓝色的眼眸,这样的颜色的虹膜实在太少见了,唐柘出生禹州,中原人应是最纯正的黑,那么多年,有别人发现这样的异色吗?是视若无睹,还是故意忽视。
唐柘却不会觉得被盯有什么异样,轻轻说:“我会努力的。”
然后就闭上了眼,用一颤一颤的睫毛大声宣告我有在好好思考。
今晚的蛙声照样喧闹,还有习习凉风。
今天,又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