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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春草(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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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还是迟了一些,搜到城郊临近边境一当铺有绿宝石之时,典当宝石的人早就没了影。
“掌柜的,这人有什么特征。”
“官爷,每日那么多人,这,这长相都差不多啊,挺高,挺壮,走路好像还有些跛。”
“只有一人?”
“一人”
都伤脚了,还一定要自己来典当,看来这人不仅是主谋,还将财捉的死死的,一点都不放给手下啊,覃慕瞻这样想着,可线索似乎到这里也就断了。
附近的医馆买卖的伤药太多,人也杂,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果然是让祝老都烦心已久的难题,盗镜雀之人不仅常常藏匿在山林之中,行踪不定,而且一出边境便再难寻,此次绿宝石是绝佳的机会,该有突破口才是。
冒着犯罪的危险贩卖镜雀,是为财,顺走宝石当即当掉,亦是为财,可有了财,他们还会做什么?
“人心的贪都是没有止境的,他们获得了意外之财,想的不可能是放弃这次的买卖。”祝得沉思道,他也不想线索就断在这里。
“不是去挥霍,就是怎么滚到更多的利益。”覃慕瞻接到。
“一点小小的偷盗得手,都有可能增长他们的气焰,从贪婪变得更贪婪,冒险变得更冒险。”祝得思索着,“镜雀的贩卖通常有两种,活当或者死当,挑些长得好的镜雀,直接杀死拔毛,处理好,价格会比直接卖整只更高,只是镜雀羽毛难采,要有上等的刀具才好。”
太阳将要落山,正逢集市收摊之时,刀具铺子的生意最好的时候。衙门当差的将收买上好刀具的几人都盯上跟踪,可那几人却都看似正常地回村,回田地,或去饭馆,并无人有异样,更没有关于镜雀的丝毫地点透露,衙役只好将他们尽数押到公堂。
这买上好刀具的,本就是屠户林户居多,各个都五大三粗,面色也绝对算不上和善,更要命的是,屠户有腿伤也是常有之事,走路有些跛的,都有三人之多。
祝得提醒覃慕瞻,衙役跟踪没有找到破绽,说明这贼人警戒意识奇强,感觉到了官府的跟踪 ,所以故意走错。
腿上有新伤,旧伤的人中,应该是新伤更有嫌疑。回家的,田地中的,去猪圈的,去饭馆的,应该是去饭馆的嫌疑大些,可这些都如开始猜测可能是老伯儿子偷盗宝石一样,是太微弱的猜测,更无法对付如此贪婪,凶恶,甚至跪在堂下仍然镇定,心里素质极强的贼人。
那些瞪一眼就会漏出破绽,看见绿宝石就会变了声线的贼人果然还是只存在于话本中,究竟有什么办法,怎样才能确切定罪呢?
有了,为防止物品有毒,大家取证物时都会用取证布,那么那块绿宝石光滑平坦的面上,应该也只有当铺掌柜和贼人的指纹了。
覃慕瞻不禁想起几年前还在季生阁时,他和覃慕乔,单奕,陆浔一起做游戏,他们各拣一块自己认为好看的石头,让陆浔猜石头各是谁挑的。
本是玩笑一般的游戏,可陆浔却知道这游戏必胜的法子,先是装模做样猜了一阵,再变回了小陆老师的模样。
陆浔教他们,每个人手指上的纹路都是独一无二的,叫做指纹,而他的师傅,知道法子可以测出光滑表面上的指纹,就能轻松知道,哪一块石头是谁捡回来的了。
“小单手上汗出的最多,指纹最明显呢。”
覃慕瞻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宝石上来,“初来乍到,既然做不到精良,便在心里先相信自己能做到”昨天读的信,唐柘的声音恍若出现在脑中,让他定下心来。
先是捏些厨房里寻来的细面,轻轻洒在上面,再拿细笔刷,缓缓地刷掉,翠绿的宝石上,独属于一个人的信息便显现出来。
几个人的指印都被呈上来,押指印的过程中,不乏挣扎的,谩骂的,可指印却是无法篡改,独属于一个人的标志。经过张硕及几位眼力较好的官差复核,确定了一个自称佟五的大汉,却不招出窝藏镜雀地点和同伙是谁。
“明明不信任那两个,到头了却又不招出来同伙。”覃慕瞻有些奇怪。
“你怎知罪人就一定要凶神恶煞,还要窝里斗。可能看见你这样皮相看着不错,实际凶的不行的小子,突然知道自己兄弟的好了吧,”祝得示意他快跟上官差们,出府查案,“人啊,就是想不明白的。”
他们只能分开行动,在刀具店附近的村子中,挨家挨户地问询,才找到了佟五曾经出现过的小屋,打开小屋的地窖,便有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佟六和佟八站在地窖中,左边是蓝绿色的鲜亮,等待着上好刀具处理的镜雀毛,即使有些血污都掩盖不了华贵的光泽,右边是血流成河,粉红的禽类尸体,堆积如山。
两个人类站在这条分界线上,分界着杀戮与生路,好不诡异。
他们一边眼冒绿光的屠宰着镜雀,一边吹着牛,说着五哥把刀买回来就能把这些毛处理干净,就能卖个多好的价钱。
结案,犯人入狱,老伯自然是感激涕零,可他儿子没有偷宝石,却还是排斥官府得很,他那天早上究竟去做了什么?
覃慕瞻自然是松了口气,可自己却没有像想象中的,因为自己第一个主负责的诉讼完成而欣喜万分。
那些被拔毛的镜雀,血腥的场面,那些因为利益铤而走险的人们,太过脆弱的人性,并不会因为犯人捉拿归案而消失,记忆停留在见证者的脑海中,伤痕停留在这世上。
“老师,您说,若是我们是为了保护珍惜的少有的野兽,维护这天下生物不被人类过分破坏,为什么有偏偏只面对镜雀立案,别的就不闻不问?季生阁都道生命可贵,难道还要依靠贵人的喜好来决定他可不可贵?”
“说的好哇,你小子是个好孩子,人越老呀,就越难记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是个意气奋发的孩子了,我年轻时,何曾不和你一样想呢。只是,那时季生度过太难的一段时间了......没事,老夫本就不是什么有鸿鹄之志的人,一生看着源洲兴兴向荣也就够了,还有的就看小子们了。”撇去镜雀本身的功效,祝得又何尝不想所有的生灵能平平安安,希望所有的生命,真的可贵。
这天晚上,覃慕瞻静静的坐在桌前,闭上眼,住在府衙早没有晚上的豆浆,也没有坐在对面的人。
原本是为了让唐柘感受情感的行为,现在却成了自己割舍不掉的每日习惯,他想好后开始写信:“唐唐,今天我在想,从学堂到书院,那么多年,我们好像学了很多知识。遵守律条,荡尽不平,芸芸众生平等,可在现实中却好像那么矛盾,没有什么理所当然,却有好多好多不得已。
我们好像学了好多好多,又好像好多好多都不会。”
好在源洲每年的诉讼案件并不多,更多时候,覃慕瞻还是在这村的教化学堂,那镇新兴起的手工业,此河修桥,彼处收税之间忙碌。
这天晚上,覃慕瞻晚餐结束就离开了州府,爬上州府后院后面的小土丘,钻过几重灌木,找到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
走在小径上时,几次回头,不禁想起之前,那个刚认识不久的,倔倔地关心自己的少年,跟在自己后面走出帐篷,一起看星星,一起夜话,第一次深入了解彼此。
可惜现在回头无人,只有方方正正,早已安静的州府。
“他日相思一梦君,应得池塘生春草。”那个一起看星星的少年在信中引了李白的诗,可思念又怎么会只在梦里呢,从一起走过的池塘生春草,再到孤身一人的停车枫林晚。
思念会藏在和你有关的每一个行为,一次回头,一次抬眸。
秋夜的晚上,夜空确实清澈,有时甚至能看见白云,还悠然的,飞过深蓝色的黑夜。
而在无云的夜晚,星辰那么多,有的清晰明亮,有的只有模模糊糊的幻影,覃慕瞻伸手,好像那些星子都是他伸手洒在画卷上的光点。
今日他约过张硕,还有其他同僚,可他们都兴致缺缺。覃慕瞻问张硕:“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今夜也许会有流星。”
这是几个月前格物院预测的,唐柘在信中告诉了他,他们在不同的地方,总是同一片天空,兴许还能看见同一颗流星,许下同一个愿望。
张硕本来都有些动摇,可他转念一想,过几日有一个报告要交,便还是想再斟酌字句,就不去了。
又是这样,初到源洲,他们有些空闲时,覃慕瞻也约过他一起去游游名山,访访楼阁,可他大多会因为后几日的,就算是再小不过的事而推脱。
南边的气候,饮食,这些京城官员嫌弃的,覃慕瞻其实适应的很快,最难习惯的,还是孤独。祝老先生算得上是志趣相投,可到底是长辈,是上级,别的人或是忙碌,或是无趣。相比从前季生阁时,与那么多志同道合的学生一起,与理解自己的亲人一起,到底是孤独了太多。
“有一点的任务,明明可以做完,却拿它压着自己,告诉自己,自己想做的别的事都要靠边站,‘等有空了再说’,真的当这样吗?可这样,年年日日有所谓正事,年轻时等待考取功名,然后又等着升任京官,再等到,等的时日都不多……
你有没有觉得,很多人他们把最宝贵的少年时光投在科举上,看似走出了科举走向仕途,又好像一生都走不出科举,习惯那样的生活了。
反正啊,我想不如一开始就不信所谓苦尽甘来,永远在做‘应该’的同时也照顾‘想要’。”
覃慕瞻在给唐柘的信中这样写着。
覃慕瞻的思绪正飘着,流星突然划过了,没来得及看清。
他只得眨了眨眼,不再想别的,专心地盯着夜空,期盼它发生一些变化。
“哇。”尽管周围没有人,这一声还是由内心生发出来,流星其实远没有画出来那么长,短短的尾巴,浅浅的一点微光,稍纵即逝,可惊喜确是那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