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现心像》郴阳

18、平陂(2) 我想走到更

　　唐柘带着覃慕乔给的信，信上一如既往的，熏上了淡淡的茉莉花香气。走到的一座繁华的府邸前，是李府，当朝工部尚书的府邸。

　　之前怎么没听说他是李师兄的远房亲戚，况且唐柘简单回忆了一下他之前书院的起居用品，甚至应该比普通家庭都拮据一些的。

　　他想起了出发之前覃慕瞻的话，“还是姐了解我呀，她怕我和那李晋汐打起来，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只是你知道的，流言不是无源之水，所有排名靠前的季生学生，即使是我，其实都有嫌疑。只有你考了明经科，在那里冲出头来，和我们没有冲突，我想，让你去看看李晋汐的状态，也好。”

　　李府的人将唐柘引到一处厢房，厢房的光线并不算好，李晋汐在里面忙碌着，似乎有些垂头丧气。唐柘敲门，里面的人似是受到了惊吓，快速地把桌上的东西藏起来了。

　　“李师兄。”唐柘一如既往，彬彬有礼。

　　“师弟不必多礼，请坐，此次前来是？”李晋汐打起精神来，暗自琢磨了一下自己叫师弟是否合适，现在已经不在季生阁了，唐柘又考了明经科，成为自己上级官员的几率很大。

　　“师姐托我带封信来，读完信，我可以和你聊会儿吗？”

　　从前的唐柘感情封闭，也没能看出覃慕乔和李晋汐之间有些微妙的氛围，可现在，他渐渐有了一些喜恶，他似乎能感受到，覃师傅谈及宋夫人，语气都年轻了不少，如果看到二瞻，自己的语气都会开朗许多。

　　所以有关覃慕乔的事，不如等他了解到覃慕乔本人的心意以后再说，应该会好开口得多。

　　“她自己怎么……嗯，没事，多谢你。”李晋汐摇了摇头，接过了信。

　　李晋汐：
　　恭喜金榜题名啊，接下来对你来说，就是官场中的生活了吧，别太累着自己。
　　从前学堂之中，我们两个，一点心意，就留作年少时的遗憾也好。就当窗前的旧灯笼，过去的明媚珍视一点在心里，离开时落在那里。若是触碰，被绊住，必是破碎。
　　你或许并没有那么喜欢季生吧，我无意戳破什么，有些人能不顾一切学一份热爱，但也有人学一份安稳用以谋生，都很好啦。只是我要去尝试我想做的事了，希望你也能找到感到享受的事业。
　　想来你又要唠叨我了，可太按世俗生活，就很难自在啊。
　　世人为孰人，何以乱我行。但随心，山水有道，不必相逢。
　　祝好。

　　很显然是碍于有人在面前，李晋汐匆匆地扫一眼，不敢再一个个字细看，不敢细看那熟悉的字迹，就反扣在桌面上，他将脸扣在自己的手里，两个重重的深呼吸过后，抬起头来。

　　他不知道李晋汐怎么想的，现在的他似乎都是这样思考别人的情绪：如果覃慕瞻将要给自己一封信，然后不辞而别，自己会怎么样想呢。

　　覃慕瞻说，这样的能力叫共情，很多人都缺乏这种思考，但是刚刚有些情感感知的唐柘这样，他也会担心。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在明经院从未示弱的他，听见这样摆在明面的担心，心里一阵暖意。

　　应该让李晋汐自己好好看一遍，或者静静哭一通的，自己却要利用这样脆弱的时候，唐柘对自己生出了有些不耻的情感，以后，自己会一直这样吗？

　　“嗯，对不住师兄了，您缓一缓，我只是想说，最近外头的声音你都听见了吧。”他人的感情，或是年少时留有的遗憾，是怎么样的呢？如果换到自己身上，别说编排这些，就是看到有人向覃慕瞻介绍，介绍有可能会比自己更亲近他的人，他都会不悦吧。

　　他没有奢望过他们多么长久，也许有一天也会只用一封信告别，可只要他能抓住的时候，便一定不会将他推远。

　　李晋汐还是叹气，伸出手，慢慢摩挲着纸背：“有所耳闻，只是这流言传播的迅速，媒人也出动的分外积极了些，想是有权势之人所为。慕乔，我知道，今日的荣誉都是她应当的，她定不会嫁人，走到这里也不容易，我也为她高兴。我若有这些闲钱就好了，比起苦苦运作求个入内阁的机会......”

　　他犹豫了一下，掏出了唐柘进门前藏起来的那张纸斑斑驳驳的旧纸上，皆是欠款，药钱之类的，字迹从青涩到工整：“更愿意花来给母亲治病。”

　　李晋汐早孤，父亲走后，母亲独自一人想要供他上学，却又疾病缠身，欠了许多债。

　　那时，从没有一个李家跳出来说是亲眷。

　　九岁时的一天，他乘着母亲昏睡，出家寻工，一连找了许多家店面作坊，都不要这么小的孩子，在街角无望之时，一晃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完全是陌生的图景，几个陌生人围着他，环境阴暗潮湿，看不清面孔。

　　自己还找得到回家的路吗，还能见到母亲吗？九岁的孩子而已，当然是会怕的，可他还是抖着着声，开口问：“您招工吗？我都可以干的。”

　　“哦，这小孩不哭不闹的，有点意思，这下估计真成了。”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说。

　　“那，你来看一下这串文字，我数一百个数，记下来。”这个人脸上有一颗很大的痣。

　　那看来便是招工考核了，李晋汐哪敢怠慢，记忆的结果说不上全对，却比之前几个孩子好了一大截。

　　“这，这算成功吗？”那几个奇怪的陌生人商量了一会，又问他想不想读书，有没有什么要求。

　　“只求能照顾生病的母亲。”可招工只用上学，记诵下学堂的所有东西，哪有这样的好事。

　　渐渐地长大，李晋汐也发现自己并不是他们所需要的，能毫不费力记下一切的人，而自己因为母亲，拒绝去明经院，就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尝试。

　　可他还是要用千般百般的努力，记住书上的一切，就好像抓着最后一棵稻草。

　　直到昨夜，有人找到他，说与他的合作结束了，他们的头子看到季生科的进士，入不了內朝，便提不起兴趣，任他自生自灭了。

　　好在已经考得进士，虽然不能被重用，官职应该无忧了，他这才着手理账清算。

　　唐柘听着这些，默默不语。李师兄那么多年小心谨慎，好像确实是只有小心，才能顺利地走到这里。

　　可轻松记住一切，这不就是自己吗？自己记得住，却不视为珍宝，有人却辛辛苦苦，伪装多年。
　　自己究竟为什么变成这样？变成自己这样，或是李师兄这样的，还有多少孩子？

　　“都退下吧。”金碧辉煌的御书房中，面容姣好的宫女缓缓推出，带上门，只留下里面的君臣二人。

　　“微臣斗胆，猜测陛下所疑心之事有二：其一，缭绕心头已有几年；其二，确实近日刚刚升起，莫名起事。”

　　“倒也不错。”万禧帝将头轻轻撑在手上，看上去着实精神不佳。

　　“陛下，依臣之微见，何不将二者合二为一？”此人正是李尚书，常年缺少运动使他看起来有些臃肿，笑起来脸上能堆上褶子。

　　万禧帝一向耳根子软，“这，虽是免了抬高女官官职的上限，可...”他所忧心之事，积攒多年的，便是太子，执意不愿娶妃，强塞进东宫中的女子，也从未有过子嗣，即便那个小陪读离世那么多年。另一桩，就是出了个女状元，女官的官职体系必定会带来冲击。

　　可若是之后，母仪天下的是位女状元，那其他赶考的女子会怎么想，这天下规制岂不更乱？当然更可能的，这些所谓重臣，还是根本没把太子放在眼里，在他们眼里，没有子嗣的储君，早晚都有被放弃的一天，无论他相对别的儿子优秀了多少。

　　耳根子软了半辈子，他唯一坚持到现在的，就是这个儿子。

　　不过他的豫川啊，好像早早长大了，又总是让他烦心，什么时候，才能在那方面长大一次呢。

　　这次与豫川谈，果然他还是拒绝了，可是看他的心情，却是几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好。

　　万禧帝也想过像个寻常人家，问问儿子的心情，说说自己的期许。

　　可在这深宫，十多岁时儿子就已经心事重重，他就已经失去这个机会；可在这天下，这期许又太过昭然若揭。

　　在给李晋汐寄信很久之前，在覃慕乔刚刚走访了一些人，解决迷茫，又刚刚遭到外界的恶意时，在寄回季生阁的喜报中，覃慕乔其实还夹了一封信，她有很多话，很多规划憧憬，想和除了父母另一位很重要的恩师，陆浔，说说。

　　“我想走到更多地方，找到更多和我有一样愿望的女孩子，给她们勇气去看见更多可能性。”

　　陆浔仍然是穿着那件月白的衣裳，近来覃老先生同学生一起去京师赶考，他便成了教学低年级的主力军，整天忙忙碌碌地，被小孩子绕着烦，倒也少了些胡思乱想的时间。

　　看见覃慕乔的好成绩，更感动的是收到她的信，看见她的这句话。

　　记得考前的这几年，他负责晚习时，覃慕乔总是来答疑很勤，问的问题也很有深度，而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陆浔相信，她的努力会更多。

　　他鼓励过覃慕乔很多次，但其实自己的内心远没有她坚定。

　　这个小姑娘太像从前的自己，站在众人都不看好的路上，却走的格外坚决，或许也是因为独自一人努力的过程太长，而反作用似地显得更坚决。

　　不管怎么样，他太希望覃慕乔能抓住自己的缰绳，毕竟人仰马翻的自己，从来也没有后悔过。

　　“我知道世道险恶很多，可没想到它们来的那么快。”看到这句话，任谁都不得揪心。

　　不知道为什么，在弟弟前，还想用一首诗遮掩一下，却毫不掩饰地写给了陆浔，她总觉得小陆老师经历过很多很多。

　　陆浔确实也猜到了她的隐忧，她所畏惧的结果，与自己日思夜想，是同一人啊。“邢主事”，他轻轻念着，过了这么久，他们也都不是孩子了，他应该相信，他能处理好一切，能怀揣更多一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