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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平陂(1) ...

  •   皇城城门,人头日日攒动,只是今日站在城根下时,少了初次到京师时的惊叹,亭台楼阁乘着这段无忧虑的时间游历过,也少了好奇,手上更不会有之前日日捧在手上的经帖。

      考生们早早地站在城根下,等着张榜,等着自己的十年寒窗化为金榜上渺小的名字之一。

      事不关己的闲人,当然也乐得凑凑这三年一遇的热闹,赌赌此次的状元郎,是仪表堂堂还是蓬头垢面。

      “王师兄。”覃慕瞻远远看见季生阁的师兄,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平时吊儿郎当的人突然这样,师兄初有点不适应,可将要放榜,好像也管不了这个时而奇怪的师弟了。

      唐柘也作揖行礼,他注意到了覃慕瞻今日的异常,毕竟他调皮捣蛋的二瞻,很多时候又执拗的,对待这一段同窗情谊,他可能比任何人都认真。

      “我和你一起好吗,毕竟这很可能是大家最后一次这样互称了。”这算一种惋惜,一种怀念的情感吗?唐柘好像有点能预感到,自己即将经历一场悲喜的狂欢,同时也是一场离别。

      “李师兄。”覃慕瞻还在行礼,他看出来的李晋汐的紧张,也不和他多说什么。

      唐柘就这样慢慢地跟着他,他人可能觉得这是放榜前的紧张,可在他眼里,覃慕瞻好像在做着一场独属于自己的仪式。

      那天喝完豆浆闭上眼,覃慕瞻才慢慢地说,说他是在用遇见的方式,完成一场告别,说完那一声你好,其实就是再见的意思,也许也是再也不见了。

      之前在书院中,最后一课结束,只想着要进京赶考了,竟没有感受出离别。在城根,陌生的人浪涌着,其中夹杂着几副熟悉脸庞,一种离别的感伤竟也莫名地奔涌而来了。

      “就像小时候,常说的以后会有机会的,很多时候就是没有机会了,现在干不了,以后大概率也别再想了,你说是不是?”

      “放榜之后,不论是悲是喜,是得是失,大家的心态总会有些变化的,下次见面,也许就要以官位相称,分出个高低贵贱了,不如把同窗的故事快点结尾在这一刻。”

      “那你没有和我遇见对吧,我们是一起去的。”唐柘偷偷睁眼,看着覃慕瞻把自己的脑袋搁在桌上,看上去乖乖的脑袋里不知道有多少自己的执拗。

      “嗯。”没有和你遇见,所以不会和你再见。

      “放榜了!放榜了!”“这状元,就覃慕乔这名字,听着像是个女子啊。”“哎呀,你看什么季生的榜,总共也就这么些人。走走,去看明经去。”“对啊对啊,去看明经。”

      “姐。”覃慕瞻不知道她有没有想好要做些什么,但他知道她一路走来的不容易,而以后这样的不容易可能会成为家常便饭。

      还好此刻,只要毫无保留地祝贺她就好了。

      覃慕乔看见自己的名字,又马上去找覃慕瞻的名字,那小子还算靠谱,落在第五,她回答道:“在呢。”

      苏幕遮
      晞露泯,乱纷纷。云重墨染,风乱竟惹尘。
      遥忆桑梓青空处。松柘柴扉,共期折桂登。
      和鹊绝,终扰晨。无平不陂,乱刍事时忿。
      远浦帆动风未沉。一系瓠樽,此去沧溟深。

      覃慕瞻独自一人坐在窗前,他们来京师,便一直借住在母亲本家的宋宅中,经历了考前的紧张隐隐的期待,也经历了放榜后的兴奋狂喜。

      可也没多久啊,他就在这,在京师的夏天快要到来时,感觉到没来由的寒冷。

      “二瞻,我可以进来吗?在看什么?”唐柘敲敲房门,坐在窗前的人,呆滞与不安都写在脸上,他看出来了,也搬了凳子,坐到窗边。

      “哎呀哎啊,小心。知会我就行了嘛。”唐柘一下子重心不稳,原来是覃慕瞻一言不发地把他的椅子往自己这里拖了过来。

      唐柘差点摔倒,待坐正之后,就感觉到一点重量搁到了自己肩上。他一愣,脖子有些僵硬,能感受到发丝碎碎地扫在颈间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办,还是僵硬着,保持这个姿势,让他靠会儿吧。

      “唐唐,也读读这首词吧,不用看水平或是技巧,赏析一下情感,你最擅长了。”

      “你也知道,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赏析情感,那些赏析都是典籍里背出来的罢了。”

      “但至少看的出来,不像刚刚金榜题名的状元郎写的啊。”覃慕瞻想,姐姐现在脑子里一定也很乱吧,否则也不会只给自己一首语义不详的词,或许是姐姐还是下意识想保护他,想让他再过几天无忧无虑的金榜题名后的快乐日子。其实姐姐窝在母亲怀里偷偷的哭泣,他也在房外模糊听到了一些。

      唐柘提取出相关的诗句:“香山居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那才像状元郎的兴奋得意。”

      覃慕瞻用指腹轻轻地摩梭着字句,好像这样就能搞懂世界的平陂:“是呀,而对这首诗的主人公来说,似乎期待准备考试,结果将明未明的时候才是最美好的。在一个巨大的欣喜过后,物极必反,原来只知道世事险恶终究会来,可没想到它来的那么快,更没想到它踩在原本自己的骄傲上。甚至那看起来金光闪闪的荣誉,自己都生出怀疑了,毕竟这个荣誉,也是恶人们给到的。”

      “但是这个荣誉,也是自己的,师姐已经很棒了。”唐柘反驳道。

      “我知道,如果我有个哥哥,说不定家里飞黄腾达就有希望的多。可我也知道,我是最不应该说这个如果的,我也从来最喜欢,我有个姐姐。”

      “不对!”覃慕瞻突然从唐柘肩上弹起来,一拍自己大腿,“流言四起,尘乱纷纷,灰尘不受控,但大概是有乱风在后面鼓劲,才能使劲如此均匀,如此统一。

      季生只是一个小科,何时受那么多关注了。如果入內朝的不是姐,那是谁呢,谁能渔翁得利,后几名嫌疑就很大啊......”

      状元郎的生活根本与覃慕乔想的不一样,每天想要踏破门槛的,最多的还是媒人,他们还是点着大痣,穿着最俗不可耐的花衣裳,为那些官宦人家,寻找着金丝雀。

      从前被人诟病的年纪,使媒人们的热情降低一些,现在有了新的名头,似乎只是成了最受欢迎的金丝雀,供在家里,使主人更有成就感罢了:看,连登科状元,都要臣服在我的门下。

      除了这些,便是那些争论不休的,季生考试这么没有水平吗,这样的小姑娘都能考得状元郎?季生状元能入內朝进一步学习,做官,结识许多贵人,若是一个女子,这次会破例吗?他们当然会质疑,朝廷还会开更多官位给女子机会吗,她们不就是做个花瓶,做个有文化的样子吗,有必要吗……

      覃慕乔躺在宋婉的腿上,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她,低声安慰着她,那么多年都是这样,她说:“不嫁,不嫁,乔儿不想嫁人,便不嫁。那些媒人啊,父亲都会堵在门外的。”

      京师那样亮,月儿都被夺去了颜色,没有故乡那么明媚了。

      月儿落下又起来,覃慕乔知道自己看似“任性”的这些年,母亲背负的压力不会比自己少的。而母亲当年考取明经,嫁给父亲,创办义学,更几乎是步步虎山难行,勇而往之。

      “可,若不是媒人呢。”覃慕乔没有说下去,可她们都懂,即使她年纪已经大了,可还是怕,若是皇城里的指令,任何人都会变得无力许多。那么多话本里的故事,状元与公主不得相爱便是因为驸马不得实权,若是这样给她当头一棒,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那么自负,他们想要的典型不是这样的。”母亲沉思了许久,皇后,公主,或是皇子妃,她们不仅是她们自己,更是母仪天下,贤良淑德的典型。那个乔儿避之不及的可能,是天底下太多女子梦寐以求的了,更是被傲慢的他们,供在坛上的典型,决不是乔儿这样的。

      “可是乔儿啊,你也很了不起的,也许你没有听到她们的声音,可你怎么知道,你未曾给予那些和你一样的人鼓舞与力量呀?”

      “是呀,那要看我的母亲是谁。”说到这儿覃慕乔才终于坐起身来,“乔儿这趟一定做了好榜样,可我想,我也不一定被困在京师。即便最终不能入內朝,即使只得末等小官,于一方,同母亲一般,匡扶义学,特别是那些季生环境特殊之地,帮助人家改善生活,大概也是我想试试的。”

      她不是没有想过,等自己功成名就,就也金玉良缘,举案齐眉。甚至也恶劣地想过,找一个男子来,让他屈服自己,让他尝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味道。可不爱的人,放在眼前就是惹眼,如果是自己爱的人,她又一定会舍不得。

      这些都是想想罢了,这科举结束未放榜的几日,她与覃慕瞻,与宋鹤明聊过未来,聊过爱情聊过许多。

      但更多的,是走到闺中,走到乡间,走到学堂,与成亲了的,在种地的,在读书的,或是不知道是谁的人谈天,这些人中,女子居多。

      勾勒了那么多不同的、自己不想成为的样子,又见到了自己想要帮助的人,覃慕乔好像知道自己想要尝试怎么样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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