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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惠风(3) 迟钝如他, ...

  •   金桂飘香在秋日,而春日里,它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绿叶,鲜少人注意。

      三月三,估计也只有自己,会又走到了庭院中那棵桂花树下,陆浔自嘲地想着。

      只是平时走到这里时,早晨,午后,月中,或许只是早上惊醒,或许是晚间未眠,都是如桂花叶一般,蒙上厚厚的蜡质层,尘封起来,与过去割裂。虽然想念,却遥远地像上辈子的事了。

      可今天他的出现,打破了那么久才维持的蜡质层,自己只能落荒而逃。

      他分明是瘦削了许多;这么重要笼络心腹的机会,被分到了最不重要的季生阁来,不知道是不是被老二老三欺负排挤了;说了派刑部主事,却仍要亲自过来又是什么目的,陆浔没有立场提醒季生阁,可他是为了什么?

      我离的那么远,那么久,都看不懂他要做些什么了。

      一点点青草药膏而已,应该不会漏馅的,一定是这样。

      陆浔靠着老树根,脑子却愈加混乱,明明知道他没有自己也会更坚强,会在皇位这条路上走的更远。还是会有些隐隐地希望,至少他闻到桂花味的青草膏,可以稍微想起一下自己,就一下。

      十一年前,那个东宫院落,仆从众多,却没有几个真心之人。

      “咚”地一声,陆浔彼时还叫陆景行,在东宫中跟着太子太傅陆海冉做事,他正在院子里,闻声出去,竟是十三岁林豫川被院中的一块石头绊倒了。

      “卑职参见太子殿下,怎么没人……”他感到衣袖被扯了扯,那是很明显的有乞求意味的动作,竟出自太子对于一个跪在地上的臣子。

      林豫川明显是听出了那是景行的声音。景行是太傅身边的人,专职陪自己读书,太傅忙碌,自母后去世以来,这是少数一直陪伴着自己,能够完全信任的同龄人。

      长久以来,那种说不清的依赖在心中慢慢发酵,在这个夜晚,让人只想拉住他的手。

      “哥哥,别叫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林豫川不是没有叫过自己哥哥,在学堂读书请教自己时,被自己用精致的小点心哄好时,亦或是抱着他哭得肝肠寸断时,说到底也还是个小孩子,不过之前碍于身份,陆景行和他说过多重不妥,从来没有应过。

      可眼前的天骄之子,早早就被逼着伪装起自己,连怕黑,摔倒都倔强地不肯示人。陆景行禁不住有些心软:他确实只有在自己面前,才能示弱,才能短暂地做一会儿孩子。贵为太子,或是平凡如书童,其实他们又何尝不是一类人?

      “嗯。”陆景行轻轻地应了下来,将地上摔做一团的人扶起来,“我牵着你,慢慢走,好吗?”
      沾满泥沙的手掌被人用手绢轻轻擦干净,接着就被温暖的掌心包裹了起来,那时陆景行的手比他大一些,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原本在黑暗中走路,每一步都好像会遭遇泥坑或是绊石,可只要有双手肯牵着,再黑的路都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过了,一定能走到光明之处。

      林豫川突然有些哽咽住,感激的话语堵在喉头,却说不出来。明明有人拉着手,更加安全了,却心如擂鼓。他只闻得秋日的桂花,静静的,毫不张扬却无法忽略的芳香。

      若是天色不是这般暗,只需再亮一点点,就能看见明亮的金黄了吧。

      林豫川后来向陆景行表达心意时说,我不仅想在漆黑一片,惊慌失措中握住你,更想在阳光正好,一直一直牵着你。

      岂料到,他在夜间闻得了金桂飘香,却没能如愿看到明亮的金黄。

      而他们,也终究没能等来那个阳光明媚之时。

      陆浔也懒得顾及月白的衣裳,他有些累了,他想坐下,靠着桂花树。

      突然撑着一个小土包,似乎是新埋的,除了他,谁会在意一棵三月的桂花呢,他挽起袖子,轻轻扫开松散的泥土,掩在其中的俨然是一封信。

      “三儿”,他的手不禁颤抖了起来,差点握不住手中薄纸。

      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还像是自己从前教的那样。

      “行,见字如晤。

      若你于此安好,三儿不敢叨扰。烦请回信于邢主事(那是我的地方),只奢望着能听见,你还在世。待吾足够强大之时,应有阳光明艳。

      若无人拾得,只当是痴人,对一棵桂花树,思念成疾吧。

      故景不再,三仍思之。”

      川,横过来便是三,林豫川有两个长姐,排行亦能算是老三。

      林豫川“哥哥,哥哥”的叫法软磨硬泡的,终于被应下了,而私下里,陆景行便会唤他“三儿”,这是他叫的最温柔的称呼,儿化音黏在一起,糯糯的。随着陆景行的离开,这个称呼也成了尘封多年的沉疴。

      陆景行,字仰之,出自“山高仰止,景行行止”,是太子太傅陆海冉所取,到季生阁后,才化名陆浔。他早年间被卖到陆府,太傅看他模样清秀,十分好学,许他读书,赠了名字,让他跟着自己。后来陆景行才能逐渐显现,勤奋好学又背景干净,成为了太子陪读的人选。

      故景不再,是呀,即使我说我还活着,也依然是故景不再,回不到从前了吧。

      翌日早晨,唐柘先被铁鸡吵醒,而那边床上有一团形状不明的被子在苦苦挣扎。

      “二瞻,二瞻?该起床啦。”覃慕瞻与唐柘说过,如果他赖着不起,唐柘大可像覃师傅小时候催他起床念书一般把被子给掀走,不过很显然,之前有一条未逾越的线,唐柘怕逾矩,更怕自己的不恰当的心思从动作中露馅,顶多是站的远远的,像个老师傅似的再三好言相劝。

      覃慕瞻刚刚醒,脸蒙在被子中,声音模糊不清:“嗯,我醒了,但是被被子捉住了。”

      “嗯,捉住了,怎么办?”唐柘跟着他的意思继续说,即使莫名其妙,没啥道理,他也一定会有回音。

      “拔河,你和被子拔河,谁把我抢走,谁就赢啦!”一团被子中伸出一只胳膊来。

      谁知道他又想出了什么小诡计,唐柘将信将疑地握住了覃慕瞻的手臂,他从没这样,近乎拉扯地将整个掌心贴敷在那人的小臂上,对方温暖的掌心也就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臂,贴合得紧紧的,热度从掌心一直传上来,竟不知应该怎么发力。一愣神的时间,就被覃慕瞻猛地发力带到了被榻中。

      “哈哈哈哈哈,岂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呀,看似是被拔的绳,实则两手都抓,特别是啊,我抓住唐唐了,我才是赢家呀。”这下覃慕瞻是完全醒了,看着莫名摔倒,装作垮起了脸的唐柘,觉得特别可爱,抬起没有拉着的那只手,揉了揉他的脸,“现在都会装不高兴了,不过还是被我发现是装的了。”

      “确实没有不高兴,但还是挺危险的,万一我没有避开把你砸疼了呢。”既然被识破了,唐柘只好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样并排躺着,他都不好意思去看那亮的惊人的乌黑眼哞。

      静静地,第一缕晨光照了进来,覃慕瞻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突然噗嗤笑出声来:“我刚刚在想,既然我们已经互通了心意,那你就真成螳螂了。”

      他们的一只手仍然拉着,覃慕瞻用另一只手撑起自己,凑近唐柘的脸,笑的眉眼弯弯:“此螳螂非彼螳螂,是唐、郎、郎君的郎。”

      后面几个字还故意使坏地拉长语调,正好可以看见唐柘的耳根一点点的烧红,实在可爱。覃慕瞻想俯下一些亲吻他,却自己也太过生涩,两个人互相尝到了对方的嘴角。

      唐柘回过神来,轻轻地吮了一下,迟钝如他,原来也能毫无顾忌地,去品尝一个少年人的滋味,甜的让人想要流泪。

      会试之前总是会有很多次大大小小的模拟试,施加压力,也是为了让学生们习惯这种压力。

      李晋汐真的很努力,把每次模拟都当作是正式会试认真复习,在门外等待考试开始,仍在抓紧背书。

      “唐唐,你看。”覃慕瞻突然出现在唐柘身后,几乎把他吓了一跳。

      唐柘刚想转过身,那人却大大方方地从背后贴了上来,把脑袋搁在了自己肩上,他觉得有些不妥,细细搜索,似乎没有哪个书院的规矩中不许师兄弟靠肩的,也就作罢。

      “没事儿,我是让你看那边。”

      覃慕瞻指向西边的天空,唐柘顺着他的指的方向看去,在屋檐下,看见了月亮。

      是蓝天白云中的晨间明月,浅浅的银白色,和东边正升起的旭日相比实在算不上耀眼。就这样静静地现在晴空中,静静地浮在白云里,是那么晴朗。

      陆浔已经备好了所有卷子,门口两个学生在蒙这次论述题的选题,另旁还有两人诉苦上次发挥不好,总少不了紧张苦恼。

      若是这时抬头的话,他们也许就能发现晨间的月亮。

      太阳从东边一丝不苟打地画着半圆,走到西边,与卷帖的奋斗也终于告一段落了。

      陆浔前脚收了卷帖,后脚学生们便抑制不住地讨论起了题目做法,互相比较答案。

      “小陆先生说接下来的时间师傅暂时没有安排唉,我们去操场吧!”

      没有安排,也大多是在学室自习或是休息,与操场有何关系?倒时候覃师傅过来,估计又要气鼓鼓地找人,不过唐柘只是问了问:“你是去练剑还是跑步呀?”

      “都行,你说呢?”覃慕瞻拽着唐柘的衣袖,甩向前面,甩向后面。春日的天气已经暖和了起来,换上薄些的青衿,宽大袖口摆起来,藏在其中的手腕和小臂的线条,让人想要肆无忌惮地握住。

      唐柘从前是不喜欢这样莫名其妙的二选一选择题的,分析不出有根据的利弊,就像应该睡里边的还是外边的床铺一样,明明选哪个都无所谓,自己毫不在意,却偏偏逼着要有个偏好,实在难受。

      “跑步吧,可以一起,练剑我就只能呆呆站着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他发现比起芝麻馅的元宵,他更喜欢吃豆沙味的,比起硬毫笔更喜欢兼毫笔。不用太有逻辑的推演,随随便便的小选择,有的时候就是偏爱而已。选什么都不算选错,自己都能体会,还会有人支持。

      而最大的偏爱,就在眼前。

      “怎么会让唐唐呆呆站呢,我也可以教你呀。那就一起跑呗。”

      “后日能出书院了,能去买一个萝卜丝饼和一个葱油饼。”看来唐柘都记得,记得各买了一个,一人半个分着吃。

      他们一起莫名其妙地在考试后,日落前,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奔跑,少年的步调一致,倒显得青衿有些拖沓,跟不上他们的脚步。微微吃力的呼吸声和脚步一样,一下,一下。也看着夕阳,还没落下,春日的青草,野花,偶尔飞来的菜粉蝶,都因着这层金边,变得耀眼。

      就突然发现,在晨间看一轮月,在考后追逐夕阳,不按照所谓的备考的行为逻辑做事,是那么有意思。

      这次顶多也只是算个普普通通的模拟,而覃慕瞻加了加总分,也是普普通通的还不错。同学们也和往常一样讨论着自己的得失。

      谁知斜前方的唐柘偷偷转过头来,眉眼中满是笑意,给他塞了一小张纸,上面是一个徒手画的,再拙劣不过的小花。

      他确实和唐柘说过,小时候读书时,只有有进步的学生,卷帖上才会被老师画上小花,那个老师画技挺拙劣的,比现在书页上的薄荷不知逊色了多少,可是小时候,还是会高昂着脖颈,就为了争这一朵小花。

      简简单单的一朵小花,覃慕瞻却捉摸出了一丝清甜,像今天柠檬香茅泡的茶一样。身边的同学习惯了找他请教,讨论题目,也习惯性的把他的高分当作了理所当然,少有人注意他的微小挣扎。

      可是唐柘能注意,他能将最难背的经帖吹成音符,会不厌其烦地纠正自己不太严谨的表达,一遍又一遍。

      还会记得今天,差不多是覃慕瞻给自己定下的期限,第二个“两个月”。

      其实,也许就缺这一朵小花的鼓励,覃慕瞻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小花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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