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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惠风(2) 唐柘读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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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这是到谁前面了?”周围起哄的声音响起,他们才注意到曲水流觞不知不觉间又开始了下一轮,这一轮抽到的题目是“情诗”。
在单奕深情并茂地朗诵完他给未来妻子写的并不通顺的赞美诗后,小盘子盛着果汁,堪堪停在覃慕瞻和唐柘的中间。
唐柘出自明经院,诗文水平肯定不会差,大家都翘首以待,可绝佳的整蛊覃慕瞻的机会,放弃又实在太可惜了。
“那既然停在中间,两位师兄就一人写一首吧,果汁也可以一人喝一半的呀。”陈清越看起来很高兴,被覃慕乔轻拍了一下脑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覃慕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陈清越影响了,竟然隐隐觉得,那个二瞻藏着没说明白的,纠结着欢的人,很可能就是唐柘。
唐柘不会推辞,接过纸笔,就低下头,咬着笔杆子认真思考起来。
覃慕瞻就没有那么平静了,为什么唐柘想的那么认真呢,他是要写给谁呢?虽然说写情诗是个很不错的机会暗示自己的心意,不过前提是你的明经水平不能只有人家的一半不到。
覃慕瞻开始纠结,自己不会创造机会嘛,干嘛要在这群小鬼嘻嘻哈哈莫名奇妙的场合表达心意?可是诗里怎么隐晦些的提到他呢……
“拙作一首,大家见笑了。”覃慕瞻胡思乱想的这些时间,唐柘已经做完了诗。
“雪融冰释乍逢春,薰风不解斜柳横。
掬水当作清溪去,蒸腾寻暖空添尘。”
清秀的字迹,真有春风拂面之感,若真是送给谁的情诗,那真是见字如晤。
“美是美,不过,师兄不要嫌我水平低,没看出这哪里是情诗呀。”单奕看到唐柘从容地拿起盘中的小杯,竟然真的只喝了半杯,剩下的就放在了覃慕瞻面前。
“嗯,唐某没写过情诗,也许是隐晦了些,看来是不太好读出来。”
“哪有哪有,肯定是单奕自己迟钝咯,我读来啊,就是一首很感人的情诗。
冰雪便是主人公,在遇到爱人之后感到了温暖和春意,冰雪消融。第二句借景抒情,风不解,应该就是主人公之间互相试探的小心思,他觉得爱人有些木头,不能完全察觉。第三四句,哎呀,有点虐的感觉了,冰雪融化以后,在思考自己的情感,原本是应该道谢后就化作小溪离开的,但若是舍不得离开,很可能就会蒸腾,缺少相拥的勇气,怕带来太多的副作用,自然是情诗了。唐师兄我解读的怎么样?”
“嗯,真棒。”唐柘给陈清越递了个点心,也不再对自己这首诗多说什么,毕竟言多必失,容易露馅。
只要他自己知道就好了,他从不存试探之心,覃慕瞻对他的情谊他相信是真的。
大家到底只是玩笑,没人去深究创作灵感究竟是从何而来,也没人敢问他究竟是那些冰雪,还是隐藏在其中的那股暖意。
而且唐柘太过冷静,坦率,看上去太像是事不关己的艺术创作,丝毫没有羞怯或是兴奋。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被夸奖后,淡淡的笑意。
只有覃慕瞻会注意到,这里的“薰风”,是不是我送你的那个“薰风”?
可他还有更头疼的事情,愿赌服输,总不能不写诗,坏了大家的兴致。
“日出照雪明,风熏柳絮宁。
蒸腾可为云,初暖方见形。”
覃慕瞻抓耳挠腮了半天才得出的作品,字体颇有有养鸡场地板的感觉,若真是这首情诗送到哪位高人手上,认清字时,估计同辈孩子都得有了。
“你说哪家大小姐看得懂你的情诗呀。”饶是谁看了都得停留在他的字上,先嘲几句。
覃慕瞻从小被嘲到大,也懒得反驳,本来要伸到对岸去的手往回一转,把诗稿递到了唐柘面前:“谁要大小姐看得懂啊,唐唐,看得清吗?”
“嗯。”唐柘回答的是实话,但又好像有歧义。
他看上去实在十分认真地欣赏起这首诗,睫毛温顺地垂下,时而侧头,发丝就也会温柔地偏过去一些。
看来那些将情诗远远地寄到意中人手中的诗人,没亲眼看到自己的诗,在意中人的皓腕间搭着,在意中人深蓝眼光中细细晒着,吃亏了很多呀,覃慕瞻不着调地想着。
太阳升起了,可正是冰雪的反射让他认识到自己的明亮,风看似无意,却也在穿过柳絮之后感觉到自己都有了春天的宁静。
冰雪融化蒸腾,到天上并不是无形的,可以是云彩,而很多时候,我们便是通过云朵的作用,才看到了阳光,可以像金线一样,义无反顾地洒下来。
整首诗直接着眼于唐柘诗中未出现的主人公,一定要结合上首才能看见其中的“情”,不过更加的直接,明媚。似乎化开了前一首三四句中的纠结与失落,告诉彼此,他们的遇见,对于彼此都是不可多得的幸运。
写诗的手法或许生涩,不过透过云朵让阳光更明显,这样的思考方法确实少见,于诗中更显新意。
唐柘读懂了,是那个喜欢透过树叶欣赏阳光的少年,独特的,令人欣喜的浪漫。
夕阳藏到了云层里,归来,前是太守,主事,覃季生等,接着是乡绅,也有老人小孩,乡里撑船的,种田的,季生阁的学生们跟在最后面。
“此景正是‘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之乐景呀。”覃慕瞻说,他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时不时看看路过的野花或是小虫,已与大部队拉开了一点距离。
唐柘和他一起落队,还不忘修正:“此刻返程,不应该是‘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才对?”
“不过我说的也不无道理啊,你看那蔡老伯牵着灵灵,真是伛偻提携,天伦之乐。”想起灵灵,覃慕瞻仍然有些庆幸,想来小孩子应该早就忘了这些曲折,“有一事我还挺好奇的,你说小孩子被大人牵着,相当于自己一直高举着手,举得极高,手不会酸吗?”
“我也不知道啊,要不,提出假设之后,我们应该做个实验的。”唐柘盯着远处的云层好久了,今日的咸蛋黄已经渐渐隐去自己的踪迹,不过天色倒不是常见的橙色,少见的,显现出了温柔的粉色,“不过比二瞻高那么多的人可不好找。”
“那就唐唐吧。”覃慕瞻突然闪出一个念头,心跳有些慌乱,强装镇定地走近几步,抓起他的左手。
和小朋友似的,他们的手伸得很高,不过莫名其妙地步调一致,步频突然加快,好像手拉着手是要去抓住粉红色云层中的咸蛋黄,好让他落得慢一些。
“走慢些吧。”覃慕瞻的说话声轻的像耳语,他原先一直抬头看着手,两人身高相仿,所以肩膀挨着肩膀,挨得过于近了。
今天的天色都那么温柔,人群的喧嚣那么远,都变成了不清晰的模糊声。唐柘也是抬着头的,看着交握的掌心毫不犹豫地指向晕开的粉紫云层。
他不禁想起初见时的星空下,猎户座的腰带再耀眼,十指交握亦是打开皮箱,塞进去,再关掉皮箱门的简易动作,冷冰冰的,敲不起一丝涟漪。
而夕阳下,走路时,莫名举高,只是轻轻交握的掌心,却能感到掌心之间空气的对流,相触的传导,还有自然而然的辐射,连着晚霞一起,都在悄悄昭示着此景,此人的独一无二。
唐柘一定时很严谨的,即使内心澎湃,也会先把说好的“实验”总结完:“我的手挺酸的,看来我们比不上小孩子。”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手突然落空的感觉其实不太好,不过唐柘和他一起这样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已经足够高兴了。
“二瞻。”这一声唤的很轻,覃慕瞻却不知道怎么的,心如擂鼓。
“我年节那时确实偷了几天懒,看了很多陈师妹那里借来的话本。秋操后觉得自己的情感处理有问题,你说的对,这不应该逃避。在书中找答案,这几乎成了习惯了,所以我看了许多故事,虽然与自己的经历出入甚大。但至少发现,这算不上错误,最多是少见,自古以来王侯将相中也不会制止。”
埋头读书一阵,发现自己以为的情绪错误其实自古有之,唐柘感到了些许惊喜。
只是,这都是对自己而言的,纵然爱无对错,纵然心意深厚,可这究竟并非阳光大道,究竟荆棘丛生,谁能确定,覃慕瞻能同自己一样,无牵无挂,赴这一遭。
一番打哑谜一样的话,避重就轻,覃慕瞻心中压下去的那些隐隐的猜测又浮现起来:
他秋操那段时间,瞒着自己的情绪错误究竟是什么?他难以启齿,不能告诉自己的是否与自己有关?瞒着自己借陈清越看话本,可是陈清越独有的,也估计就是那些江湖故事话本,男男女女甚至是男风的情感话本,一向自诩君子,自视甚高的他为什么会去看那些?而且还看了之后收获颇丰的样子?
只是秋操前便有所动心的明明是自己,又怎么可以用己心加以揣度?
心虚杂乱下,覃慕瞻突然不知如何组织语言:“好歹也是明经院的弟子,怎么就拣些野史杂谈,虚构故事,有正统书籍吗?”
看过有些话本,过目不忘其实反而不算什么好事,唐柘听着他莫名的问话不恼,反而有些庆幸,还好问的是正统书籍的典故,好启齿的多。
“有的,那就拣《说苑》之例,王公贵族对于男风,其实挺坦率的,不过一般限于上级对下级,年长对年幼提出请求。庄辛心悦襄成君,可地位不及,碰了襄成君的手而被嫌恶,才讲了王子子皙接受出身低微舟人的故事,也有了《越人歌》。
不论结局如何,他们诚实接受自己的特殊,坦率表达爱意,确实值得阅读。”
解析典故实在是唐柘的强项,甚至还总结中心思想,他说的很认真,也许他确实还没有学会有些情绪,察觉不出这个故事,配上林间小道的两人,粉红色的云霞,气氛旖旎地过分。
原来那时秋操之后,躲避自己,反复踌躇那么久,即是因为对自己产生了爱慕之情。初懂人事的少年,以为这是自己机制产生的错误,以为是自己的恩将仇报,不敢面对自己。
不知纠结了多久,却还是想到在书中自己去摸索寻找答案,幸好找到了典故,幸好发现一切都应该自然而然,随心所向。
“唐唐,你是不是记不得你的生辰了?能否委屈一下,当作它在六月初一以后?”
他们仍然慢慢走着,单奕回头看起来,师兄们似乎在讨论晚上吃些什么。
“这样我就比你年长了,我心悦唐唐,应该就不会被嫌恶了吧。”
覃慕乔尊重他的选择,不过也告诫过他轻重,不论覃慕瞻的意中人是谁,会试将近,若是出现嫌隙,对他,对那个人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但他心悦唐柘,更是相信他的所有,即便他并无自己一般的心思,他们之间也不会出现嫌隙。
“生辰非随意可定之事,”唐柘转向他,覃慕瞻通过深蓝的眼,看到了模糊的云彩,不禁一顿。
“若唐某年长,理应我来开口。”
唐柘有些生疏地,微微抬起双臂,将面前的人揽了过来,闻到了淡淡的薄荷味,干脆埋在覃慕瞻的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覃慕瞻确实有些怔住了,他自己说过,“那个人也一定会想着要去接纳你”,可也再明白不过,唐柘的一步有多么不易,经过了多久的挣扎。
“好。”
唐柘自己回忆往事提取感情时,浮现的画面太多都与覃慕瞻有关,而现在,显然等不到今日结束时提取了,背上温柔的触感和胸腔中的心跳都这么说着。
过去总想着,寒冰触到阳光,理应化为小溪,温柔地流走,哪里有瞬间蒸发,妄想和光交织共舞的道理。
也许寒冰不必自卑,真心的水雾从不会使哪种温暖黯然失色,原来能化为云朵,在火烧版的暮云天,拥有散发温暖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