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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惠风(1) 小溪不很宽 ...

  •   农历三月三,亦称“上巳节”,季生阁的学生们即便不习做诗,亦思当年兰亭风雅,覃老先生也准季生阁停课一天,参加衡阳的“曲水流觞”。

      今年三月三,各个皇子都会与地方及书院一起过节。看上去虽是寻常,可临近会试,其中物色心腹,找寻自己可用之人的意味便很明显。

      “太子殿下此次会光临季生阁。”这就很奇怪了,季生阁建院时间短,学科地位不高,难出大官,更没出过权臣。往年这种时候,季生阁多是无人问津,倒也乐得轻松自在。太子应该去明经院才是呀,可若是太子到来,是太子在朝中遭人排挤?还是季生阁的境遇将要有所改进了?

      似乎都不是,当日来的是太子的心腹,刑部邢主事,他自称也是季生科出身,不过不是通过书院,而是自己乡试,院试,一级级考了几次获得的官职。

      春日的山林中,许多嫩绿都刚刚抽出头来。衡阳修禊之事,便热热闹闹地在此举办,邢主事与覃季生一同走在前头,交谈甚欢,太守在一旁随行。

      “能和父亲谈笑成这样的人不多,绝不是奉承之态,看来此位大人在季生方面才华应是极高的,理念也与父亲相符合,很是少见啊。” 修禊出游的队伍很长,学生们在稍后一些,覃慕瞻看着父亲和颜悦色的笑容,暗地里对这位大人多了几分好奇和欣赏。

      “别看这位大人不修边幅,底子生的还是很俊俏的。”陈清越补充道。

      “那我看可比不上我们小陆先生,先生,您看看我说的对吗?”单奕大大咧咧地抬杠。

      陆浔和他们这些放出来过节,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孩子不同,没参与他们的吵吵闹闹,走在山林间的小路上,亦有些仙子走路一尘不染的气质。

      覃慕乔细心地发现,陆浔似乎是那位大人来了以后,才逃也似地赶到他们这群学生中来的,他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正要开口询问,却被一路小跑过来的太守侍从打断了:“恕在下打扰,敢问哪位先生有紫草膏,邢大人不慎被毛虫叮咬肿的厉害。”

      学生们面面相觑,都是年轻气盛的孩子们,出来游玩带上药物显然不是他们会顾及到的。

      陆浔的脸色眼见着又差了一些,他长叹一口气,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罐子:“慕乔,把这个给那位大人,不用还了。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季生阁了。”

      “先生,不要紧吧,哪里不舒服,要我陪您吗?”“我陪先生也行。”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见今日这位贵人的机会难得,你们都好好表现。”

      自己这算是落荒而逃吧,陆浔自嘲地想,过了这么久,即使那人易了容,走路的姿势,日思夜想的身形,和最为熟悉的声音,都让他肯定这不会是别人。

      他没料到太子会借用主事的身份来拜访季生阁,不过料到了自己,即使隔了长长的队伍,即使明知他已经长大,听见他被小小的毛虫叮咬,就还是会心疼,考虑不周,就把自己特制的,有着桂花香味的紫草膏交了出去。

      回季生阁的路太安静了,陆浔又突然想起,自己最开始就是因为他才养成习惯,把紫草膏特制成桂花味,随身携带的。

      那时的他会撒娇似的,说手这里被叮了,肿起来了,还不爱用普通的紫草膏,不喜欢那个味道,偏偏要陆浔给他上药。

      第一次看见为他特制的,桂花味的紫草膏时,他埋头仔仔细细地闻了很久,才不好意思地抬头道谢。

      而现在,它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才能安抚一个肿包呢?

      “姐,邢大人和你聊了些啥呀。”邢主事先是旁听了许久,听着宋婉出题,学生们围绕着诗题,加上自己的季生观念作诗。

      虽然是在流杯亭学着古人“曲水流觞”,他们大多没什么咬文嚼字,大家也显然更关注其中内容,讨论格外激烈。这样的讨论,最为自由,也最能看出每个人的心性抱负,邢主事记着笔记,结束后找了些自己觉得有才的随意谈话。

      “公平,其实挺难聊的,他是优越环境出来的大人,我不知道他理解的民间疾苦,究竟包含多少,包不包含城墙之外乡野之中,包不包含我们女子。不过……还是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了,说了实话。”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离开华丽的流杯亭,而真正地到了水流曲折的小溪边,覃慕乔也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不少,“那位大人的问话,其实,反而也有些启发我。”

      覃慕乔其实还有一个疑惑,无论文章还是平日里成绩,李晋汐都可算是名列前茅,这一次大人竟然没有与他谈话。若是因为安静,唐柘会更安静,更不引人瞩目,若非这大人真是不看成绩随心点名的古怪之人?

      他们似乎都不会避讳,大大方方地聊着,只当是伴着茶点的小事,唐柘想,在明经院,若是在此时有大人邀见的机会,结束后那人一定会“沉默是金”,闭口不谈,暗自窃喜。

      这样想着,唐柘突然想主动分享一下谈话内容,纵使覃慕瞻刚刚没有第一个问他。

      有主动分享的想法,对他来说就很不寻常了。

      “我也来说,大人主要和我聊了一下我为什么会从明经院转到季生阁,对交换的看法。我和大人都觉得呀……”讲到自己的观点,唐柘难得地语调有了起伏。

      可刚说出来,他就后悔了,他好像还没学会去感受,别人是否真的相信他说的话。可他的谈话内容,比起别的学生来说太小儿科了,既不是专业观点,也不关乎当朝朝政,太像是胡诌出来糊弄人的假话了。

      “那可不是嘛,谁能像唐哥一般,明经季生都学的这般好。”“是呀,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书院间交换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要我说啊,有机会我也想去明算台交换看一看”……

      嘻嘻哈哈地说了一圈,唐柘意外地发现覃慕瞻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坐在小溪对岸,笑着看自己,眼神里充满了鼓励。

      小溪很窄,他们轻易地就能跨过去,清澈的山泉水缓缓流动着,似能洗去所有不属于春天的东西,把一个笑容,洗得过于明媚亮眼。

      覃慕瞻是真的很高兴,看见唐柘不再是那个被问话了才会回答的古板背书先生。

      他知道,唐柘是不知道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主动地迈开了一步,去分享,去交流,得到了除自己之外的肯定。

      唐柘和他们谈笑起来,说到兴奋处,嘴角也不自觉上扬了许多,他的性情不似覃慕瞻那样明朗,和人一样,总是习惯性的把存在感降得很低。

      可若是特别注意,只一点淡淡的笑容,都变得赏心悦目了起来。

      大家一同谈笑明明就很好,可覃慕瞻莫名地,还是想要唐柘的笑是对着自己,想在唐柘那里有特殊的话语,有独一无二的位置。

      他这样想着,站起身来,拍拍自己身边的单奕:“哥换个位置”。

      说完便跃过小溪,凑到唐柘身边。

      小溪不很宽,可他似乎总是这样,过于明媚而坚定地奔向自己,带着整个春天,唐柘想着。

      “唐唐就不好奇,怎么没问我谈了些什么。”

      “二瞻也没问我咯。”唐柘伸手扶了一下覃慕瞻的背,接住了他的春天。

      “有道理,那你补问我一下。”那边大家已经准备开始娱乐版曲水流觞了,也就没人注意覃慕瞻这种幼稚的行为。

      “嗯,我补问一下。”

      “好嘞,你还记不记得,我写的‘桃源与世隔,无进弊反得。’”覃慕瞻被哄的很开心,顺着就向下讲“我们聊了塔斯马尼亚人,没想到那位大人也知道,那只是一种进化学说,出现在冷门的,据说是之前一位学者留洋后写下的书,不过无根无据,真实性也就大打折扣。据说由于地理上的变迁,这些塔斯马尼亚人很久以前就与世隔绝,使外界的进步无法刺激和改变他们,他们非但没有进化,反而不断退化。

      一个人,乃至一个朝代,最怕的就是变成了塔斯马尼亚人而不自知。

      如果像这位大人一样人的多些,我们季生是不是也许就可以按照自己所信所想做事了。”

      只要保持少年覃慕瞻的勇敢和相信,不论如何,你都会可以的,唐柘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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