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现心像》郴阳

12、繁缀（1） 在日复一日

　　经帖又出现了理解偏差，动植物背诵又出了纰漏，细胞微结构还复习的不够全面，遗传出现了不应该的计算错误……

　　每一个错误看起来都是合情合理，可以原谅的微小失误，可合在一起，却是巨大的打击。

　　更是因为合情合理，让人觉得这样的错误不知何时就会再次降临，太过不安。

　　年节将近，而距离会试更是不到半年，掌握知识对覃慕瞻来说不算难事，可这样的应试模式中，他的优势却太小。

　　“我和你父亲都看到你的努力啦，瞻儿学的一直很好。”

　　“这样的成绩我们也有些担心的，不过还是相信瞻儿，只要找到自己的答题节奏，多些应试技巧，进步还是指日可待的。”

　　这是父母的话语，他们对自己仍充满信心，连老覃今天都格外和蔼鼓励。

　　对于分数，排名，会试，大家眼里的覃慕瞻似乎永远是那么云淡风轻的，他自己也确实一直如此。

　　覃慕瞻真的很喜欢、很享受在季生阁学习季生的时间。他知道身在体制中，必须用学到的东西配合考试，去换一个自己想要的未来中的一个阶段，所以分数，排名，什么的，不过是一个附加参考罢了。

　　可看到自己这半年来加强努力，回馈却不如从前，心中的失落，愤愤不安，还是难以避免。

　　又到了夜晚，月明星稀的时候，只是冬日里蛙声不再那么喧嚣。

　　唐柘回忆今天发生的事，一一对应上情感，探寻自己内心的想法。

　　其实他已经很熟练，不再需要每天一定要坐在这个小石桌前，才能像贴标签，做选择题似的，有些感觉。

　　偶尔甚至会有及时的喜怒哀乐，也许是神经递质突然一股脑儿地都跑了出来，推推搡搡地，挨个儿地坐到自己的受体上，头脑格外地畅快和清晰。

　　不过有一次，那天比较平静，唐柘在脑中过完了所有事情，偷偷睁眼，却看见覃慕瞻整理着近日的卷帖，还不忘抬眼偷偷瞄一眼自己是否还在冥思苦想。

　　乌黑的眼眸抬起，含着调皮的笑意，过于澄澈明亮。

　　窗外微风吹动树叶，有细细碎碎的声音，显得此刻更加安静，他好像习惯了，不用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看树影斑驳。

　　唐柘慌忙中又闭上眼，想着：能每日准时坐在此地，有此人相陪，安静地书写心中喜乐，这本身，已经是珍贵不过的可喜之事了。

　　而今天，他纵使无法理解模拟试的大退步会让人有怎样的情绪，记起明经院的学生们大声哀嚎，以头抢地的样子，内心就莫名地担心覃慕瞻会怎样。

　　他相信二瞻不是那样唯成绩是瞻的人，可努力过后有了希望，也容易失望，书上似乎都是这么写的。

　　“此次偏僻的知识点较多，其实我也不懂的，并不是二瞻考的比我低，你也知道的，我的记忆机制，只不过，只不过是我记下的这几本书合力来做此次卷帖而已，是书，不是我。”

　　“都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兴趣肯定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二瞻对季生这么感兴趣，肯定是会收益很大的。卷帖并不能展现出我们学习到的所有东西，有时肯定只是片面的一部分，一小部分。不过学习的态度，对有的人而言是正反馈，越进步，越有前行的动力，对有的人，也有可能是负反馈，得到了成就后，便止步不前，不再努力……”

　　在明经院，安慰人其实是很尴尬很不恰当的事，如果水平比被安慰者低，那便是低处不懂高处不胜寒，如果水平比被安慰者高，那更是说风凉话，站着说话不腰疼。

　　而在这里，他想这么做便做了，即使无比笨拙。

　　“噗嗤，你是在安慰我吗，小师傅？”覃慕瞻从卷帖中抬起头来，坏情绪突然又莫名其妙地被搅开，甚至有点想笑。

　　“唐某并无恶意，只是……”只是唐柘又看见了抬眸间乌黑明亮的笑意，呼吸都一滞。

　　得了，覃慕瞻害怕唐柘又想起明经院什么规矩，什么人情了。

　　于是他搁下手中拿着的毛笔，抬起手捏捏唐柘的左脸：“只是觉得你可爱而已啦，说的那么一本正经，比父亲还像师傅，挺好的，可以多说说。”

　　“不用担心啦，我早就想好啦，用大半年的逼自己学一下经帖，学一下科举答题的技巧，只要不消磨了对季生的兴趣，就可以去换一个好多好多年，以季生为业，学自己想学的东西的机会，不亏。”

　　“我想，再给自己两个月的时间，中间正好有个年假，沉下心来，不急于求成，不关心能进步多少，就只埋头改善，就莫名其妙地相信自己能行。”覃慕瞻展示出自己刚刚写在纸上的，东一个，西一个的词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年假我可以留在季生阁吗？没别的地方去了。”唐柘说的很平淡，好像每个人都没有家回去过年一样。

　　“当然了，不过书院过年无人，覃慕瞻求着你，求你留在覃府院子里过年，可好。”

　　覃府院子其实不大，与书院连在一起，但这样说，便不是在书院凑合过个年，而是邀请他，一起回到家里，团团圆圆了。

　　陈清越在卧房中忙得团团转，她不仅要收拾书卷，挑拣着带回家的衣物，还一定要缠着覃慕乔和她一起在卧房中贴些红色的窗花。按照她的理论，即使年节时这里没人，也要让房屋感受到年味。

　　“马上就年假了，可以回家过年啦。师姐开不开心？”她贴完最后一个窗花，似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跑过去挽着覃慕乔的手臂。

　　“看你这个样子，我是不是应该说不开心，和我们越越分开一天我都会想的？”覃慕乔就也顺这她的话逗趣。

　　“那师姐在想我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个小忙呀？”

　　“说的和真的似的，就算回家了，我徒步走到陈家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年间串门肯定不会少哒。又在动什么小心思呀？”

　　“哎呀，被发现了，师姐能不能帮我收一下这个样子的信。”陈清越笑着小跑几步，从一堆书卷中抽出夹在其中的信，看得出来视若珍宝，“不要告诉别人哦。”

　　“师姐可以问问，是谁的信吗？从前可未见你收过信，交换去格物院时认识的新朋友？”

　　“是的呀，他叫宋鹤明，字羽昭。”

　　临近会试，宋鹤明作为上一届的格物科会试榜眼，如今任朝中工部主事，恰巧在格物院附近勘察水利，便回到院中，进行一番鼓励和经验分享。

　　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故事，宋鹤明在台上侃侃而谈时，在书库翻阅书籍时，金黄的阳光都洒在了他身上，在众人面前显得太过明亮耀眼，在伏案研读时显得太过安静美好。

　　而那个女孩子在台下是那么全神贯注，周到地给大家带的小礼物，小袋的果茶中樱桃的香气和她的笑容一样的甜。

　　真正的交谈开始于一节实操课，内容其实很简单，两两一组，用基础的力学知识做个桥梁模型。

　　陈清越想着，今天她大概要独自完成实操了。这几天相处下来，格物院的学生们都待她很友好，只是他们总念在她刚接触格物，又是女子，在合作中不自觉地包揽大多任务，让她有些为难，阻止也不是，感谢也不是。

　　“打扰了，需要我和你一组吗？”宋鹤明犹豫了很久，问的很小心，初涉官场之少年，与书院中的学生气质已有些不同，举止更有分寸。

　　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何要参与这么一课，是想找回学生时代的什么吗？

　　“多谢，不过……”

　　“我只打下手，不做任何提示，也不干涉你的任何想法。今日正巧清闲没什么公务，只是重新感受一下书院的课堂。”陈清越拒绝之词还没说出口，那人却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说到了她心坎里。

　　“那就有劳先生了。”

　　“我不是先生，我字羽昭，称字便行。”

　　实操课的学室实在算不上干净，木屑刨花这儿一堆，那儿一堆，随着谁的脚步，又跑出去一段距离桌上，墙上黑一摊，灰一摊，有些还是黏糊糊的，也许是机油，还有糨糊，敲敲打打的重音，磨砂锉刀的轻声，忙忙乱乱地在学室中东奔西跑。

　　“师妹所做确实是很基础的拱桥，但又与众不同。”宋鹤明果然只打打下手，坐在角落里，勤勤恳恳地把木块磨平整，以防刺到手。

　　他看着乱糟糟的学室中有个着粉色青衿的身影四处忙活，听着规律的唰唰声，前几日的疲惫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师兄看出来啦？”陈清越埋头刻着什么，无暇抬头，“当然是因为我就交换过来学了几天，学到收获最大的，也只有拱桥了呀，基础的受力分析对我来说已经很难很难了，问了好多人才稍微懂那么一点咯。”

　　那天在书库，确实是这个师妹，拉着比自己小的学生，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画着受力图，在最最基础的书籍那里停留甚久。她倒是很坦诚，不过刚来交换，说白了也是来体验休息的，能那么努力地搞懂一个拱桥的知识点，已经很不错了。

　　宋鹤明摇摇头，想着自己或许是应该学学这样，坦诚些了，别在弯弯绕绕的外界中，绕晕了自己。

　　“那你真厉害。”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哄小孩，虽然根据年龄的话，她的确算得上小孩。

　　基础的拱桥模型搭好，陈清越感觉小有成就，停顿下来休息一下，又开始忙活起来，“此处有粘土吗？麻烦师兄了。”

　　模型已经完成，要粘土做些什么，宋鹤明心有疑惑，却没有多问，转身去筹备材料了。

　　等到别的组复杂的力学桥梁模型都落成了，陈清越的小作品也才刚刚完成。

　　宋鹤明看着奇奇怪怪歪歪扭扭的小东西，开口问道：“小工能有幸问一下总督，工程的详况吗？”

　　“嗯，这桥体我只会拱桥，但是我想了些，也捏了一些别的设计。河中可种植些水生植物，桥边我安上的这些地方，亦可以种些植物，上桥前是玉兰春景，在桥中望向水上能见荷花繁夏，下桥后栽梅花，窥见冬景，走过此桥，就像走过了四季。”

　　“反过来走，又是四季倒流。再换一个角度，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开，四季景致不同，也让人有新鲜之感。”陈清越指着各处，兴奋地讲着，粘土雕刻出的东西没有她说的美丽，也许只是小孩子的灵光一现，不切实际，可是她眼里的光，亮的耀眼。

　　“原来是在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呀，如果做出来好看，那应该还不错。”

　　“是呀。”她又大方承认了，“我已经做出来基本结构了，那么做些装点的，好看的设计，我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我们都想变得好看呀，不光是女子，你们也一定是这样。”

　　“那小环境呢，一座桥，一个园，它们不会说话。但我想它们也乐得我把它们变得好看些。在日复一日繁杂的生活中，我想，总有人需要这样小小的好看，在生活中埋下一颗赏心悦目的种子。”

　　“嗯。”细细思付，那一小包的樱桃味果茶，好像确实像她说的这样“埋下了一颗种子”。应该找熟悉的师弟们把果茶换些过来才是，宋鹤明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