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现心像》郴阳

11、芳草（3）

　　“孩子，有什么心事吧，你有没有发现，你情绪不稳定时，小音符都自己卡在埙里，不是很愿意出来？”宋婉微笑着拖来椅子，示意他坐，这次唐柘来请教埙，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

　　“对不住了，浪费了师娘的时间。”

　　“没事的，和孩子们聊天，关心你们的状况怎么算浪费时间呢，说说吧，在想些什么呢？”

　　唐柘垂下眼眸，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的想法都如此不堪了，整个季生阁却还是源源不断地给予他善意。

　　他停顿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明经院的卧房是可以调换的嘛。如果可以，我能不能不和覃师兄一个卧房了。”

　　“不关师兄的事，师兄他人很好，真的很好，是我的问题……”唐柘为难地挣扎一下，可那样隐秘的心思，又怎样开得了口，讲得清楚。

　　“没关系，你可以不告诉师娘是什么问题，”宋婉也看出了他的为难，“既然有问题，我们就要解决，比如你搬出去，能解决问题吗？是解决还是在逃避呢？”

　　“师娘，我相信这么久以来，您应该看出了一点我的情况的。很感谢季生阁，让我从一个只会背书的机器，慢慢有一点喜欢生活了，可是除了背书，我的脑内机制都太不健全了。从前对我挺好的做过我一天恩人的陈曦师兄吧，我怎么记都记不起他。我努力努力地记住二瞻对我所有的好，可是……”唐柘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哭了，可现在眼眶里酸涩的感觉，似乎比掉眼泪更难受，“我没法解决，可自己太奇怪，怕害了他。”

　　“师娘确实不清楚状况，不会去居高临下地指点你什么，随便陪你聊聊吧。其实我也不清楚，世上有什么是不应该的呢，是优秀的书生不应该从前途那么好的明经院转来我们小地方的季生阁，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应该读书识字，不应该放弃宰相家的公子嫁给奇怪的只爱教书的小子？”说到这，师娘轻笑了一下，“‘不应该’这三个字，才是不应该呢。”

　　对了，就是这样，师娘这个提起师傅时的轻笑，好像自己提起覃慕瞻也会这样笑啊，自己果然有问题吧。师傅师娘恩爱多年，而自己呢，不过认识覃慕瞻两个月罢了。

　　“你这样说，看来是已经躲了一段时间了吧，也许小唐你才刚刚有些情绪，不过周围的大家可是一直有着情感的呀。对你来说也许还有点难，这很正常。但可以试试换位思考，有时在自己的圈子困着找不到出口时，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或许有帮助吧”

　　考虑一下覃慕瞻的感受呀，是呀……

　　覃慕瞻翻来覆去地，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令人兴奋的秋操，那么激动人心的接力跑胜利后，唐柘会变了个样。

　　覃慕瞻气鼓鼓地闻着自己薄荷味的平安符，跋扈的味道微微呛人，不那么讨喜。他想闻的，大概是好久没仔细感受的，柠檬香茅草味。

　　似乎是从秋操后那次学室中尴尬会面开始的，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覃慕瞻像往常一样问唐柘经帖，他却说着不会不会，落荒而逃，谁信他不会啊，结果覃慕瞻也赌气似的，这几天学经帖越来越努力；明明都是去找小陆先生答疑，唐柘却可以在看到自己过去之后，队也不排了，扭头就走；学室中的位置就在自己斜前方，住在一个卧房，唐柘却能巧妙地避开所有的眼神交流，每次看到都在做模拟卷，让自己根本找不到说话的机会，卧房中总是充斥着过于诡异的沉默。

　　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及，全然是令人窒息的疏离感。

　　不愧是在明经院练过的技术，覃慕瞻闷闷地想着。

　　可自己确实有了比之前更加浓重的孤独感，失去了这样一个朋友，就很难回到没有见过他的时候了。

　　唐柘总是说自己奇怪，相处的点点滴滴，像是自己帮他多些。

　　可自己又何尝不是不甘于所谓正常，总有太多奇奇怪怪的想法。不管唐柘是否是真心理解自己，都给了自己一个珍贵的出口，所以也是唐柘在帮自己。

　　能和自己一样，在华贵的仪式上去关注被压死的蜈蚣，去感觉月亮不是相对运动而是跟着他们跑，去争论云朵中的小鳄鱼究竟吐出的是什么。

　　甚至会陪他逃出帐篷看星星，会专门谱曲帮助他背书……

　　这么多珍贵的瞬间，灵犀闪动的都不止他一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唐柘这样躲着自己。

　　至于自己那些不时跳出来的悸动，自己都理不清，还是不影响情绪尚未正常的唐柘了吧。

　　唐柘试着认真换位思考，发现果然超纲了，他想不明白，只能听出翻来覆去的不只他一个人，覃慕瞻也还没睡着。

　　“二瞻，还没睡着吧，我可以，可以问问你的感受吗？我这样躲着你，是不是很不好？”唐柘起身站到覃慕瞻床尾。

　　覃慕瞻一睁眼，看到的便是唐柘在自己床前罚站，其实是有点被吓到了。可听清他的问题后，又有些欣喜，能诚实地问出这种问题来，唐柘应该还是那个唐柘吧。

　　覃慕瞻心生一计，闭上眼，过了半晌才开口：“我装睡不理唐唐，你会有什么感受？”

　　“挺正确的。”

　　“好吧，我来说我的感受，可比你混乱得多。

　　一开始我会劝自己，给你一点时间和空间，我劝自己唐唐刚体验情绪，他已经很努力了，一定有自己的理由的；

　　然后就开始反思，反思自己有没有做错的地方；

　　最后还是发现自己很不，很不开心，就是一个看的很重很重的朋友，莫名就不见了。

　　可有一次开口得到的回答是沉默以后，再次开口就难免小心翼翼，简单肆意的感觉，就弄丢了。就好像一百步的赛道，我朝你走了九十九步，只差一步了，而你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家伙能听懂多少是多少吧，覃慕瞻认命地想，他仍然没睁眼。

　　也许唐柘听不懂多少，他纠结却又挂念着他的感情。可唐柘看见了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便知道二瞻是很真诚，鼓起很大勇气说了这番话。

　　这让唐柘不由自主也紧张了起来，攥了攥袖子的边：“师兄说的是，的确说我的脑内机制，我觉得他出了些错漏，并且还不能接受自己有这样错漏的情感，对你的。”

　　是怎么样的情感呢？唐柘不说，那覃慕瞻肯定就不会去问，只是好奇，跟自己理不清的情绪会不会有些相像之处。

　　“嗯，可情感哪有什么错误的呢，不过是感受罢了。就算你认为这样的机制不太好，它能代表你吗？不能吧，它是你的一部分，又不是你的一部分呀。你现在的生活不止是记忆背书，已经战胜了它太多了。我相信的从来不是它，而是唐唐这个完完整整，独一无二的人呀。”

　　“至于情绪情感，慢慢体验啊，和做题一样，有错不都是正常的嘛。而且，如果是我的话，你要相信，当你想去接纳别人，想去在乎别人的时候，那个人也一定会想着要去接纳你，只不过就是谁先去迈出这一步罢了。”

　　覃慕瞻看见唐柘的袖口慢慢松开了，知道他已经放松许多了，就也起身：“哎，被你吵醒了，睡不着了，陪我做会儿题吧。”

　　空气又回归了安静，不过毛笔蘸过同一碟墨汁，在同样的题上，写下不太相同的答案。

　　偶有悉悉索索的纸声，毛笔置于笔架上的轻敲声，还有不太听得见的，自己和对方的呼吸声。薄荷味和柠檬香茅味的平安符放在一起，和着彼此的清新，气息在桌前画着圈圈。

　　宁静，而让人心安。

　　搁下笔，覃慕瞻突然开口：“那个能录音放音的小银盒子，还喜欢嘛？”

　　“嗯。”唐柘轻轻应道。

　　“你想给它取个名字吗？”

　　唐柘低头认真地在脑海中搜寻了好一阵子，寻找与声音有关的名字：“就薰风吧，‘桂苑秋宵，明月三杯邀曲客；松亭夏日，薰风一曲奏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