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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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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搞不清楚,你怎么会留一级呢?像我和李伟这样的都已经混到了初三。”
“那个,那个……”徐胜接过老板递来的凉面突然间不知所措,只能尴尬地笑着。
“八班也算是年级里的重点班了,按理说应该不至于落到留级的地步啊。”方小然不顾在一旁已经尴尬万分的徐胜自顾自说道。
“那个,你问李伟吧。我跟他说过。”徐胜拆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开始夹起面来。
古运中学虽然不算市里数一数二的初中,但好歹在小镇上还是有点名气的。徐胜又是身为重点班的,这重点班的学生留级自然是成了男生女生饭后的一大谈资。
“李伟,到底怎么回事啊?”
唉,毕竟吃人嘴短,不说是不行了。而且真的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以前一年级的时候故意三门主科交白卷考零分,本来补考还有机会。可他连补考都放弃了。为的就是今年的市淘汰赛。”
“那他一年级的时候怎么不参加?”
李伟已经有点不屑于去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你是校队的教练,你会让一个新人去打市级比赛么?纵使他真的有实力。”李伟吸溜完一次性饭盒里的最后一口面,将饭盒丢在路边的垃圾桶里,走出拥挤的小摊,一脸忧郁地看着前方奔流不息的运河。
徐胜,方小然也相继跟着李伟走了出来。
“所以,徐兄只能选择留级,等待两年后也就是今年的淘汰赛咯?”方小然领悟般地说道。
李伟向前大跨几步,骤然跳上了青年路一边抵挡运河的不高的围护墙。虽然这道围护墙非常的矮,但站着围护墙上往下看,底下的运河水离围护墙的水平线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
“你小子,终于开窍了。”李伟站着围护墙上一副豪情壮志的样子缓缓道来。
“徐兄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佩服佩服。”说完方小然也向前大跨几步跳上了围护墙。“那明天的篮球赛,徐兄加油咯!”
“这是当然的!”围护墙上一阵轻微的震动之后徐胜也跟着跳了上来。
“前路漫漫,就像这朝前奔流不息的运河水一样,好像永远没有终点,永远在旅途上。”
“徐胜,跟你一起打了两年多篮球,看不出来你还能扯这么文绉绉的啊。”李伟率先开口。
“不明觉厉。”方小然望着脚底的运河默默作答。
“不明觉厉你大爷!能扯点有用的不?”李伟打趣道。
“那你扯点出来?你知道`不明觉厉’什么意思不?”
站着一旁的徐胜看着自己两边阵营已经开火,料想自己无论如何也插不进话,便低下头看着河面,看着河中的自己出神。
李伟和方小然不知争吵了多久。像两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样。
古运中学的午自习铃声响起时,两个人还在吵。溜出校外吃凉面的初一初二学弟们已经开始撒开腿来向大门发起冲刺,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门卫大爷关起大铁门的一瞬间都“嗖嗖搜”冲了进去。只留下身后看门大爷的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们!下次再溜出去就别回来了!”
徐胜拉了拉旁边的李伟和方小然,两方才暂时休战。
“前方路漫漫,你们吵的机会多的是。现在该想想怎么回去了吧?”
“还能怎么办,叫严班来领呗 !”方小然和李伟异口同声,两人不愧是多年的损友。
第二天一大早篮球队的参赛队员在体育组长的带领下坐上校车轰轰烈烈地开向体育馆了。
方小然跑出教室来到三楼的走廊外目送着李伟和徐胜离去,踏上他们各自的追梦征程。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看着校车渐行渐远,方小然心里却觉得空前的落寞。
不是因为接下来的四天没有人陪而落寞,或许多少带点吧,但他更担心的是李伟的未来。他想起了严班在课上说过的那句话,别指望靠篮球吃一辈子饭。如果李伟失败了,被淘汰了,那结局会是如何?是否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
也许,对于李伟和徐胜来说,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前面是悬崖后面是狼群,退不得,只能屏住呼吸奋然一跳以求生机。
算了算了,有些事不去想也好。自己早就身在狼窝,有些命运终究是逃不过。只希望自己所关心的少部分人可以幸免于难就好。
于是,越是不想去想,方小然心头的迷雾便越重。他从没感觉过比现在更加迷茫,更加落寞的时刻。
是应试教育,是方小然始终不甘于落俗的内心把他自己深深地困住了。
可要如何发光发亮呢,才能冲破应试教育这重迷雾。
如果是于倩倩,如果是蒋成君他们会懂吗?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在初三教学楼前一片寂静天地中如此突兀地响起。
方小然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教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让旁人看了就像是刚失过恋或者被家里抛弃了一样。
路过于倩倩的位置时,他还是不经意地低头瞄了一眼。继而嘴角微微上扬:她就是个学霸,永远在与课本和作业打交道。她应该从未真正关注过自己吧。哪怕是每天一大早来教室借自己作业抄,这可能仅仅是一个不经意间养成的坏习惯罢了。
“于倩倩,你以后别借我作业抄了。”像被电流席卷全身,经过五脏六腑,浑身经脉,然后不知怎的血液跟着沸腾起来。然后这句话脱口而出。
“什么?你终于想通了,以后自己写作业啦?于倩倩抬起头很惊讶地看着方小然,脸上多少带着点喜悦。
可惜,这喜悦没过多久就被方小然接下来的一句话气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于倩倩一副你爱咋地咋地的神情。
“我是说你以后不用特别‘照顾’我了,我本来就不是学习这块料,没用。”
“行,话是你说的。你就当我这两年多以来一直多管闲事好了。”
“恩。那我回位置了。”这时,方小然心里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觉得以前李伟说的有道理,何必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伪装自己,何必维护那点形象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伪装又有什么用?即使是自己真的乐意。
不过嘛,人生得意须尽欢。生活嘛,就得随性而过。
等到方小然回到位置坐定之后,端着盛放着各种实验仪器的托盘的化学老师才缓缓而来,可见上课已有一会功夫而化学老师走得如此小心翼翼,但托盘上的试管和烧杯依旧不给情面,彼此之间碰撞得如玻璃般“叮叮”作响。
方小然看着窗外的天空,几只小鸟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突然觉得此刻的声音十分悦耳。
他多想变成那几只鸟啊,天空再大,再迷茫,也依然可以四处流浪,无所顾忌。
课上到一半时假装认真看老师做化学实验的方小然突然微微朝左边侧过头去,那是蒋成君的方向。没错,他在观察他,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偷窥。
相貌平平,虽然平时难得的笑起来很好看。但这一点在方小然心里是很不愿意承认的。整日里总是一脸深沉,搞得跟全班同学都欠他钱一样。成绩呢,无论是小考月考模拟考期中期末考都是稳定在班里前十的。
方小然真的搞不清楚他每天这么认真到底有什么企图,或者是根本没有企图。因为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这样。
化学课结束之后,方小然火急火燎地跑去找蒋成君。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神圣职责,就是李伟之前说过的,要好好开导蒋成君。二来他自己也想问个明白。
“蒋兄,多日不见你还如旧啊。”
“不是天天都打照面么,一个屋檐下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能说多日不见。”蒋成君手中还拿着化学教材,说完之后又轻声絮絮叨叨地好像在记实验步骤。
“我这不是心里一直念着你么,你那么较真干嘛,真没意思。”方小然极力地想用一两句话来化被动为主动。
见蒋成君还在记步骤,方小然赶紧见缝插针。
“你每天这么认真不累啊,有必要么。”
“我是小人物,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蒋成君放下书缓缓道来,“方小然,你家里有背景么,你以后可以靠谁?是你爸还是你妈?但是我就只能靠我自己。”
方小然突然就想到了李伟的父亲,一时间竟哑口无言。是啊,人家有背景。就算李伟这唯一的机会失败了又如何?
而自己呢?没点什么真本事还不肯好好学习,父亲一天到晚加班累得要死,一家三口无权无势,更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全家就指望自己能好好学习,出人头地呢。
“但为什么是这种方式呢?”方小明显还在不甘中苦苦挣扎。
“这就是现实。大多数人顺势而上,也就像你这样的小部分不肯向现实妥协。逆势而为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不妥协,就是不想妥协。李伟,徐胜他们不也没有妥协?不是照样活得潇洒?更何况,人家现在是在为梦而战。”方小然口气略带幼稚,尽显羡慕之意。“我反而觉得你现在活得很痛苦。所以你沉默,尽可能地在人群中隐藏自己。于是你变得越来越孤僻,反而让你在人群中更显眼。一开始跟你讨论的什么小人物,什么落俗观,这分明是你隐藏自己真实性格的借口!”
“痛苦?我活得痛苦?方小然那你真的是想得太多了。”蒋成君冷笑一声,“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考高中,上大学这就是我的理想,我既然是学生那当然得努力了。”
“借口。”方小然不重不轻地抛出这两个字便掉头回位置。
重新拿起化学书准备记忆的蒋成君此刻一点心思都没有,看着方小然渐渐走远的背影,仿佛度过了许多个世纪那么长,看着他走回位置坐好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得仿佛也有好多好多个世纪那么长。
只是在十分沉重地吐完气之后,蒋成君这时候不得不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自己。
为什么方小然会这么懂自己?自己的口是心非是否真的能瞒住方小然?
如果一开始不和方小然交朋友,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不会有人识破他的伪装?一个小人物身陷在重重迷雾之中却还要努力地去隐藏自己。真是一种极大的可悲。
可是,不这样做又如何?我们都是小人物而已。哪有什么希望,哪有什么未来。只能盲目地顺势而为,获得平凡意义上的成功。至于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追求的,那又有什么关系?
少年,还是好好读书吧!听爸爸妈妈的话的话,别和老师顶嘴,考高中,上大学,毕业之后分配到国企单位,拿个铁饭碗。
这应该是天底下所有爸妈对自己儿女的期待。蒋成君是如此,李伟也是如此。
方小然,也可能只是,如此而已。
没了损友李伟陪伴的日子里,方小然第一次发现学校生活是多么的无聊。而且李伟不在的第一天就和蒋成君的关系弄僵,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但转念一想自己也只是谨遵李伟的教导,没事要去多开导开导那个顽固不灵的书呆子。于是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再碰到蒋成君时便也不觉得尴尬,毕竟自己是好心人,只想帮帮他而已。总比那些班里的“小人们”受待见多了。可这蒋成君每次在走廊里与方小然相遇都形同陌路,只当方小然是空气。
一片好心之词换来了两个人的冷战。就像是初一初二那时候,谁也不认识谁。
蒋成君这个独行侠是无所谓,一个人独来独往本就惯了。可方小然就受不了这“寂寞”之苦。憋了一肚子的肺腑之言不能一吐为快,于是每日守在李伟那靠墙的小角落暗自郁闷。
一方失意,一方自然也就得意。
不论过了多少年,李伟和徐胜或许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那一个个为梦想而奋斗的日子,那一个个清晨和黄昏,篮球场上的他们,挥汗如雨下。
第一场对战实验一中。所有的结局都是出人意料的。
在以往的市赛中,实验一中连八强都没进入,这次却出乎所有人意料拿到市淘汰赛的名额。而实验一中同时作为淘汰赛的新人参赛队伍赢了比赛那当然是出乎意料的。但战场上讲究的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其实有时候篮球赛上也是如此。如果古运中学赢了比赛那结局自然也是出乎意料的。
这届淘汰赛果然有看点,怪不得市体委如此重视。
上场前负责篮球队训练的黎组长再三强调一定要稳扎稳打,先摸清对面套路再果断出手。不能连第一场淘汰赛都拿不下!
李伟和徐胜谨遵黎组长的教诲,再加上两个人堪称天衣无缝的配合。虽然在第一场淘汰赛前两节的时候稍稍失了点利,但在后面两节逐渐拉大了比分,将实验一中甩在身后。
在大赛之前依旧能够不急不躁,沉着应战。这才是取胜的关键。
临近中午吃饭的时候,校广播站才从前线传来捷报。方小然在声音嘈杂的食堂里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广播,觉得再难吃的饭也咽得下去了。
与此同时,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广播的严班微微皱了皱眉头,心中隐隐有点不满。
而坐在校长室的钱校长此刻却有点百思不得其解:这镇长的儿子果然还是有实力的啊,为什么还要我去“特殊照顾”。不过,总之能赢就好,赢了市附中那是再好不过。随后便拿起了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体育组黎老师的电话。
“喂,老黎啊,是我,钱校。恭喜啊,赢了第一场比赛。”
“现在贺喜还早咧!才是第一场淘汰赛。”
“老黎听我说啊,咱们这体育组的设备也该进一批新的了。这希望就在你身上了啊。”
“……”
“其实我发现李伟这个孩子真的是有天赋。以后不打篮球都可惜了。”沉默了良久,黎组缓缓说道。
“怎么样,这还是我的眼光好吧?行了不聊了,运动员营养都跟上点,费用学校报。”
其实钱校长的求胜心切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这些年来一直被市附中压着一头,当校长的心中的一口气就这么一直吐不出来。这事搁在谁心里估计都不好受。
挂了黎组的电话,钱校转而又拨通了镇长的。
这一次,是镇长本人。
“你好,我是方绪。”
“镇长啊,李伟这小伙子真是不错啊,市淘汰赛已经打赢了第一场。我是来特意打电话来贺喜的。”
“哦。那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就先挂了 。”
“等等,镇长上次那评优教师的事。”
“放心。”
“哦,好,再见。不打扰您了。”
再次挂了电话的校长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喜上加喜,怎么也抑制不住,但始终只是皮跳肉不跳,让人瘆的慌。
吃完饭后,方小然路过大门口望了一眼校门口拥挤的人群,又义无反顾地回头了。
一个人去又有什么意思呢,为了一饱口福?为了祭奠青春,回忆过去?都不是,只是一种难以言表的落寞罢了。
于倩倩。方小然穿梭在校内的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越是孤独越是往人多的地方去。但脑中不知怎的就浮现出了这个名字来。
和于倩倩翻脸等于就切断了与她的所有联系,可自己为何还是要这么做呢。
有些事,终究是逃不过自己的内心。
现在再来愧疚又有什么用。
她上课时可曾留意到背后那双总是特别关注她的眼睛?
她可曾知道自己对她的一见倾心自此便一往而情深?
她可曾试着去了解自己?
都没有。
她只是在用她以为正确的方式在帮助自己。
实在是多余。纵使自己当时还那么乐意去做。
有些人,有些事,很希望能随风一笑淡然而逝。可心里又要怎样才能释怀。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方小然就骑车出了门。
不再像初一初二那时候一样把车骑到校门口然后停下来恭恭敬敬地推车进去。而是横冲直撞,火急火燎地冲进了校园,与于倩倩擦肩而过,径直驶向了操场。
这也是方小然新生时曾幻想过的,看起来多潇洒啊。如今,终于实现了。
方小然停下车走在篮球场上,他不会打篮球,他不知道篮球有什么可让少年迷恋的。可当他真真实实地踏进了篮球场,他发现这儿有一种激情,是属于风一样的少年的,他发现这儿有一种万丈光芒,是附在李伟身上的。
李伟当时的豪情壮志方小然现在或许多少能真正明白点了。
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特有的,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
于是方小然就静静地躺下来,四肢贴着篮球场,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拥有光的感觉会是什么样的。
早读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方小然还躺在这里,一动不动。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下他自己。
早读课结束后,已经陆陆续续有一些上体育课的班级的学生走到了操场上。
一些好事调皮的聚成一个圈将方小然团团围住。
“哟,行为艺术啊。”
“这货是傻缺吧!”
“这货不会是死了吧!”
围成圈的人群中一个高昂自信的声音响起。
为了想验证自己的观点,他似乎正欲去“检查”一下。
方小然也感觉到了什么,周围似乎暗了不少,还有人,好多人。
方小然慢慢睁开双眼,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同学向自己走来,周围是一圈人。
感觉有点不妙,赶紧溜!
方小然迅速爬起来,屁股也没拍,不顾他人此刻各种无语脑残把他当二逼一样的目光,挎上车飞似得逃走了 。
操场上体育老师们的集合哨声开始在操场四处游荡,直至传达到每一个同学的耳边。
“真是个神经病!”众同学异口同声地丢下这一句后作鸟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