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一场》花间道

6、第 6 章

　　时值九月中旬，但每天持续不断的高温仍然想要把整个小镇烘熟一样。天微明，闷热的气息就席卷每家每户，人们便很难再抵挡闷热继续沉睡下去。等到太阳慢慢跳出水平线后，一些居民区里彻底不堪炎热的男人人便开始光着膀子在小街小巷行走。在一些镇上相对落后的居民区，小村庄里人们都习以为常了。
　　就这样，李伟和方小然带着一身臭汗不知不觉地就跑到了操场上。两个人席地而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少年仿佛有永远用不完的活力。
　　“等会我去找体育老师。”李伟边喘气边说，“我们班还比较幸运，体育组的组长就是我们的任课老师。也是专门负责篮球队训练的。”
　　“那真是太巧了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方小然一脸坏笑地看着李伟。似乎李伟进校篮球队的事已是板上钉钉。
　　“篮球队，我是一定要进的。”
　　不等李伟说完早读课铃声便不合时宜地响起。
　　“糟了，都忘记还要早读了！李伟，回去吧我们。”方小然说完便起身去拉一旁的李伟。
　　“篮球队我是要进的，无论如何我也要进。”李伟说完并没有借方小然的力站起来，而是两腿叉开，背贴绿茵场头朝天躺了下去。
　　“早读课？你还真看得进书啊你？”
　　“当然，看不进。”
　　“你就那么在意于倩倩？”
　　“我们俩肯定要被她记名字了。”
　　“不要转移话题。”
　　“我哪转移了？我说的是事实。”
　　“喜欢就去表白。”
　　“我……”方小然索性也跟着李伟一起躺在了绿茵场上，“天空好大，在它面前我们就是一粒尘埃，或许还要更渺小。”
　　“起码我们是自由的啊。”李伟看着天空漫不经心地应道。
　　“自由？真的自由么？我感觉我现在好迷茫，或者说我在学校里好迷茫。”方小然将双臂展开，渺小的不能再渺小的自己拥抱着整个天空。“我不知道我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
　　“你只要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了。就比如我，我想要进校队打篮球。”
　　接下来是长久的静默，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两个少年都在静静地望着天空。
　　是啊，自由？真的自由吗？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真的可以没有顾虑的放手去做吗？
　　迷茫，我想做什么？我应该做什么？但，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想做什么。这样，会不会太幼稚了一点。
　　两个少年内心最真实的独白。
　　谁又能读懂谁呢，又有谁能懂他们呢？
　　早读课铃响后，方小然撇下李伟一个人先行回教室，李伟则径直向体育办公室走去。
　　体育办公室位于初三教学楼楼底医务室的隔壁，许是体育运动经常与“挂彩”一词相挂钩，于是校方将体育办公室安排在这样一个位置。倒也可以看得出校方的细心周虑。
　　但在上完一个学期之后方小然和李伟便达成一致：这样做的原因无法就是为了能够在体检的时候为了防止有人“溜号”。
　　冗长无趣的体检和新生开学典礼一样令人难熬。又是测身高体重肺活量又是测视力脉搏什么的。尤其是测体重这一项，女生们是避而远之，恐惧万分。看见自己电子称重机上的数字时恨不得把整个称重机都吃下去。一些不想吃称重机的女同学自然是想逃之夭夭。
　　医务室的大门敞开着，你们随时可以出去。
　　一些医生面对一些调皮多嘴比女生还八卦的男同学心平气和地说道。
　　可没想到，实现这一句的确是女生。
　　“站住。”女生们刚小心翼翼地溜出医务室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吓得魂飞魄散，于是纷纷尖叫起来。
　　待镇定之后循声望去，坐在体育办公室门口佝偻着背晒着太阳的体育老师正用一种脸上比自己还无辜的表情盯着自己，仿佛受了惊吓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乖乖的，别想溜。回去吧。”继而无辜变为一脸慈眉善目。
　　“怎么了？是不是门口有毛茸茸的东西啊，哈哈哈。你们女生就是怕这些虫子。”几个调皮的男生对着不一会儿又回来的女生一脸坏笑。
　　“门口有大灰狼！”
　　女生们一齐怒吼完，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默默地踏上了称重机。
　　这时，李伟拉着方小然来到医务室门口一高一低探出头：坐在隔壁的体育老师正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
　　“咚咚咚！”
　　李伟来到体育办公室门前敲了敲却发现门并没有从里面关上，但，为时已晚。弱不禁风的一扇门就这样被李伟的敲力慢慢往后倒开，非常非常得缓慢，像是为了迎接什么重要人物来临一样。
　　与此同时，校长室里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喂，你好。是镇长啊！哦，是是是，这点小事您放心。我去处理一下。但那个镇上评优教师的名额可得给我们学校多争取几个啊。”
　　“嘟……”一个电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伟开始变得忐忑不安，等到门彻底倒向墙壁的一瞬间，李伟摸着后脑勺开始傻笑起来。
　　“那个，我是初一（四）班的李伟，我来找下我们班的体育老师。”
　　“李伟？进来吧。”说话的是一个声音略带沧桑感的体育老师。
　　李伟朝里面张望了一眼，快速地确定目标之后便朝本班体育老师的办公桌走了过去。
　　其实确定目标很容易，整个体育办公室里就还剩两三个体育老师在办公桌上，大都拿着报纸读着今天的头版头条。这给李伟的第一印象便是：体育老师已经提前过上了老年生活 。
　　“李伟？有什么事说吧。”本班的体育老师明显对他没什么印象，“还有，我姓黎，开学第一课的时候不是说过了么。”
　　李伟的确是没什么印象了，但没想到体育老师的记忆力居然这么好？因为在上第一课的时候，本班体育老师的出场就令全班同学大跌眼镜。
　　该怎么说呢。在同学们的期待中，体育老师应该是一个年轻帅气的形象，可出现在眼前的确是一个皱纹横生，一头利落的短白头发的老年体育老师。让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他的短白头发一眼估计这辈子的头皮屑都掉光了。
　　但，人家是体育组组长。不然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黎老师。那个，我知道你是负责篮球队训练的，你也是体育组的组长。我想问问你，我能不能加校篮球队？”
　　“不行。”黎老师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李伟便直接回答。
　　“为什么？我相信我可以的。”李伟居然好奇他为什么没有戴个老花镜来看自己。
　　“你以前打过篮球吗？看你这身板就知道不行。”话虽伤人，却很干脆真实。
　　“没有，但是我可以练，我相信来得及的。”
　　“没有基础，就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光看基础有什么用？我有的是决心。”李伟来了劲。
　　“有些事不是看你喜不喜欢做就能决定的。我看得出来你可能喜欢打篮球，那也没必要加校队啊。”
　　“因为，这是我的梦想。我要进校队，我要打败师附中！我还要打‘京华杯’，我还要进国家队。”
　　“你啊，你这……怎么就跟你说不清呢。”黎老师的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而少年憋红着个脸，一脸坚定即使此刻山崩地裂也不可动摇的神情。
　　然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说得好！”门口一个身着正装领导似模样的人一边拍手一边走了进来。
　　李伟听到黎老师轻轻喊了句校长，而校长则轻轻点头以示回应。
　　“老黎啊，不如就留下他吧。我看人家是认真的。”
　　“可是，这……我们校队没必要多个新人啊？何况他还没基础。
　　“这我知道，刚才你们的谈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人家小伙子有的是决心，就给他一个机会试试吧。而且我们校队现在正缺这类人才，只要有决心还会有什么事做不好呢？基础什么的可以慢慢来。”校长无疑是将李伟当成了一匹千里马，千里马还没找上门自己倒先当上了伯乐。“老黎啊，我们校队这些年来一直被市附中的压着一头。总不能一直这样抬不起头吧？就给他个机会试试吧。”
　　“那，好吧。”黎老师无地点点头。
　　李伟恭恭敬敬地目送着校长走出了办公室，心里已将他视为同道中人。居然第一次还会有人这么帮着自己？这个人居然还是校长？！李伟兴奋不已。
　　“别高兴得太早，给你一个星期时间打好基础。一个星期之后再来找我，到时候达不到标准谁说话也没用。”
　　“太好了！谢谢老师！我一定会进校队的！”李伟按耐不住自己的双腿连道别也没说就冲出了体育办公室，奔向自己的班级，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方小然。
　　到班级门口时下课铃声刚好响起，而语文老师似乎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于是李伟推开门就在老师一脸诧异加愤怒的神情中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方小然目光呆滞地盯着讲台直到李伟喊了句“让我进去。”才缓过神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跑去厕所伤心去了？”李伟坐定后，方小然打趣道。
　　“我进篮球队啦！不过，要等一个星期后。”李伟大嗓门地讲着，不顾在一旁一副凶神恶煞样盯着自己的任课老师。
　　“好吧。恭喜啊。这也算是你实现梦想的第一步，现在，终于尘埃落定了。”
　　“恩。不过我听你说话怎么有点不情愿？”
　　“李伟，我是真心替你高兴。只是我不知道我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
　　“唉，想那么多干什么。每个人都有发光发亮点，只是你暂时还没有找到而已。但我知道你的发光点不在这里——这个家长老师们常说的前途和未来——学业有成。但是真的，我们，我，能考上大学考上公务员又如何？做的依旧是我不喜欢做的事，迟早会放弃。”李伟说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方小然，显得自己多像个过来人一样。
　　“李伟！不听课就给我出去！”讲台上的老师彻底被李伟所激怒。“一节课没来了还有理了！还在那讲话！”
　　方小然幸灾乐祸地看着李伟，那神情恨不得场面再失控点。
　　“现在是下课好么？是我们的时间。”于是李伟定定心心地转身趴在窗台上看风景。
　　班里开始有了一些议论，“好小子，真有胆识。”“唉，老师拖课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自古以来的语文课好像书上的课文永远讲不完一样。”“真可恶啊。”“是啊是啊”一时间附和声四起，语文老师一声令下“下课！”继而强装镇定地夺门而去。
　　但坐在班里第一组前面几个的同学应该可以清楚地听到，语文老师夺门而去的一时间低头咒骂了一句:现在的孩子还真管不了了！
　　李伟看着语文老师愤然离去的身影，胜利地回过头去朝方小然笑了笑。
　　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响后，李伟并没有急着收拾书包而是跟方小然说了句,“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便急匆匆地跑出教室，跑向位于教学楼二楼的八班。
　　“同学麻烦帮我叫下徐胜。”李伟迅速拦住了八班教室门口一个正欲离开的同学。
　　同学一脸不耐烦地掉头回班，片刻后又一脸不耐烦地走了出来 ，一句话也没说的便和李伟擦肩而过。
　　随后，八班门口又走出来了一个同学。
　　“李伟，怎么是你啊！”留着齐刘海的男生似乎一脸兴奋。“对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不会是忘了吧？”
　　“哦，上次啊！我居然真的给忘了。不过话说你真的进篮球队啦？”
　　“你不是说你也是篮球队的么。”李伟似乎答非所问。“现在去操场，教我打篮球。”
　　“什么？”
　　“黎老师给我一个星期时间，在这一个星期里我必须打好基础。要是打不到校队的标准那就进不了咯。”李伟说起来似乎得心应手，一点都不像该紧张的样子。“不过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呢，够了。”
　　“好吧。我算是明白了。你小子说了半天到底还是没进校队啊！”
　　“算是吧，不过那是迟早的事。教不教？”
　　“行行行，我去教室拿篮球。”齐刘海少年说完便掉头回教室，少年齐齐长长的刘海快要遮住眉毛，走起路的时候眉毛似乎在刘海下若隐若现。
　　“你要怎么还我这个人情呢？”徐胜将球猛地传向李伟，“投一个试试！站三分线。”
　　“君子报恩当十年不晚。”李伟手中的球重重地砸在篮板上。
　　“你这是投篮？还是砸球啊？知不知道要把握住力度？三分线其实也并没有那么远。”
　　“哦，我记住了。”
　　“你运球给我跑操场一周看看。”
　　“一周啊？！”
　　“想不想练好球？”
　　“那好吧。 ”
　　李伟一手运着球一路小跑向前，几乎每跑不足五步篮球就要从手中脱落一次，然后再狼狈地捡回来，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运着。
　　等到李伟终于运球跑完一周，躺在跑道上气喘吁吁时，徐胜劈头盖脸地骂过来。
　　“身体动作严重不协调！还有，运球的时候自己要掌握好节奏，眼睛不能一直盯着球看，要向前看，自信一点。不然永远也运不好球。”
　　“哦，我记住了。”李伟觉得喉咙里一种血腥感涌上来，快要吐血一般。
　　“你这体力也不行。以后每天运球操场跑一周。”
　　“哦，我记住了。”
　　“接下来让你看看三步上篮。看清楚了。”徐胜运着球到篮球场半场的位置，一路运球小跑，然后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步，两步，三步，球脱手了，以一道完美的弧线投入球框，还是空心！
　　“上篮方式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其实主要靠练。打篮球更重要的还在
　　于配合，上次市附中的比赛你也看到了，他们的水平几乎不亚于一个省级的职业队。还有运球过人，这一点决定是要靠速度和反应，还要不停地实践。这个，你有机会可以多看看一些篮球赛。记住了？”
　　“哦，我记住了。”
　　“是真记住啦？”徐胜突然反问了一遍。
　　记住了，是真记住了。李伟在心里默默地回答。然后又一声不吭地拿起球开始运球跑操场。
　　“你到底打算怎么还我这个人情！”徐胜朝李伟慢慢远去的背影大声呼喊着。
　　第二天早上方小然在十字路口等了很久等没有碰到李伟，许是事先请过假了许是家里有事来不了，这样想着，方小然便一个人低头骑着车回到了学校。
　　属于班里停车地盘的那块区域已经零零散散地停了几辆车，没办法，总是有好学生早早地来到学校预习功课。而自己每次和李伟这么早来，无非是为了补昨天在梦里已经做完的作业。等到走近时，方小然一眼瞥见了李伟的那辆车。
　　原来这小子今天没请假，居然放我鸽子？
　　方小然走到教室恭恭敬敬地放好书包坐下时，便有几本整齐的作业本叠在自己的课桌上。那是于倩倩的。
　　双方之间好像早已达成默契，他一到教室她便将作业本递过去。相视一笑抑或者相对无言。然后于倩倩匆匆离去。
　　他不知道她上课时会不会突然回过头来发现有某双眼睛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她。
　　仔细想想，他们俩之间的唯一交集好像就只仅限于早上递个作业本。呵呵，自己还真的是想多了。其他任何的时间，她都是认真学习的模样，留给他的也只是一个朦朦胧胧的马尾辫背影。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是那么的远，又是那么的近。像是隔了一层雾，像是隔了一条河。
　　这样微妙的关系，究竟要怎样去形容呢。又或者是根本没有关系，双方没有任何的联系。
　　可是今天早上，于倩倩递完作业本之后并没有着急离开。
　　“每天这么抄作业很幸福吧？每天都有人恭恭敬敬地送上作业本。”
　　“呃……”方小然一时揣测不通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方小然，你以后可不可以认认真真地写作业。”于倩倩很认真地说道。
　　“不会，太烦了。”方小然本不想解释不知怎么的居然给说出来了。“我觉得像作业，试卷一类的东西对我们根本没有用。听懂了就是听懂了。该不会的同学还是不会。”
　　“那你考试怎么过？你不考试你能考上高中吗？”于倩倩睁大眼睛很认真的回应。
　　“考试？现在的试卷和作业 ，也就只能用来应付应付考试了吧。”
　　“你说得对。但在学校里，总要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吧。方小然，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吗？”于倩倩似乎很诚恳的语气，让方小然一时竟无言以对。
　　其实真的是无言以对吗？方小然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合理的解释罢了。说自己讨厌学习，痛恨应试教育？却又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这，未免太幼稚了。
　　“我知道。那我抄完作业立马交给你。”方小然突然急中生智。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行了行了，于大班长您先回吧。我保证立马抄完作业。”
　　于倩倩松了一口气，似乎自己该尽到的职责已经尽到，便摇摇头无奈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方小然朝于倩倩回去的背影深情地望了一眼便低下头奋笔疾抄起来。
　　等方小然抄完的时候李伟正好带着一身臭汗回到教室。
　　“这么早，你干嘛去了？”方小然捏着鼻子发出类似于蚊子一样“翁翁”的声音 。
　　“练球去了。勤能补拙，笨鸟先飞嘛。”李伟很是谦虚。“最近一个星期晚上就不陪你了，早上你也自己走吧。”
　　“嗯，那您这只笨鸟能不能去厕所洗洗，擦擦汗再回来？”
　　“怎么了，然哥你嫌弃我啊？”李伟说完便挪动自己的身体一脸恬不知耻地朝方小然贴过来。
　　“别，别，别来！救命啊！”
　　方小然好像看到于倩倩双肩微微上下起伏着，她应该是笑了吧？
　　“啧啧啧……真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李伟明显看到了方小然脸上的表情由恐慌换成一副傻笑顿时领悟到了什么。“哥去厕所了，你继续犯花痴吧。 ”
　　“切，赶紧走，赶紧走。”待李伟走出教室人没影后方小然才突然抛下这么一句。也不知道是做样子给谁看的。
　　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李伟第二次走向了体育办公室 。敲门之前他暗自思索着:希望这一个星期来的起早贪黑，刻苦训练不会被白费。奇怪，自己怎么又没自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