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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
      桃花殇
      春日融融,崇福宫里的桃花悄然开了。
      枝桠间粉白错落紧簇,如云如雾,连成了一整片梦境。
      陆嬷嬷端了一碗鲜鱼鸡汁粥,苦口婆心地劝道:“谢姑娘,您就吃些吧。这粥是我看着厨房熬的,鲜香得很呢,你尝一口?”
      谢媛媛只端坐着,目光空洞,仿佛是在看窗外的桃树,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陆嬷嬷:“您前两日就没怎么进食······这样熬下去,身子可受不住啊。”
      谢媛媛这才终于转了头。她盯着那碗粥看了半晌,还是淡淡地回她:“我不想吃,嬷嬷端走吧。”

      “谢姑娘,就算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您也多少吃一点。”
      谢媛媛又坐了良久,才终于从陆嬷嬷手中接过了那碗鲜鱼鸡汁粥。
      粥已经放凉了,她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
      陆嬷嬷看她成日这样失魂落魄地坐着,不吃不喝,实在是心疼。
      “谢姑娘——”
      “陆嬷嬷,”谢媛媛忽然转头,怔怔地望着她,“我不是什么谢姑娘,我是郡主。”
      陆嬷嬷看着她破碎的眼神,只觉得胸中顿时结了一团云,欲言又止俩半晌,还是端着碗告退了。
      半年前,沈如桑谋朝篡位,称了新帝,将谢氏皇族里里外外杀了个干净。唯有这位明池郡主谢媛媛,因怀着沈如桑的骨肉,才得以幸免。
      沈如桑追封了自己亡故的义妹为皇后,又封了表妹云绍衣为贵妃。而他明媒正娶的正妻,却被囚禁在了晴山阁——没有封号,没有名位,没有侍女,只留了陆嬷嬷照顾起居。
      从前明池郡主的身份也早已废了,她如今只能被称呼一声“谢姑娘”。

      陆嬷嬷去沈如桑那回禀了谢姑娘的状况,说她不怎么进食,也不怎么睡觉,成日里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那几颗桃树。
      陆嬷嬷恳求道:“皇上,您还是去看看谢姑娘吧。”
      案前的蜡烛火光跳跃,印在沈如桑漆黑的眼眸里。他手里握着一支木质的发簪,看上去粗制滥造,一文不值。
      良久后他才说:“朕就不去了。她喜欢看桃花,你折几只放在屋子里。”
      “皇上,”陆嬷嬷又劝道,“谢姑娘毕竟还有着身孕,如今她忧思过度,神情恍惚,只怕会想不开啊······”
      沈如桑垂眸,摩挲着那根发簪,“陆嬷嬷,你是朕最信得过的人。朕曾说过,只要你干这一件事——就是看好她,不要出任何意外。”
      “皇上再三嘱咐过,老奴绝不敢忘。只是······只是谢姑娘如今身子没有调养好,就算平安生下孩子,怕是也没有精神照料啊。”
      陆嬷嬷想着,先求皇上解了她的囚禁,再给她个位份,也许谢姑娘就能少些忧思。
      但沈如桑不可能让她出晴山阁。
      “孩子的事情不必你费心,朕会让云贵妃抚养他长大。”
      陆嬷嬷连忙跪下:“皇上,这不成啊!您是要把谢姑娘的孩子······给云贵妃?”
      沈如桑只说:“绍衣温柔贤淑,会好好对他。”

      云绍衣耳目倒是通的很,皇上下午才跟陆嬷嬷说了这话,她傍晚就知道了。
      “好啊!好啊!”云绍衣在房内踱步,双手兴奋地握成了拳,“皇上要把她的孩子给本宫养······这样一来,她谢媛媛还能有什么活路?”
      云绍衣照了照镜子,仿佛觉得自己还不够光鲜,挥手招来两名侍女:“给本宫梳妆打扮,要册封时的那套贵妃服制。“
      一名侍女笑着问:“娘娘今日心情怎么这么好,是皇上今晚要来?”
      另一侍女连忙捣了她一下,悄声说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云贵妃入宫半年多了,皇上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云绍衣今日高兴,也懒得和她们计较,只笑着说:“皇上现在不来,早晚也是要来的。本宫听闻晴山阁的那位精神很不好,想去看看她。”
      她换好了华贵的锦服,戴着满头的金簪玉钗,眼里笑意绵绵:“春寒料峭,也不知晴山阁冷不冷。本宫这就去·····给尊贵的明池郡主送把火。”

      “贵妃娘娘,您怎么来了。”陆嬷嬷行礼道。
      这陆嬷嬷是皇上幼时的奶娘,在皇上面前颇有几分面子。
      云绍衣不得不敬重她:“嬷嬷,我来看看谢家妹妹。”
      “皇上说过,要让谢姑娘安心养胎,谁都不许进这间屋子,娘娘您也不例外。”
      “这我当然知道,”云绍衣巧笑嫣然,“您手上端的是安神药吧?这药放凉了可不好,您快去热一热吧。
      陆嬷嬷依然不卑不亢地站在门口。
      “陆嬷嬷,皇上不让我进,我自然是不敢进去的。我只是路过晴山阁,想看看她身子怎么样了。”
      “谢姑娘一切安好,贵妃还请回吧。”
      云绍衣吃了个闭门羹,施施然走了。
      但陆嬷嬷走后,不出片刻,她就绕了回来。
      云绍衣看着门上的锁,心道这陆嬷嬷还真是谨慎。

      她屈指,扣了扣门,轻声叫到:“明池?”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明池”这个称号了。
      谢媛媛缓慢地抬眼,却分辨不出这是谁的声音——被关了半年,她没见过除陆嬷嬷之外的任何人。
      “明池妹妹,你养胎养的可好?”
      谢媛媛只是睁着眼,如木偶一般躺着,并没有回应她。
      云绍衣在门外,摸不准她到底有没有在听,声音放大了些:“你只管安心养胎,不必担忧孩子的事情。皇上说了,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就抱走,替你好好养着。”
      谢媛媛终于有了些反应,行动迟缓地翻身下了床,问她:“你替我养孩子?你是谁?”
      “我啊?我姓云,”外面的人笑道,“你该叫我一声贵妃娘娘。”
      贵妃?谢媛媛瞳孔猛然一缩:“你是沈如桑的妃子······你想做什么?”
      云绍衣指甲在门上划了划,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慢悠悠地说:“如今你无名无份的,这孩子生下来也是个私生子,见不得光。皇上要把他送来我宫里,让我偷偷的养着——就像你现在这样,哪也去不了,谁也见不到。”
      她话头一转,又说:“不过我是个菩萨心肠,可不舍得让他关一辈子。若是个女孩子,我就叫她做我的贴身侍女,伺候我吃穿梳洗。若是个男孩子,等他年岁大一些了,受了宫刑入了奴籍,就能做我宫里头一等一的大太监——多风光啊。”

      第二章:
      若是个女孩,就做她的贴身侍女;若是男孩,就做她宫里的······大太监?
      谢媛媛踉跄着走过去,手指死死抠住门框。
      她咬着牙,两眼红的厉害:“你叫沈如桑的元嫡子做内侍太监,他不可能同意!”
      “元嫡子?”云绍衣在门外发出一声嗤笑。
      “谢姑娘,你莫不是睡昏了头了?皇上早就追封了沈招玉为皇后,史书上也称她作元妻。你一个被囚禁的人,无名无份的,生出的孩子又算什么元嫡子呢?”
      “你说什么?”谢媛媛身子晃了晃,“什么皇后?”
      云绍衣凑近了门缝,一字一句都飘然穿进谢媛媛的耳朵,重重砸在她心上。
      “皇上封了沈招玉为——昭熙元皇后呢。”
      “你还不知道吧?皇上一直喜欢他这个义妹。”
      “皇上思念已故的皇后,每日都要擦拭她的牌位。”
      “还为她做了好几副画,挂在宫殿每一个角落,日日都看。”
      “你知道皇上为什么杀光了你们谢家人吗?”
      云绍衣狞笑着。
      “因为你们谢氏皇族害死了沈招玉啊······皇上这是在给他的心上人报仇呢!”

      不知过了多久,陆嬷嬷端着药回来了。
      “谢姑娘,您喝了药就安睡吧。”
      谢媛媛怆然笑了一声,忽然问她:“陆嬷嬷,沈如桑如今称皇,可有追封他妹妹做长公主啊?”
      陆嬷嬷眼神飘忽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谢姑娘,您喜欢看桃花,不如明日我折几枝,给您放在花瓶里?”
      谢媛媛又定定地看着她,艰难地问:“沈如桑······追封沈招玉为皇后,对不对?”
      陆嬷嬷连忙跪下:“姑娘,这是云贵妃告诉你的?您的身子要紧,莫要想这些······”
      “所以,这都是真的了?”谢媛媛流着泪苦笑,“昭熙元皇后,云贵妃——这些都是真的。”
      陆嬷嬷还在说着什么,可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脑子像快要炸掉一样,所有画面走马观花似得在她眼前一一浮现。

      她和沈如桑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上元节。
      那天沈如桑带她去看花灯,说要给她挑个最好看的,结果挑了一路都不满意,最终还是自己用纸糊了一个。
      那日他下厨,亲手包了汤圆,非要让她吃九个,说这样才能长久团圆。他说要给孩子起个好名字,拉着她翻了两个时辰的诗书。
      他还撇了根树枝,用小刀刻出一支潦草的发簪,亲手插进她发间。
      谢媛媛想着,沈如桑可真是演戏演得出神入化。
      他说他爱她,会护她一辈子,她居然就天真的信了。

      坐了良久,谢媛媛终于开了口:“陆嬷嬷,你帮我多点两盏灯,我心里烦得很,想看会书。”
      陆嬷嬷赶紧诶了两声,找了几根蜡烛点上,又拿来了些话本,说是皇上特意命人找来的,让她闲时看个趣儿。
      谢媛媛却没翻那几个话本:“陆嬷嬷,我想吃桃花酥了,你去帮我做一些吧。”
      陆嬷嬷为难道:“姑娘,你眼下精神不好,我还是在这儿陪着你吧。”
      谢媛媛抚了抚肚子,“我今日没吃什么东西,现在饿的厉害,劳烦嬷嬷帮我找些吃的吧。”

      陆嬷嬷走后,谢媛媛缓缓起身,反锁了屋门。
      她将那书本点燃了,摊在桌子上。又端起火烛,缓缓走到床边。
      沈如桑怕她自戕,屋子里什么尖锐的东西都没留下。针线剪子,发簪珠钗,一样都不肯给她留,甚至连吃完饭的碗碟都必须即刻收走,生怕她用碎瓷片划伤自己。
      真可笑。
      但一个人若是一心求死,又哪里是防得住的?
      此刻,谢媛媛端着油灯站在床边,仿佛一具空洞无魂的行尸走肉。她如提线木偶一般,将手臂伸直。
      油灯的火焰如毒蛇信子一般,迅速舔上了帷幔。
      火苗窜得很快,像个吃不饱的孩子,想将一切都吞入腹中。屋子里很快就烧了起来。
      一片火光之中,谢媛媛喃喃道:“烧干净吧,把这一切都烧干净······”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孩子,是娘对不起你,不能让你平安出生。”

      “走水了!晴山阁走水了!”
      一片混乱,一桶桶水浇上去,火势却越来越大。
      有太监着急忙慌地来报,路上摔了个狗啃泥,破着脚跑进了大殿。
      “皇上!皇上!”
      沈如桑正细细地擦拭着沈招玉的牌位,温柔地讲着话。此刻骤然有人闯入,他面色十分不悦。
      “我不是说过,我在祭奠皇后,任何人不能来打扰。你是活腻了?”
      那太监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皇上,是晴······晴山阁,晴山阁走水了!”
      沈如桑蓦然眼神一紧,起身大步走了出去,路上问那太监:“火势怎么样······人呢?她出来了吗?”
      “火势过大,值守的两班禁卫队也在救火,但门从里边儿反锁上了,打不开!”
      沈如桑猛地攥住了他的脖子:“打不开?你是说她还在火里?”

      “皇上!奴才这就给您备轿撵!”
      来不及坐什么轿撵了。沈如桑将太监扔在地上,一路跑了过去,身后的侍卫太监乱作一团。
      沈如桑告诉自己定神,不要失了分寸,一切都来得及。可脚步却怎么也慢不下来。
      他心里慌得厉害。
      沈如桑忽地记起那日,缙云公主踩着一地的鲜血,仰头问他:“沈招玉死了,你还能杀了我们谢家人给她偿命。可若是有一日,明池也死了——你又该杀了谁,来给她报仇呢?”
      他当时说:“明池不会死。”
      缙云流着泪大笑:“那你可得把她好好关起来,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可你知道的,一个人若是一心求死,又有谁能拦得住呢?”
      沈如桑只说:“我不会让她死。

      他刚到晴山阁门口,众人便哗啦啦跪了一地。沈如桑慌不择神,额间青筋暴起,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随手揪住一个太监便问:“她怎么样!她人呢?!”
      “皇上节哀——”那小太监喊着。
      随即院子里的齐齐喊到:“皇上节哀——”
      沈如桑怔愣地放开了那太监的衣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停地发颤。

      第三章:
      一片嘈杂声中,谢媛媛懵然睁开了眼。
      她神情还在混沌之中,只能听见外面的吵闹声,心道:我这是已经死了?
      再回神时,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镜子里映出她明艳动人的一张脸,头戴九凤翠冠,身穿红色锦衣,青丝如云面如玉。
      谢媛媛慌忙起身,却撞到了一位宫女。
      “郡主!您怎么了?”是熟悉的声音。
      谢媛媛猛然回头,两行热泪一滚而下。
      “······林小蝶?”她扑上去,两手捧着林小蝶的脸看了片刻,然后一把将人死死抱住,哭道:“林小蝶!”
      林小蝶还活着!
      当日沈如桑诛杀了谢氏全族,络春和林小蝶带着谢媛媛逃命,不料却被几队弓箭手追赶围堵。
      络春和林小蝶两个丫头为了护她性命······扑在她身上,身中数箭而亡。
      从那以后,谢媛媛就是孤身一人了。

      林小蝶拍了拍她的背,哄道:“郡主,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您哭什么啊?”
      谢媛媛从她怀中起身:“大喜?”
      六月十七,大吉,宜嫁娶。
      明池郡主大婚,崇福宫上下都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大红绸缎挂了满堂。原先的碧色珠帘也都撤了,一应换成了红玛瑙串子。
      送亲队伍长的吓人,光是打头的骏马就有九匹。
      谢媛媛忽然问:“今年是什么年了?”
      林小蝶讶异:“郡主,您糊涂啦?今年是崇祯十六年啊!”
      谢媛媛怔怔地看向镜子。
      崇桢十六年,六月十七。
      ——我这是重生了。
      “真是苍天无眼。”她苦笑,“怎么就不能是更早些的日子,怎么就偏偏······重生到了大婚这一天。”
      她记得上一世,沈如桑抗旨不来娶亲,她在宫里一直等到了天黑,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后来文臣们愤然弹劾沈如桑,沈如桑依然宁死不娶,朝堂上乱作一团。
      明池郡主的声名丢尽,让整个皇族都成了笑话。郡主大婚,太后将排面操持得张扬浩大,十里红妆出了宫门上了长街,百姓们都瞧见了。
      如今婚事作罢,为保全天家脸面,只能接着这大婚的排场,将明池送去和亲了。
      谁知和亲路上,沈如桑又反悔了,截了轿子,直接抬进沈府大门,郡主下轿时人都是懵的。

      上辈子诸多阴差阳错,谢媛媛就那么吊死在了沈如桑这颗树上。但这辈子,她实在不想再和沈如桑纠缠不清。
      前世是几位皇子夺嫡,害死了无辜的沈招玉。而沈如桑为了给他的心上人报仇,竟直接杀了所有皇族,自己改朝篡位了,当真是个······绝世大情种。
      谢媛媛狠狠攥着桌角,掌心被木刺划破,鲜血淋漓。
      你的沈招玉无辜,所以我们整个谢家都要给她陪葬!
      可没有参与夺嫡的六皇子和八皇子何其无辜;缙云和乐清两位公主何其无辜;太后娘娘更是何其无辜!
      还有她腹中的胎儿······甚至未能出生,从没见过一天的太阳。
      你的沈招玉死的可怜,她明池郡主被灭族覆朝一尸两命,难道就是活该?!

      谢媛媛一闭上眼,那些场景就历历在目——
      六皇子被沈如桑一剑封喉,八皇子饮了鸩酒,乐清公主从城楼一跃而下······
      还有缙云公主和太后,这两个明池最亲近的人,却被一场大火困在金銮殿,活活烧死。
      夺嫡的三位皇子,真正害死沈招玉的元凶,被五马分尸,头颅吊在城门下。
      谢家众人,每一个都死的惨烈。
      谢媛媛如今坐在镜前,只觉得头上的九凤翠冠重的很,压得她喘不过气。

      “郡主,”林小蝶拿着梳子为她理了理鬓发,小心翼翼地道:“沈将军还没到呢······怕是,怕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谢媛媛没说话,林小蝶又道:“前两日是沈家姑娘的四七。沈将军才丧了妹妹,可能是悲痛不已,才误了时辰。”
      沈如桑是沈家养子,沈招玉亡故后他悲痛欲绝,众人皆感念是他们兄妹情深,谁能想到此情非彼情?

      谢媛媛睁开,缓缓呼出一口气。
      沈如桑如今还只是个权势不大的将军,三茶六饭,同床共枕,有的是机会杀了他。
      她要嫁过去,嫁给沈如桑,为谢家报仇雪恨。
      谢媛媛起身走到门边上,随手招了一个小太监过来: “你去叫六哥哥过来。不等沈如桑了,直接送亲吧。”
      那小太监一时发愣,抬起头刚想细问,却不由地看呆了。
      平日里也知道明池郡主好看,可如今穿了一身绛红的滚金云锦华衣,戴着凤冠,更是华彩溢流,容色天绝。
      林小蝶见他还呆着,上前推了一把:“愣什么?!郡主叫你去找六殿下呢!”
      小太监忙不迭跑了,一张小脸飞红。

      今日明池大婚,栾华公主也入了宫来凑热闹。她路过崇福宫,瞧见谢媛媛出嫁的排场,满脸不悦: “瞧瞧,一个郡主出嫁,竟比我这嫡公主还气派呢。”
      旁边的宫女立马福了身子,上前搀住她,道:“公主气什么。您出嫁时,驸马爷在正阳门外跪谢、叩拜,大礼行了半个时辰才入了宫门呢。”
      栾华突然停了脚步,眼睛一转,“哟,不会是新郎官还没来吧?”
      “可不是呢!”那宫女狭促地笑,“本是该辰时就到的,如今都过了未时了!”
      栾华心想,这是已经过了三个多时辰了。大婚当日,新郎官却迟迟不来······这可真是全京城的笑话了。
      她故作讶异:“哟,明池妹妹怎么还在这儿呢?沈将军还没来迎亲?”
      谢媛媛瞧见是栾华,心下便不怎么想搭理。
      上辈子栾华的驸马是沈如桑的心腹,帮着沈如桑杀了不少谢家人。栾华倒是棵墙头草,赶忙随了夫姓,改叫周无青。
      平日里总自诩是嫡公主,高傲的厉害,到了亡命的关头,是嫡庶也不讲了,身份也不要了。

      谢媛媛朝她拱手行礼,却并不低头,唇边带着疏离的笑:“好大的风,竟把栾华姐姐吹来了。”
      饶是栾华再讨厌谢媛媛,也不得不承认,这小蹄子今日真真是明眸皓齿,光彩照人。
      “明池妹妹。”栾华一手扶她起身,另一手却轻抚在腹间,还微微挺身,生怕别人看不出那弧度,“怎么沈如桑这小子还没来,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第四章:
      谢媛媛看她肚子微微隆起,便想到自己那个可怜的孩子,心里泛起一阵钝痛。
      她又盯着栾华的肚子看了一阵,才移开了眼神。
      “栾华姐姐有所不知,方才沈府派人来说,沈将军是落马了。他急着来接亲,结果摔了腿,如今只能让六哥哥送我出嫁了。”
      栾华若是有胡子,此刻也该吹瞪起来了,她心道不愧是明池,如今编瞎话都不必打腹稿了。她丈夫和沈如桑交好,对沈家的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哪里有摔了腿这事?

      栾华讥笑道:“明池妹妹如今口舌越发伶俐了,很该去做个言官啊,还当什么郡主。”
      谢媛媛依然笑得温和有礼,也接过这话茬:“说到郡主······皇叔昨日还同我讲,总会封我做公主的,不如栾华姐姐先跟我说说,做公主是什么样子啊?”
      栾华闻言气的冷笑,心道做公主能是什么样,你一个郡主吃穿用度样样比我好,若当了公主,岂不是要上天喝琼浆玉露才成?
      栾华又同她拌了两句嘴,实在觉得自讨没趣,便忿然走了。

      林小蝶这才得了空,赶忙上前问她:“郡主!沈将军真是把腿给摔了?他自小是在马上长大的,骑射功夫那样好,怎么也这么不小心啊。”
      谢媛媛瞧着她那傻样,施然赏了一个弹指:“栾华都知道我是瞎编的,你听不出来?”
      林小蝶捂着脑袋:“ 郡主,那您编这个做什么。”
      谢媛媛笑道:“不然呢?要叫全天下都知道,沈如桑不想来娶我吗。”

      林小蝶刚安慰她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两个时辰前太后早就派人去催过了,可沈将军那边却闭着门,一幅要抗旨的样子。听太后身边的嬷嬷说,太后娘娘气得摔了三盏茶了。
      可这些话不能跟明池郡主讲,她自小千娇百宠,本该风风光光出嫁的。如今沈将军直接拒了旨不来接亲,这不是摆明了要昭告天下······他宁死也不肯娶明池。
      一个将军府上的养子罢了,既不是王公贵族,也不是权臣之后,不过了有些军功傍身,竟也敢这样羞辱当朝郡主。
      今日一过,还不知京中女眷们要怎么编排明池了。

      林小蝶在脑瓜里搜罗一圈,总算想起些能说的趣事,赶忙道:“郡主您还不知道,栾华公主如今有身孕了,进宫也进得更勤了些。听说这两天四处挺着肚子晃悠,生怕有谁不知道她揣了孩子。”
      谢媛媛知道她这是故意叉开了话题,不想叫自己难堪,却也没伙同林小蝶一起数落栾华。
      因为她突然记起,前世栾华的这个孩子也被困在了金銮殿的大火之中。
      栾华见风使舵,退了皇籍改了姓,事事都依着她夫君,以为这样沈如桑就能饶了她一命。
      沈如桑叫她给金銮殿点火,她就点了,却不知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在殿内。后来她就疯了,拿着匕首要刺杀沈如桑,却被自己的夫君周妄一箭穿心,倒在了阶下。
      “林小蝶,”谢媛媛低眉,伸手扯出木案里的红色盖头,“你去催催六哥哥,叫他快点来,不要耽误了吉时。”
      沈如桑抗旨拒婚,皇上和太后虽气得不轻,可终究也没什么办法。
      一是平定云南一战,沈老将军出师未捷身先死。沈如桑临危受命做了主将,却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大获全胜。皇上亲封了他为怀远大将军,在朝堂上连连称赞,赏赐无数。
      日后还有仗要打,外有异族窥伺边疆,内有山寇盘踞称王,少不得要仰仗沈如桑。
      二是······沈如桑的妹妹沈招玉红颜薄命,不幸亡故,两日前才出了四七。
      此时非要沈如桑娶亲,确实也是为难。他抗旨不来,皇上太后又不能真砍了他的头。
      可婚事既定,如今宫门外的送亲车马已经大张旗鼓地站了半日了,总有一个人要先顺着台阶下来,才能让大家的面子都好看。
      前世没人肯退步,所以谢家丢了颜面,明池被送去和亲。
      天知道沈如桑脑子里装的什么,和亲的车马走了三日,都已经到了雍州了,他又追了上来,说要把明池娶回去。

      总归是要嫁给沈如桑的,她还不如早点找个台阶下,省的还要去和亲路上颠簸。
      谢媛媛先是穿着一身喜服去哄太后,说沈如桑丧妹,本就伤心欲绝,如今不想办喜事也在情理之中;又说自己已经找了六皇子送亲了,对外只说是沈如桑摔了腿脚,不便骑马前来。
      六皇子是个没心没肺的,真就以为沈如桑是摔了腿了,一把扯过大红花套在自己身上。他向来话多,平日里总爱找明池谈天论地,今日骑着马挂着红花,一路上嘴也没停过。
      一会笑话沈如桑鲁莽,说他平日里能倒挂着骑马,跑得还飞快,如今也有马失前蹄的一天。
      又说到沈如桑年纪轻轻,每天却穿的黑黝黝的,没半点年轻人的鲜活气。
      好不容易要见他穿个大红喜袍,结果他还摔断了腿不能来游街了。可怜满城闺秀都想一睹沈将军着红衣的风采,现下也是都落了空。
      谢媛媛听着,心里却不由得想起初次见沈如桑的场景。那日沈如桑大胜归来,身披铠甲,策马穿过长街。
      她当时正和缙云在酒楼听戏,忽的就听闻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有人喊着“沈小将军回京啦!”
      她也凭栏去看,却只看到了沈如桑的侧脸。只那一眼,她心如擂鼓,跳个不停。
      自己怎么会这么没出息?谢媛媛自嘲的笑了笑。
      人家不过是策马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就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而她日日情意深长地望着沈如桑,却只换来了这样惨烈的下场。
      沈如桑······谢媛媛狠狠地想着,前生我尝过的百般愁千般苦,我要你悉数尝一遍。
      我不会生下你的孩子,也不会让别的女人为你生孩子。
      等你失了权势,绝了后代,茕茕孑立孤苦一人时——我就送你入地狱。
      你去地底下找你的沈招玉,和她好好团聚吧。

      第五章:
      天黑之前,迎亲花轿总算到了沈府。
      沈府大门紧闭着,外头没半个人影。天色微深,两盏煞白的灯笼挂在风中,和白绫一起漆漆泛着光。
      六皇子坐在打头的骏马上,当下便要调头回宫。
      “六哥哥,”谢媛媛出了花轿,向他微微福礼,“多谢六哥哥相送,还望六哥哥帮我盖了盖头,送我进门。”
      谢知沅气的发昏,翻身下了马,三两步便走到她跟前。
      “他门上挂着白灯笼呢,你还要嫁?!”
      明池只把盖头递给他,“都到了门口了,再坐着轿子回去,岂不是更丢人?”
      谢媛媛心想,管你挂白灯笼还是红灯笼,我只当自己嫁了个死人。

      六皇子只能给她盖了盖头,转头叫了个侍卫去叩门。
      那侍卫挺着身板去叩门,叩了好一会儿,手都快敲肿了,却也不敢停。
      “想是已经落了锁了,”谢媛媛道,“六哥哥,叫他别敲了。翻墙进去看看吧。”
      于是那侍卫又领了命,爬高翻墙去请沈如桑将军出府。
      不一会儿,他又从原处爬出来,支支吾吾地说沈将军不在府中。
      六皇子皱着眉头问他:“不在府中?今日是他娶亲的日子,他不在府中,跑到哪儿去了?”
      谢媛媛心想,还能是去哪儿了,当然是在沈招玉的坟前。
      她扯了扯嘴角,问那侍卫:“既然沈如桑不在府中······那这闭门不开,又是谁的意思?”
      “说是,说是沈将军的意思,还说若是今日有人敢开门放您进去,将军明日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六皇子气的直瞪眼,当场就要叫人把门撞开。
      “六哥哥,”谢媛媛拉住他,“又不是攻打城池,哪里用得着撞门?”
      六皇子问她:“你难道就不生气?”
      谢媛媛心道,这要是也生气,那上辈子她早就被活活气死了。如今她已经不是那个被沈如桑欺骗玩弄的明池了,自然气定神闲。
      “全都给我翻进去,府里的人一应都绑起来,不管是小厮侍女,还是什么旁的妖魔鬼怪,尽数给我绑了,扔在前院里。”
      林小蝶拉住她,担忧地问:“郡主,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沈如桑违抗圣旨,不去宫门叩礼娶亲,这是一;郡主花轿已至,沈府却闭门不开,这是二,”谢媛媛将那红盖头随手丢给林小蝶,顺了顺袖口,“在我明池身上,可从没有再一再二,还能再三的道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侍卫们便已井然有序地从墙头翻了进去。只听得里面一阵推搡哭喊,拳打脚踢。有人高声斥骂“你们大胆!”,有人高呼“无法无天!”,还有人扯着嗓子要报官。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沈府的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侍卫们列了两队,恭迎郡主入府。
      谢媛媛抬了抬眼,看着院子里被五花大绑的一众人等,悠然说道:“沈如桑不是说······今日要是有人敢放我进门,明日就要他们的命么?”
      林小蝶和络春看着她,六皇子也转头看她。
      “用不着等明日。我现在便进去,要他们的狗命。”

      她施然进了门,却没去理睬院子里那些捆着的沈家奴仆,而是在府里转悠了一圈。
      林小蝶嘟囔道:“郡主,这院子怎么这样小,还没咱们晴山阁大。”
      放眼整个皇宫,崇福宫是最大最辉宏的,皇帝仁孝,请太后娘娘住了崇福宫。
      晴山阁不过是崇福宫里的一座偏殿,地方不大,却清雅别致。
      谢媛媛看着院子里的陈设,也惊讶的很。她前世嫁进沈家,进的根本就不是这个院子。
      方才在门口站着时,她就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她才想起,前世沈如桑去和亲路上截她,虽然匆忙,但也穿了红袍。她到沈府的时候,门里门外都布置得红火喜庆,拜堂、合卺酒、床铺上的喜被和枣生桂子,新婚该有的一样都没少。
      所以她当时才迷了心窍,觉得沈如桑是真的喜欢她。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这样对我,我叫表哥杀了你们!”
      谢媛媛闻声转头,就看到一位粉衣女子被扭着胳膊按在地上,嘴里正吱哩哇啦地痛叫着。
      络春不知从哪拿出一团布,一把塞进她嘴里,又掐着她的脸打量了几眼。
      “郡主,奴婢方才盘问了几个小厮。就是这位粉衣女子,传了沈将军的话,不许给您开门。”
      “哦?”谢媛媛走了两步,细细端量着那女子的身段样貌。
      天色暗了,且有一大团布堵在她嘴上,实在是看不出长相如何。可瞧着这女子穿戴的衣裳首饰都是华贵的,所以沈如桑这是特地置办了两个院子,金屋藏娇?
      谢媛媛自上而下睥睨着,漫不经心地问:“她是什么来路?”
      络春回道:“这女子姓云,是沈将军的表妹。”
      “表妹?”谢媛媛嗤笑,“沈如桑是老将军在淮水边捡的弃婴,他自己都不知出身何许,双亲何在。这位云姑娘······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表妹?”
      络春又低声说,这位是沈家招玉姑娘的表姐。
      谢媛媛神色一凛。
      她姓云,又是沈招玉的表姐······
      这位姑娘,想必就是沈如桑后宫里的云贵妃吧?
      她前世从没听过沈如桑的什么表姐表妹,也从未见过云绍衣,却同她隔着一道门说过些话。
      谢媛媛叫林小蝶搬了把椅子出来,又叫络春把她嘴里的布扯了。
      她今日,就要好好会一会这位云贵妃。

      “你们这是擅入内宅!”云绍衣哭诉道,“你们肆意闯入,伤我沈府的家眷奴仆······还,还带着刀剑,我要去报官!”
      谢媛媛端坐在椅子上,温雅地笑着:“沈府的家眷,你说的是你?”
      “我,我是沈家表小姐,自然是家眷,”云绍衣瑟缩着,又犹犹豫豫地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谢媛媛倚着扶手,不冷不热地说:“现在是我在问你的话,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你从哪儿来,家里是做什么的,年方几何,可曾婚配,如今来沈家,又是为何?”
      林小蝶补充道:“听见了吗?一五一十的,都跟我们郡主讲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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