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跃》逐音梦影

6、第六章 何去何从

　　周乐了了心中之事，自觉松快了许多，便步出了书房。
　　“爹，你又比往日迟了，人家都等了半个时辰了。”周默从廊柱旁转了出来，拉住他的胳膊抱怨着。
　　原来周乐每日早起常于书房中读一两个时辰的书，几个儿女皆不能打扰，便是周默也不例外。有事只好在外面苦等。
　　周乐看看爱女，只微笑不语。想这孩子平日里忙得紧，无事必不会有耐心在这空等。只是能令她如此耐心之事必是棘手，万是不能问的。
　　不见父亲答言，周默只好自己开口：“何姨来了，和我娘在屋里说话，不准我听。爹你去给说说啊。”
　　周乐知顾饮馨当年在百味庵修习武艺时曾有过个极好的同门师妹，每次来探望都要说许多体己话。因道：“不准自是有不准的道理。若是我，便不听。不是自在很多？”
　　“爹—”周默很不高兴地叫，“你们都曾说过。及笄之后便是成人。这如今都快两年了，却还是事事都不与我知。原先说的出去游历之事，也不作准。”
　　周乐回想一番，记得这话自是说过。当时只不过是做了权宜之计，为了哄女儿开心而已。没想到这孩子记得牢靠，嘴上不提，心里竟似是数着日子呢。
　　看着默儿的神情，周乐心中所感确是难以言述—这孩子可是当江湖是好玩呢。这些年他们避世隐居，煞费苦心地让三个儿女完全不与闻世道之艰难，江湖之凶险，可是...做得对了？
　　而其中又是默儿最为难缠...周乐想着该当与夫人好好商议一番。
　　趁着周乐楞神的功夫，周默已是将他向着上房拖出了好几步。
　　“默儿。”周乐察觉，便即停了下来，“你何姨和你娘许是有体己话要说，爹爹不好去的。你所提之事，待我这几日得空和你娘商议商议，看何时带你出去逛逛可好？”
　　“此话当真？”周默登时开心起来，也就不再惦记要旁听之事。
　　周乐略点下头，想此事自是要好生计较。这些年来默儿的脾性如何他们固是知晓，却又总是存着一丝侥幸，望这孩子能只在这左近玩玩闹闹也便罢了。若是能找个相当的人家安顿下来，不去想着趟那江湖的混水，该是她的造化。
　　周默却不知爹爹心中所想，见他应允便放下心来。随即又道：“爹，那你不如和我去看看那匹马去。在女儿看来竟是有些传说中神马的样子。”
　　“你又去缠人家的马。可经人许可了？”周乐轻拍了下女儿的手，佯做不悦。
　　周默想想那天的情状，那人说是去问师父可不可以骑，可从未说不可以亲近。于是点头道：“自然是应允了。只因似是不大常见的骏马，所以想请爹爹瞧瞧。如若不是，女儿才不会希罕。”
　　周乐想默儿不爱脂粉首饰，偏是喜欢马匹爱好钻研武功招式。只是因他们夫妇心中忌讳，未能让她随兴。所以见到别人的好马，这孩子定会是想要亲近一番骑上一回，说不定便会叨扰马的主人。自己若是一同去了，女儿如有不周之处也可代为道歉。他念及此处，便说道：“也好。我们这便去。”
　　两人方走至前院，忽听一清脆的声音叫道：“姐姐，爹爹，我调配出来了。”然后一人快步穿过回廊，来到二人身侧，抓住周乐另一侧的胳膊轻轻摇晃：“你们随我去瞧瞧。”
　　原来是周乐的小女儿周宁，将及豆蔻之年。平日喜好读书，尤是爱读医书弄草药，颇有几分乃父的神韵。
　　前些日子周乐要她配一味安神定气的熏香，规矩忌讳却是林林总总提了一堆，把小姑娘为难了好一阵。现下似是做到了，怎能不来找爹爹讨赏。
　　“好啊，咱们这便去瞧瞧。”周默听闻也是好奇，便随了妹妹走去。
　　周乐随着两个女儿转而去往研草轩，骏马的事便暂时丢下。

　　何素同顾饮馨在花窗处观看，及至周乐同两个女儿离去，方自回神。转头去看师姐，见她嘴边噙着淡淡浅笑，思绪却似飘至不知何处。
　　顾饮馨只略出了会神，便即整理心绪，向何素笑道：“既是来了，不如多住几日。你看默儿宁儿又是长高了好些，都想着你呢。”
　　“那自然好。我也很是惦念默儿…”何素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每次这孩子缠着自己必是关乎武艺身法之事，正是姐姐姐夫所忌，便有些犹豫。
　　“我们自是知道。”顾饮馨象是猜到何素心中所想，接道，“这些年总是躲着藏着压着，生怕引她痴迷上了武学，不自量力地要去引火烧身。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谁也勉强不得。”
　　何素心下略宽，便道：“姐姐，我本是见默儿喜欢便略加点拨，谁想她竟越发着了魔，却也未曾料到。”
　　顾饮馨轻握了下何素的手，宽慰道：“默儿每日花多少心思在那上面，又是参研的什么心法，我们怎会不知。因是轻身功夫，成便罢，不成也无甚损害，便由她去了。今日看来，还是练成的好。便是静儿宁儿，也该当学些保命的招式。”
　　听顾饮馨如此说，何素很是讶异。本来已下了决心只字不提重出江湖之事的，师姐是如何知晓？
　　顾饮馨轻叹一声：“既是生于此间，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决然避世的？便是我们乐意，默儿定是会被闷死。我们原是答应她及笄之后不出三年要出去见见世面的。若是不走一趟，只怕她是要自己去闯呢。偏赶上这多事之秋...”说着不由得轻蹙双眉。

　　顾饮馨当年以一柄西子剑，一条素心绸，以及绝世轻功而闻名江湖，别号凤飞侠。只是后来为情所困，又倦了江湖纷争，决意归隐避世。无论怎样，在何素眼里她始终是那个真心疼爱自己的师姐，只是当年那飞扬意气清丽神采却很少再见了。
　　而今看师姐似是十分无奈寥落，何素心有不忍，又不知如何宽慰，唯有沉默不语。当年顾饮馨为情所困之时，她年纪尚幼，不甚明了。只是后来见师姐嫁给现在的姐夫，倒似是得了一段美满姻缘。整日相夫教子，烹茶煮酒论道，兴之所致也会温习旧时技艺，颇为逍遥。若是不知她当年风姿神采之人，确会以为是得其所哉。
　　而今便是何素亦已过了一般的婚嫁之年，于此一情字也参破甚多。依稀想起当年的师姐和她的心上人，只觉那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无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其间波折，师姐既不愿提，她自是不会重翻旧事徒惹烦恼。

　　各自静默了一会，顾饮馨又道：“幼时遭逢家门大祸，幸蒙师父她老人家救难方得活命，复又得精心授业。只是我却是有负师恩，半途而废未有所成。又蒙她老人家不弃，这些年来仍自惦念。实是感恩不尽。明年仲春便是她老人家六十整寿，我也该当去探望贺寿。一并带了默儿走动一下，许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那样甚好。”何素闻言自是喜悦，“师父性子宽厚温和，你也知道。这些年唯有惦念，从未有丝毫怪罪。本来就想念姐姐，托我来...”说到此处却又停住。
　　“托你来做什么？劝我们出山？”顾饮馨嘴边似有笑意，却是一瞬即逝，“便是我们想，便是默儿愿意，静儿宁儿该当如何？谁来护他们周全？”
　　何素担心即是为此。现下官府固是讲究连坐，江湖上因一人恩怨而拖累亲友的也不在少数。她想师父虽是一片赤诚，此事却也有欠考量。只因她一向对师父尊敬，吩咐下来的话便怎么也藏不住。
　　何素不语，顾饮馨也不再多言，只道：“明年带默儿回山一事，还要和乐兄商量，想来应无不妥。往后如何，再做计较。”
　　何素点头，转而说道：“若是姐姐明年仲春时节回山，正是风景绝佳之时。默儿怕是会喜欢疯了。”
　　“说起来也不能怨她。这里天气寒冷，左近又无甚游玩之处。哪里比得上江南的景致。倒也该当带她出去走走。只是...”
　　何素端详了一下顾饮馨的神情，小心问道：“姐姐是怕从此一入江湖，便由不得自己了？”
　　“若是只求自保小心行事，也当能做到。只是默儿心性顽皮必是会招惹是非。”顾饮馨略有迟疑，然后便似下了决心，道，“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守她一世，便只能尽心而已。她若命大，也便由她去就是了。”
　　“如此凤飞侠后继有人也未可知。”何素忍不住接上一句。方才想起此号已是多年未提了，不知师姐可会着恼。
　　“凤飞侠...”果然顾饮馨似是触动往事，仿佛自言自语，“我怎配得起此等赞语。师父早说我牵挂过多，痴念太重，既当不起个飞字，也当不起个侠字。”
　　“姐姐不必对自己太过苛责了。若非如此，怎能认了小妹呢。”何素的手搭上顾饮馨的肩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些娇柔。
　　顾饮馨牵起何素的手，嘴角泛起淡淡笑容：“说得不错，有一失必有一得。依我看，默儿性子太浮，又未必吃得起苦，不如此号给了妹子才好。”
　　“‘婉翼清兮扬九天’—这小妹如何当得起？”
　　“不过是以讹传讹，虚名而已。”
　　何素看看姐姐出尘般的神情，实是很想问她可有一丝眷恋遗憾，终是咽了回去。转而聊起百味庵里的琐事，以及师父师叔的近况来。便把此话丢过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