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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过眼云烟 ...

  •   卓悦,江湖人称“无影针”。此号既赞他精妙的医术,又道他一手人鬼不觉的暗器。卓悦祖上世代行医,且家规甚严。讲究皓首穷经济世救人,严禁趋炎附势攀龙附凤。
      要守这规矩的人,便是终生辛劳的命。家道既兴盛不了,也绝无出头之日。非得生性淡薄或是大彻大悟之人,不能守住。
      只是一人若有天纵之才,又不曾亲尝万丈红尘里的诸般滋味,如何会甘贫乐道?

      卓悦很小便令这个世代书香门第里的人尽皆感叹。他未满三岁便认得医书里的大部分字。五岁便能背诵大段医书药方,八岁时摸脉施针竟有祖父的沉稳,寻常脉象一说即中,穴道一扎即准。卓悦父亲喜不自胜之时,他祖父却兜头泼了一大盆冰水:此子往后怕是会去寻大富贵,难免要吃大苦头;只盼莫要惹大祸端造大罪孽。唯愿祖上积的善行或能救他一命,终能承了衣钵。
      谁想竟是一语成谶。
      卓悦十三岁便离家自创门户。因看够了家中长辈们身怀绝艺却日日辛劳且身份低微的窘状,他指天发誓要凭自己的才华挣得一份尊严荣耀,从而专为富贵人等出诊,诊金奇高。凭着他对医理药理的精通,加上一表人才,未出几年便积累起巨额财富,名头响遍朝野。
      后又经人引荐钻研起武学,从施针的手法悟出一套独出心裁的暗器手法,令人防无可防。继而又喜好上兵书战策,于卦法阵法也有些许心得。便又在江湖上挣出些声名,成了世家名门的座上之宾。
      实是应了那两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赏遍长安花。”
      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便是知道有登高必跌重的古训,也坚信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何况繁华若是来得过于容易了,很快也会褪去它眩目的颜色。虽说这场富贵的盛宴已是够了一世的享用,卓悦却开始想起那叫做功名的佐料来。本来可走正经仕途,只是他又看不上死读书的酸儒们。恰在此时他遇上了当时声名鹊起江湖的信义帮帮主,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便成了至交好友。后又因医道精湛见识不凡,又被委以重任,直成帮主左膀右臂,号令上万江湖好汉。
      自此由云霄堕下。
      要说这信义帮的“信义”二字,颇有些象用来裹毒丸的糖衣。加上帮主及若干骨干颇有些经天纬地之才,至不济也是条三寸不烂之舌,为之蛊惑而辨不清何为真信,何为假义的江湖人士,便如过江之鲫。
      这信义帮帮主确是深谙人心的。这世上之所谓正邪真假,大是非小过节,又有几人能参研得透?莫要说所谓江湖恩怨,更是缠在一起的麻团一个。
      何况卓悦这等才华横溢目高于顶之人,一旦投对了心思,便是愿为知己者死。他跟了信义帮数年,立下寸功凡几。明明是助纣为虐,还道是激浊扬清;明明是地覆天翻腥风血雨,还道是替天行道惩恶扬善。
      然而人心的感觉,终是不能为巧言所蒙蔽。
      及至卓悦为着祖父父亲之死而幡然猛醒,才惊觉原来所谓天道,也不是任由人解说的。于是断然求去。怎奈此时方知贼船易上难下,组织易入难退,且此世上永远是人上有人。无奈之下亡命天涯。逃亡的日子过了一年有余,终于挨到了信义帮帮主与其亲信被几派高手合力剿杀的日子,算是了了半段江湖恩怨。

      无奈另半段未了的恩怨,却仍是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想那信义帮帮主,生平最为痛恨之事乃是别人对他背信弃义。凡遇此等小人,单一个杀字是不甘心的,必是要折辱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戏弄够了再让其自行了断,方显出帮主的手段本领。
      于是卓悦体内被灌入两道异种真气。一道至阴,一道至阳。每每同时发作之时,整个身子便如给硬生生剖为两半,一半在冰水里浸着,一半在丹炉里烤着。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六脉经络或臃滞阻塞,或奔涌逆行。一股股烦恶痛楚夹杂着寒冰之冷冽或骄阳之燥热,不断袭向丹田心经,痛苦难当。偏又全身瘫软动弹不得,便欲求死亦是不得。
      此外另有一道奇毒,以至阳之气作引。毒发时全身血脉喷张,燥热异常。尤其小腹处肿胀烧灼几近炸裂,非得泄出方得缓解。无奈经脉阻滞时拥堵难疏,或待经脉逆行时又会尽数喷出至全身瘫软,仍是难免□□焚身之苦。
      除掉这不定时的地域炼火,平日里至阴至阳两道真气又宛若乖顺的小猫一样藏于肾元,不仅泰然舒适,还时常令人感觉似可驾驭,直至下一次的地域炼火卷土重来。
      “你或者采阴补阳,复继壮阳补阴,方能缓一缓这阴阳纠缠的不世苦楚;或者认赌服输,在阴阳平衡最为泰然快意之时自尽。你若能做出,也算有决断之人。我便放你一马,过往种种不再计较。不然的话,且让我的大礼伴你一世,好好享用为上。”那话语听来平和温文,却带了噬人的恶毒阴狠,确是令卓悦一世难忘。
      这信义帮帮主,当真算得上一代枭雄。非但武功盖世,而且将人心把握得如此之准。在卓悦身上种下的祸根,恰好让他往来于地狱与天堂之间,真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无论卓悦身处炼狱时动过多少求死之念,每每劫后余生便总又怀了一分侥幸。加上几分希冀,几分不甘,以及阴阳二气平衡时的通体舒泰快意,终是狠不下心自作了断。

      如此这般,又是一年。
      卓悦虽精通医理,却少了内力根基。药石金针之力非但不能将二气化元归一,反令之越发浑厚。无事时固是显得比常人身体强健风采卓然,激荡碰撞起来却是愈渐猛烈,直可将人折磨至疯魔。饶是他根骨结实心性坚忍也再难承受。加之身侧无一相知相熟之人,心内孤寂疑惑如影随形,比之肉身之苦更重一层。终是心神渐乱,求生之心日淡。

      也许果真是祖上积德,他因这祸根仍算是得了福。
      若是没有这等惨状,单凭他惹的混杂不清的江湖恩怨,只怕一世也难以脱身。而今寻上门的仇人,有那心狠的恰如信义帮帮主一般,只觉此等法子实是再好不过——索性多留你几年活命,折腾够了方得解心头之恨。有那慈悲些的便觉卓悦既己如此人鬼不如,以前的过节,都作罢也便是了。

      遍数江湖,有心且有力救助卓悦的,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人而已。
      孟若帆的师父空心道人便是其一。他向武行侠,性喜钻研道佛著述。多年来详加参研正宗内功心法,专以克制外门邪气。空心道人早闻卓悦之才及其向善之意,待信义帮之事一了便有心救助于他。只因凡几俗事缠身,未得专心查访。该当于此时遇见,也是各自的缘分。
      恰是卓悦又一次受苦于两股真气纠缠震荡之时,为之折磨得近乎疯癫,当真是生不如死。其惨状令孟若帆颇有不忍,空心道人更是懊悔未能早到一步。
      以两人之合力,算是勉强压住卓悦体内的异种真气暂缓苦楚,带了他回青悯山,再从长计议。

      卓悦更名周乐,在青悯山一住三年,习练内功心法疏导祛除异种真气。间或为左近乡邻行医瞧病。他本来天资过人,加之熟知经脉穴道,一旦得法竟也能慢慢固本驱邪,终是活了过来。只是其过程艰辛熬苦,比之单有二气作怪,又是另多了几重凶险苦痛。
      幸得空心道人全力授法,另有孟若帆等侠义心肠之人于练功关节处鼎力相助,方能履险如夷。

      彼时卓悦尚不足而立之年,已是将天上、人间、炼狱等诸般滋味尽尝。将祖父之断语应验得一字不落。

      待得正本清源,卓悦便欲回归故里谨遵祖训济世救民,空心道人也不相留。却是孟若帆彼时因有要事需远离中土,尚有些牵挂,因觉几年间与卓悦脾性颇投相交甚厚,便欲托他趁便为之。
      卓悦正自遗憾未能对再造恩人有些微报答,闻此便是一口答应,直欲以性命作保。
      待到回转故里,却已是物是人非。说来信义帮崛起江湖不过二十余年,当真是搅了个翻云覆雨。尤是对与之结怨之人便无所不用其极。卓悦十几年后重归故里,亲朋故旧已是死散殆尽。想起自己所闯祸端,他委实无颜面在此逗留。寻到两个本房子侄,自称是故交,便带了投奔他乡。先去办孟若帆所托之事,却又因此有了家室,从头安身立命起来。
      另寻地方落下脚来,他却誓死不再出头露面。先前所得千金家财只余些零头也够这辈子开销的了。他盘下个客栈遣人打点,又收了几个徒弟传些医道。这些年救了些人攒了些恩德,也有些眼线略晓点江湖之事。
      一切只为自保,只为妻女平安。
      至于往昔之诸般恩怨浮沉,于他而言,唯愿能当真如那滔滔江水一般,一去而永不复返才好。便是不可得,只于梦中相扰也罢。

      若说这江湖上还有些牵挂的话,便是那几位再造恩人。
      孟若帆到了此处下榻良居客栈,周乐几乎是即刻便即知。只是孟大侠一向低调内敛,来无影去无踪,不喜别人相扰,他也是知道的。
      思度了两日,周乐写了个纸笺,还是吩咐人送了过去。
      纵然心中有所疑虑,总该为所当为,却也含糊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过眼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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