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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混水一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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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楚倾回到客栈,孟若帆还未曾返回。他本想去对面的福聚酒楼,可是又惦念两匹爱马。那是习惯日驰数百里的神驹,整日关在这槽中想必会闷得慌。
楚倾事先关照过跑堂的,给两匹马单另安排了个槽,草料都是上好的,还特意加了些高粱黑豆。只是未及走近马棚便听见响动。他赶过去一看,却是无可奈何:“怎么又是你。想做什么?”
果然是周默在摩挲灰马的头颈,一只手中躺了几粒糖果。那灰马摇头摆尾很是受用,还伸出舌头直舔周默的手,整个一只讨好主人的看家狗,哪有半分名驹的风采?
楚倾看了好气又好笑。平日里这灰马可是又倔又傲,一般的马不肯同槽,一般的人离着五步开外就不能再近前了,怎的偏和这小丫头有缘?
“你要待如何?”楚倾想着又问一回。
周默仿若不闻,自顾和灰马玩闹。
“喂,那是我的马,你莫不是要......强抢吗?”楚倾先觉好笑,而后想起师父的嘱托,只觉这少女有意示弱,又不知底细,不可大意。一会可要仔细检查一番,莫要上了她的当。
“这马毁在你这人手中,真真是可惜。”周默竟不回头,只甩了出一句出来,言语间甚是不屑。
这话是从何说起?楚倾没来由地被人如此挖苦,半分头脑也摸不到。他闯荡江湖也有几年了,象这等人物还是头一回见到。偏又是个小女孩,硬不得软不得,实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回头得......问问师父。
一时间周默只管逗马,楚倾便楞在当地看着。
过了会周默大约是良心发现,这才转过身来对楚倾笑道:“若说此马有逾辉之神韵倒也信得。公子座下良驹,本不应叨扰。怎奈小女子一见之下甚是惊羡,实难自抑。公子雅量,便借我骑上一骑,必然完璧归赵、毫发无伤,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楚倾暗叹口气。这少女软磨硬泡,难缠得紧。若是不答应,她天天跑来缠,实难应对,弄不好反会误了大事。想到此处,他斟酌着说:“逾辉现下虽由我照看,实是本派至宝,不敢造次。姑娘若定是想借,在下一定要禀过师父,再做定夺。”同时想着师父闯荡江湖多年,阅人无数,定会知道如何处置。
“你是哪个武功门派的?会什么招数?和我比划一下如何?”没想到周默闻言更是来了兴致,一叠声地问。
楚倾听闻心里叫苦。本是推托之语,怎又会惹出这一串麻烦?他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觉得还是先脱身为妙:“我......我这就给你问师父去。”
随后转身便走,瞬间便不见踪影。
剩下周默楞在原地。
她呆了一瞬,回身拍了拍灰马的头,劝慰起来:“阿灰呀阿灰,可怜你也算马中豪杰,偏要让个......让个此等样人骑于□□,我也爱莫能助呀。”
灰马只顾舔她的手蹭她的脸,倒象是听懂了在撒娇一般。
回到屋内,楚倾见师父已然回来,正在掩卷沉思。遂不惊动,只负手立于一旁。
“倾儿,你今天可有听到任何异动?”孟若帆忽地睁开眼睛,问。
“今日徒儿在酒楼市肆闲逛了一天。不过是市井言语,并无其他。”
孟若帆似是早有所料,不以为怪。接着讲自己所见略讲了讲:“太守府也似是寻常,只这个谋士钟达却有些蹊跷。他祖上生意做得甚大,有些家底也不希罕。只是一个太守的幕僚,如何请得动高手护卫,又是为了何事定要如此,倒是有些不解。再说那个孔铭,本在江湖上颇有些声誉,后来便消声幂迹,只听说是为人延揽。不想便是在这里做了个幕僚......也不寻常。”
楚倾记得钟达和孔铭是太守的左膀右臂。钟达从年初起便告假,似是多日不理事了。近日太守到北关巡查,城内诸事似是孔铭一人料理。“那钟达之病......”
“他府内似是有高手相护,我未敢贸然闯入。”
楚倾闻言甚是讶异,忍不住问:“会是何人,竟能让师父......”
“倾儿,”孟若帆脸色一沉,说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登高必跌重。我们此行乃是暗访,敌我未明时,自是当谨慎为上。”
“是,徒儿记下了。”楚倾连忙躬身应道。
孟若帆也未做纠缠,只道:“现下我们先去对面福聚酒楼略坐些时,夜半之时再去钟达府上探看一回。”
楚倾听说有事可做很是高兴,刚答应下来又道:“今日倒有一事,不算大事却也难缠,还望师父指点。”便把周默的事讲了一遍。
熟料孟若帆听了脸上竟似有笑意,虽是一现即逝。他沉吟了一下:“既是如此,明日你再去别家打问。若是有空房,我们换家客栈便是。”
楚倾听了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师父,只是点头称是。
福聚酒楼,便如其名,俗气喜庆,透着一种尽心尽力的华丽。城里有些银子又生怕旁人不知的人尽皆汇于此处。而二楼的雅座更是各类既爱热闹又想遮遮掩掩故显身价的人的最爱。
师徒两个上了楼,找了个雅座,要了两道精致点的菜肴。便开始留神四周的说话。
说是雅座,只不过是桌椅盘盏精致些,菜价高些,每桌隔得远些罢了。不过现下各家酒楼爆满,精明的掌柜的早已见缝插了好几针,和个雅字越发的不沾边。唯有人声小了些————各人都略略压低了声音说话,却又刚好留个一句半句的能让旁人听得见,以显示自己说的最是值得偷听。
听了片刻,孟若帆示意楚倾,让他留意右手第三桌。
楚倾也不动作,只是凝神听去。几人说的恰是与此间太守谋士之怪病相关。
“......说这病甚是古怪,两日好三日犯。好时与常人无异,犯时却是一日重过一日。说是胸口闷痛,厉害时及至昏厥。请了多少大夫皆是无用。”
“这事确是蹊跷。不知您自何处听闻?”
“这事知晓的人不多,切记不可外传......“先前那人提高了嗓门,后又顿了一顿,重又压低了声音道,“若不是贱内和此处最有名的医馆里的大夫的二太太相亲厚,怎会知晓这等奇闻。”
“若说那钟先生在下也有过交道,真是学问人品俱佳的人物。”
另一人插话说:“不然余大人怎会如此厚待。余大人曾亲口对在下夸奖过钟先生.......”
说话渐自转向和几位朝廷命官的交情上,令楚倾甚觉无趣。可是转眼见师父仍是颇为专注,他也连忙打起精神,跟着听去。
“不瞒几位,在下此次便是要进京城求见蔡大人。若不是大雪阻道,早便到了。”
“蔡大人。”先前那人吸了口气,小心问道,“便是......当朝圣眷正隆的那位蔡大人?”
后一人对此反应显是甚是满意,声音中带了掩不住的得意:“正是。”
一阵静默后一人方道:“张公好本领。这蔡大人是圣上倚重之人,诸事繁杂。像咱们这穷乡僻壤之人,只怕是无缘得见了。”
“王员外多有不知,不才也是经人指点方才明了。想见蔡大人不难,只要舍得本钱。此次不才可是下了大力气搜罗了一年有余,是必得的。”
“据传蔡大人颇有清誉,难道......”
又有一人哼了一声,似是不屑辩驳。
先前那个声音忙道:“......今日经张兄指点,实是恰如大梦初醒。如若不嫌,可否到舍下少叙一二,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这边孟若帆手里的杯子无声无息地成了粉末。
楚倾见了甚是诧异,却只是轻声提醒道:“师父......”
孟若帆只略一摆手,示意他继续听人闲话。
孟若帆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律己严于律人。楚倾随师父久了也知他的脾气禀性。今日师父显是大怒,只是为了何事他却不甚明了,也不敢问。只是默默陪着吃完了饭,耳朵里灌满了各种闲言碎语。
夜半时分师徒两个来到钟达府第门外。凝神细听半晌并无异动。孟若帆先跃上墙头四下察看,然后两人一路奔走直到内宅,卧于一处屋脊之上。
没有半个时辰只听房里开始有些响动,越来越大。似是一个中年男人强自忍耐的呻吟之声,却渐自忍耐不住而偶尔呼号出声。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夹杂其间,然后是火折声,倒水声......屋内似是乱作一团。
楚倾想跳下去从旁细察。方欲伸头观望,却被孟若帆按住,耳语道:“下面另有旁人。你只察看一下便好。”
楚倾伸出头去,果见有一黑衣人隐于窗下。他忙把头缩回。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屋内声息渐渐小去,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又等了片刻楚倾方敢露出头去,只见窗下的黑衣人已走。
虽然屋内再无动静,楚倾仍是想下去察看。他转头看看孟若帆,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半个时辰之后,窗棂竟有轻微响动。一人却是从屋内跃出,迅速穿过几进院落,消失在夜色中。
自此直至天明,再无异动。
天色微明时两人回到住处,一路无话。楚倾思量了一回,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师父,我们便是如何?”
孟若帆看了他一眼,目光似有责备之意。
楚倾赶忙解释:“我原是想问,多年前曾有个医道极高明的前辈,别号似是叫作‘无影针’。而后忽然音讯皆无。又有人言最后落脚点是在这左近。不知此人可有收徒传艺。不然定会被请去诊治。”
孟若帆思忖片刻,道:“‘无影针’此人,我原是认得。只是多年未曾通音讯,不知现下如何。如有收徒传艺......确实是条线索。我们先静观几日,再做打算。”
楚倾修为尚浅,自去睡了。
孟若帆却又陷入沉思。无影针也可算是与自己相交甚深。此次原是十分不愿叨扰,只是若到事非得已,也说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