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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肺腑之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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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屋内只有两人,楚倾方欲开口询问师父音信,却为周乐截道:”你欲问之事先且不忙。这服药施针需讲究节气时辰经络运行。未如先将这药喝了,再让我为你扎些穴位。待一个时辰过后便可吃些东西,我们到时再谈不迟。“
见周乐如此体谅自己,楚倾心内唯有感激,遂一口气将药灌入,也不觉甚苦。只是喝完却见周乐瞧着自己,似有笑意。楚倾忙问:“可是有何不妥?”
“你可知这药里都有何珍稀之物?只那生于极北之地活了百年的黄芪,就是一世都难得一见...单世伯也确算得上诚心补过。只是若见你如此吃法,怕还是要捶胸顿足。”
楚倾听闻心下不安:“这楚倾委实受之有愧。改日该是向单...单老前辈道歉才是。”
周乐却笑道:“又有何妨?如此他方会与你加上十二分的小心。免得哪日又口无遮拦,将自己搜寻来的大半草药全赔了上。”
楚倾不由得想起默儿方才所言,越发觉得单无意此人其实至情至性。回思一番白日之事更觉是自己错得多些,方惹出这些事端,遂歉然道:“伯父如此说来便是让楚倾越发愧疚...若说今日之事,实是我错得多些。师父若是知道也必不会高兴。”
“人即是不能做至尽善尽美,便该当放则放,闻过则改,如此罗嗦自责却是无益。单世伯改日定是免不了唠叨此事,你却不该心有愧疚...”周乐说至此处又似有笑意,“...若是默儿便又不同。你若觉难以辩明的便是叫她替你分证,也是不错。”
楚倾复又一笑,心绪也好转了些。
周乐又引得楚倾说笑了些时,待药入腑脏后又开始施针。等得完结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了。
楚倾自是觉身子轻快许多,原先因经脉阻滞内里空虚而生的倦怠烦恶之感也轻了些,遂对周乐愈加感激。
李掌柜按先前的吩咐已经备好了饭食送来。一盆白粥,两样小菜,看似再平常不过。只是楚倾有了先前的教训,虽是饿了却也不敢狼吞虎咽,而是慢慢吃了起来。
周乐从旁看着也不多话,只是烛火的光似是恰好映到眼中,起了两团光影。
吃过饭后,周乐方将孟若帆昨夜来访之事细说了一遍。见楚倾沉吟不语,也不插话,只等他自己琢磨。
楚倾听闻北关之危已解心中大感宽慰。只是师父这一向倏忽来去的行事,却不知怎的令他想起单无意之诘语。他径自出了会神,道:“伯父与我师父即是好友,当是知他为人。难不成今日单前辈所说竟是有理,不然...”
“若是此时我说你只不该操这些心神,可管用?”
“伯父定是知有那令人昏睡多日之妙方,倒也便宜。”
周乐微微一笑:“你这可是在将我?又是那甘愿拿自己身子作赌的性子?”
“倾儿不敢。”
周乐叹道:“你跟了你师父这许多年,难道会不知他的性子?便是有许多未告你知之事,多半是有他的道理。或是时候未到,或是另有苦衷...还是如我方才所说,当放则放,闻过则改。凡事若是过于求全责备,反会伤人伤己,得不偿失。”
“伯父所说自是有理,只是...”楚倾欲待再问,又不知如何开口。平日青悯山规矩较严,长幼之序师徒之礼断不可废。他虽不喜拘束,也受了颇多影响。加之孟若帆性子清冷不喜言辞,他终是不惯刨根问底。
“单前辈若是喜爱争辩,便随他去了。只是我料想他这十日内不会再来寻你唠叨。你所问之事,我便是知道,也不会于此时胡乱说出。莫如待你师父来过,那时你身子好些,再说不迟?”
“原是楚倾鲁莽,多谢伯父海涵。”
周乐却只是又打量他一番,神色却复杂难辨。似有赞赏之意,又似沉浸于往日旧事,不知神思飘忽于何处。
楚倾被看得有些窘迫,方欲说话,又听周乐道:“当日将你暂安排于此处,乃是权宜之计,不甚方便。今晚待我与内人商议些,便邀你至家中疗伤方才妥当。”
楚倾急忙推辞道:“我于此处已是叨扰过甚了。实是不敢再去劳烦伯母,叨扰府上。”
周乐却不理会,见时候已然不早,便想着应替楚倾再次输些真气以便安其经脉,固其根本。
楚倾闻言却是不敢:“这如何敢劳动伯父至此?”说着忽地想起昨夜那熟识温暖之感,方才明白原来不是梦境,又是感激又是歉疚,竟不知说些什么。
周乐却有些不耐,责怪道:“你这孩子性子当真执拗,凡事皆要探问个究竟。你师父都已应允之事,为何你又要问东问西?如此看来单世伯所说也有些道理—若要于你这里尽全功,果真不易。”
此番话似是而非,却也令人无从反驳。楚倾虽觉心内不安,也只好顺其自然。
周乐为楚倾输入自身内力以做根基,又待了些时见他未再发热,方安下心来回转家中,已至亥时。
顾饮馨本在灯下读书,见周乐回来虽心疼他又操劳太过,终是没有多问,只起身欲伏侍他快些安歇了。
周乐却想起将楚倾请至家中将养之事,遂忍不住与顾饮馨商议。
“便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吗?”顾饮馨听后问道,“此处去良居快些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且..那.孩子即已无大碍,良居又有李先生照应,为何定要如此?”
“于寻常人等当是无碍。只是倾儿是学武之人,这几日若是再生些差池,只怕...于他功力大有损伤。良居处虽有李兄照拂着些,终是难免疏漏。”
顾饮馨听后不语,片刻才问:“你如此劳心劳力,便只是为报当日之恩?”
周乐沉吟少许,斟酌着说:“也不全是为此。倾儿这孩子也着实令人喜欢,若是眼见他废了功夫,便是如那...千里马给折了腿一般,总是令人心疼。即是管了,总是不能半途扔下。”
说毕周乐等了些时,见顾饮馨仍是不答,便也不再催促,只道:“你心中所想我也知道。你若感十分为难,也莫要委屈自己。只是这些日子我恐要于良居多耽搁些,此间便少不得要你操劳些。”
顾饮馨脸上神情有所和缓:“我也未说不可,你何必如此偏要自己一人为难。我即知你,又怎会硬要你去做那半途而废之事。那孩子要来住些时日,不过是多开个小灶单做些饭食罢了。明日我便请苏夫人将后进那间房稍做收拾便可。”
周乐听闻却又不见有多欢喜,只道:“还是要烦劳于你了。”
“不然便怎样?难不成只叫你一人受累劳神?”
顾饮馨虽是嗔怪,神色却满是关切,只令周乐大感宽慰,很快便安然入梦。
夜半时分顾饮馨忽从梦中惊醒,睡意全无。便坐起身来,只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兀自出神。多少次恍惚梦境,从来便只是那一人之身影。不管白日里她自以为忘却得多么彻底,到了夜深之时仍是会一次次地让他闯入梦里,全无抵御之力。那些快意飞扬仗剑纵马之岁月,便当真如此刻骨铭心不成?
只是到头来终是幻梦一场。
她犹记得最后一次分别之时,她虽是负气而去,却有多希望他能追了上来,连言语都不用,只需立于自己身前,便会令她心安心软。而那一抹傲岸身影终是一动不动立于原地,渐自模糊不见...直至今日,便连只言片语也无。
当初虽是盼极了他,后也终是心意渐冷。唯有心底那丝渺茫期盼,仿若冰雪下的种子,始终未有真正死去。那这许多年后他若真地重立于她身前,她便当如何?
顾饮馨惊于心中慌乱,不禁看向身侧之人。这些年他总是如此谦逊温文,其实内里是一样的担当果决。那点滴亲情恩义,实已渗入心内连入血脉。他方是她的依靠她的宿命,而梦境终是虚幻一场。
想至此处她略觉宽心。忽又觉有些蹊跷。多少次梦中同样的结局,怎地忽又有了不同?莫不是自己之预感果真会应验不成?
只是他若果真是乐兄之恩人,便也是于己有恩。乐兄要如何做自有他的道理,毋庸多言。
顾饮馨似做了决断,欲再睡去却仍是不能。不禁想到这些年他自是当已行遍天下抱负得偿,唯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