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跃》逐音梦影

19、第十九章 口舌之快

　　单无意以言相激，把眼前一双小儿女惹起了情绪。他想着又可以唇枪舌剑一番逗些闷子便高兴得紧，仿佛是找到玩伴一般。只是方要说话又想起正经事来，便先走上几步去搭楚倾脉搏，不想却捞了个空。
　　楚倾让开一步，对单无意一揖，道：“之前你救我性命，恩情尚未报答。若是你径自如此施开恩惠，只不知楚倾能否尽数报了，还望前辈三思而为。”
　　单无意不恼反笑：“你这孩子当真有趣。我方才说你气量狭小可是错了？莫说我当真于你有恩，也未提如何报答之事，便是提了，难道不该掂量些再做如此意气之事？不然白拿自己身子赌气，可不是小孩心性？”然后又顿了一顿，做出恍然大悟之状：“或者你心内早已有主张，想你那周伯伯定是好脾气不求回报，便不如承个白落的恩情，可是也不是？”
　　楚倾给问得哑口无言，细思一回也觉所说有理。方要答言，却听周默道：“有道是‘防小人不防君子’。即知你有那邀功买好之喜好，先问个清楚也不为过。不然你若是为了些唬人的把式漫天要起价来，又有谁能还得清？”
　　“那便相机行事就地还钱，又有何不可？莫要说是关系自己身家性命这等事，更是不该只为图一时欢喜。象你这般直心肠，还整日叫闹什么闯荡江湖，可不是要让你爹娘操碎了心？想要给你收尸都不知该去拜哪个山头。”
　　只一句话便戳中周默痛处，让她恼也不是应也不是，最后只好看向楚倾，似有求助之意。
　　楚倾本觉单无意所所说虽是听来刺耳，却也并非一味胡搅。只是因周默相助之意，且也另有一番道理，方未直认。这会见她的神色，便道：“谁说闯荡江湖便要做凉薄之人行市侩之事，便...”
　　“便如你师父，可是做的桩桩件件便都无可挑剔？”
　　“那是自然。”
　　单无意长叹一声，此次却不似拿腔作调。“若说空心那几人自身也算是坐正行端，功多过少。带得孟若帆等徒弟也还罢了。只是自己懂了些道理，却是不知该如何带好徒弟—青悯山传到此一代，便是如此自以为是不通世情吗？真令我老人家...欲语还休啊。”
　　楚倾平日里最是受不得别人对自己师门冷嘲热讽。何况这单无意，似是专会挑别人短处说些似是而非之语，让人欲待不理却又不能。他心内一急便不自觉要运功定神，却又引起气息逆行散转以至心内烦恶，几处要穴皆是痛楚震荡，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也难看了些。
　　周默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劝道：“楚...楚公子，这人最是喜爱胡搅蛮缠找人争论，你莫要跟他一般见识。不如我们走...去看看我爹爹来了没有。”
　　楚倾却是不肯，待得一阵逆涌气血过后，他强令自己放松下来，仍是看着单无意道：“你这话从何说起？若是有你的道理，但讲无妨。若只是说我不通世情...楚倾年轻莽撞也无从争辩。可要因此说我师门教导无方...楚倾一人无能，却是不敢带累师父师祖。”
　　单无意也看出他方才定是牵动了内伤，大为后悔自己所言，连忙转圜：“我...这个...老人家年事已高，口齿不清头脑混乱，时常夸大其词缠杂不清也是有的。你这孩子虽也是恁性急了些，可为了这些言语白费了我...与闻迮一番救你之心血，说到底还是我之过错，这我老人家可是担当不起。你若是当真爱听我胡言乱语，也要等伤势大好了，如何？”
　　周默本是满心的不高兴，让单无意如此一说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若说这世上爱听你老人家胡言乱语的...数数倒还有几人。你老人家若是憋闷了不如先去别处散散心，免得于此处前功尽弃。且尤其会惹我爹爹不高兴。”
　　单无意嘿嘿一笑，因见楚倾脸色也有些和缓，便又上前去重探他脉息。过了些时叹道：“你这孩子当真是好冲动...这回我老人家惹下祸端，却是怨不得别人了。”
　　“若说前辈教训得也有几分道理，楚倾原是爱好意气用事少些气量。只是前辈不该对我师门如此嘲讽...怎能不叫人心急。”
　　单无意还欲再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看似辛苦得很。却又令周默笑道：“单爷爷可是想到要被我爹爹责问，心内不安？”
　　“哈...你这孩子倒也机灵—你可有甚法子？”
　　楚倾一愣，委实想不到这单无意会如此作答。又见他脸上虽是嬉笑顽皮之态，却掩不住一股关切之意，只是若非细看难以察觉。忽觉不欲计较他之言语了。
　　只是周默却不为所动：“此次你便是该为人责怪些才是—即是闯出祸端为何又不敢认了？”
　　单无意无言以对，只得苦思对策。

　　几人回至楚倾之居所时，周乐已然到了。他见得楚倾便即问他情形，要为他把脉。楚倾虽知动起情绪牵动内伤之事难以瞒下，却也只含混道过，只盼能不至太过明显。
　　果然周乐替他把了会脉，又探了会内息走势，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他目光扫过周默，停于单无意脸上，问道：“世伯这是何意？”
　　楚倾欲待解释，周乐却阻住，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单无意，等他做答。
　　“这个...我老人家...当真是...胡言乱语惯了，偏是有人定要认真，我也无法可施...”
　　“如今你看当如何是好？”
　　单无意不答话，周乐的目光便如钉在他脸上一般，连一旁的楚倾周默都觉出那其中的逼人气势。
　　单无意期期艾艾踌躇半晌，最后终是接道：“闻迮若是指...指...那几百年都难寻的定气...虽说是无心之过，也终是因我而起。闻迮若定是要如此方肯作罢，也说不得舍命相赔了。”
　　周乐听闻此言脸色方有和缓，道：“若说令你用此药为楚少侠略顺经脉也是应当。只是...现下也还不到此一地步。然而说不得要请世伯将那百奇匣带来，且看看有些何物可略作补偿。”
　　“这个自然，我即刻便去。”单无意听周乐放过了自己平生最得意的药材宝贝，如释重负。当下满口答应，便转身出了门。
　　楚倾心有愧疚，便解释道：“伯父，此事...原也怪楚倾太过冲动，单前辈并非有意，还望伯父莫要太过气恼。”
　　周乐转向楚倾，脸色虽和缓了些，语气却仍是严厉：“我昨日是如何嘱咐于你？那邪毒虽已去大半，其余若是侵入心脉丹田，也足可将你变为废人。你若再如此冲动好怒，令气血逆行奔涌几次，此一世便不用再想什么运气内功了。你师父平日都是如何教你来着？”
　　楚倾听闻心内暗惊，连忙点头称是：“伯父教训得是，楚倾再也不敢如此。”
　　“你也听见了，默儿？”
　　周默甚少见爹爹如此认真，也不敢岔以他言，忙点头应了。

　　此时门帘一挑，却是周宁走了进来。她觉屋内气氛有异，微一愣怔，方道：“爹爹，药材已研磨好了，爹可有空闲瞧瞧再做调配？”说着却不禁悄悄打量楚倾。
　　周乐见了将二人略作引见，说毕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楚倾忙向周宁见礼，又称赞了几句。反令她面生羞晕，急忙随爹爹去了。
　　剩下楚倾与周默二人相对，一时无话。
　　过了些时周默道：“我爹爹平时为人很是随和，极少如此训斥于人，你莫要放在心上。”
　　楚倾忙道：“我如何会介意？伯父如此教训也是为我着想。”“若说单老前辈所言虽是有些刻薄，却也甚是有理。往后若有时机自当请教一二。”
　　“他若是听你如此说，不知又该如何得意了。你若是好与他辩驳，只怕赶他都不走，何愁无缘得见？”
　　楚倾不禁有些诧异，问道：“单老前辈虽是不摆尊长架子，也当是有些本领之人。你如何会如此说话？”
　　周默忍不住一笑，便把单无意之性情来历，连带单家之人丁家境，与自家交情等等一一讲过。
　　楚倾自小便跟着孟若帆学艺，后随他上青悯山拜入师门。自是从未听过这许多家长里短人伦常情，好奇之余又难免有些钦羡：“姑娘如此说来倒颇为有趣，与我师门中情形自是不同。”
　　周默又有些不耐：“你这人实在是...拘礼得紧。你既对我爹爹妹子都改了叫法，为何独是对我如此生疏？不如也叫我名字便了。”
　　见楚倾答应了，周默方接道：“这么乍一说来也似有趣，只是日复一日总是这般情形，便也无甚趣味了。太原府也不过这般大小，也无甚去处，实是有些烦闷。若是能如你那般与阿灰四处闯荡一番，才称得上是快意潇洒、不枉此生。”
　　楚倾却未想到周默竟会说出此等话语，再一琢磨实觉说至自己心中，也来了兴致，接道：“阿辉...确非一般骏马可比，当真可称得上是日骋千里。便如前年仲春接师叔传讯，师父与我未及一日便由青悯山到得大名府，当真可说得上是‘关山度若飞’，确是说不出的快意。只是后来我只觉坐得也僵了，阿辉反似无事一般，还要与我玩闹...”
　　说着楚倾触动往事，脸色又有些黯然。
　　周默见状便又问起他师门出处，武功流派。说得兴起处直站起身来要楚倾演示一番，后才想起爹爹所嘱：“也罢。今日我却是不敢再烦劳你了，不然爹爹定会怪罪。待你过几日身子好些了，定要演给我看。”
　　“那是自然。只是若是我师父来了，能得有闲暇讲解一番，方是精彩。”

　　周默还待再问，却见爹爹走了进来：“默儿，天色已然不早，你这就同你妹子回去陪你娘吃饭。便说我要与倾儿施针敷药，约莫两个时辰后回去。”
　　周默方才谈得开心，听如此说便有些不情愿。只是她知爹爹性情，此种时候争辩也是无用，便依言向楚倾行了一礼：“如此便请...倾哥哥早些疗伤安歇。默儿明日复来探望。”
　　楚倾见她言辞谦恭得体，与之前或跳脱之神采，或犀利之言辞似是判若两人，实是有些纳罕。不禁向着她离去的方向多看了些时。
　　“我这长女...”周乐从旁笑道，“...便如是当百灵鸟养来的野山雀一般，调教了这许多年仍是脱不了山野性子。虽说人前也知些礼数进退，平日里却少守规矩，时常便要扑腾下翅子。只怕你早已知晓，叫你笑话了。”
　　楚倾听周乐如此说也笑道：“伯父哪里话来，默儿妹子...只怕便是一只彩凤，只受不得寻常拘束罢了。”

作者有话说

　　JQ不JQ，这是个问题。说来说去还是得靠天时地利人和，不然当作者的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