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跃》逐音梦影

2、第二章 风起青萍

　　第二日雪虽停了，天却还阴着。一层层乌云压下来，直让人透不过气。孟若帆因遍游天下历经沧海，几到了不以物喜己忧之境。只是如此愁云惨淡之苦寒时节，偏是与他当初在大辽一番作为相合。历历往事，复又当此乌云蔽日暗流汹涌之时，不免会重上心头。
　　人生于此世，不论如何自处总是不能面面俱到。若说是负一人以报众人，比之负众人以悦一人，或求一己之富贵安逸，于他而言是不言自明。不论何时回思过往，他自觉所负者少而所报者众，当可算得无甚遗憾。便如那辽国公主，虽于己有救难之恩，于他当时所为也是如壮士断腕一般，不得不负。若是可能，只有来世再还了。
　　孟若帆只是有片刻的出神，思绪便即回至当下。因想这风雪说不得还要延续几日。人多眼杂反而易于混迹其间探听虚实。不如先四处打探一番。如无意外，四师弟三日之内便会到北关守城，两相呼应，应可查出其间蹊跷。
　　孟若帆把心里的打算和楚倾商量。听闻可以在城中闲逛几日，这个不喜拘束的大弟子岂有反对之理：“不如我和师父分为两路各自查访，晚间再作计较。”
　　“如此也好。我原本欲往几处宅第探看一圈，一人足已。若说以你的资质应对独自打探，我原也放心，只是切记......”
　　“勿要意气用事多惹事端，勿要滥施妇人之仁。”楚倾接道，“师父放心，徒儿记下了。”
　　孟若帆看看爱徒，恼也不是笑也不是：“真记下最好。只怕你又是转头便忘。”
　　师父从来便是冷面仁心，只是偏爱和自己唠叨，这楚倾早摸透了。因此只嘿嘿一笑，并不答言。
　　孟若帆知再说无用，便即起身自去了。

　　接连几日暴雪使得道路难行，来往的诸多客商皆盘桓于此。一干人闲来无事便聚在各处酒楼茶肆听书喝酒。楚倾先悠然走到对面酒楼和跑堂的闲聊两句，订个座，又到左近的茶肆里喝茶。他方进了门坐下不多时，跑堂的便赶过来上茶，一面赔着笑问：“这位客官对不住您了。可能在这加个座？”说完也不等楚倾答话又赶着解释，“实在是因这几日老天爷作怪，把大家伙都给留在了这。小的店面小了些，招待不开，只好委屈您了。”
　　楚倾随口应了，却又见不远处有三人占了甚大一处地方，自顾悄声谈笑，再不注意周遭动静。他运起内力想要听听几人言语，却只若有若无，听不分明。
　　跑堂的见楚倾向那边张望，连忙解释道：“那几位主…是付了双份的银子的，咱也得罪不起，少不得要您这多担待些，就当可怜咱这小本生意了。”
　　楚倾点点头，待跑堂的走后又听起周围人等各种闲言碎语，总不过是抱怨天气世道等等。只是自占一隅的那几人总是低声言语，虽然有些响动，却又无一字能得听清。他心内一动，正想着如何能凑得近些，却又见其中一人似是不经意地抬起头来，随意张望一番。那目光中竟好像藏了几分凌厉。楚倾忙低了头喝茶，却仍是觉得那眼光在自己桌上顿了一顿。
　　这下他又加了些小心，再不敢随意张望。四下里听了些时，又发觉此间太守颇有清名，两位谋士也深受尊敬。只是想起孟若帆他又不禁有些牵挂——不知师父打探得如何？

　　楚倾想了些时，忽地一阵嘈乱打断了思绪，原来是茶肆另端说书先生一段讲毕，众人打赏叫好之声。他也连忙跟着叫道：“好书，看赏！跑堂的，再上壶好酒！”接着掏出些小钱拍在桌上，却是震天价响。
　　他眼中虽是盯紧了说书先生，脸上一片热诚之色，眼角余光却瞥见那几人已然起身欲走。看穿戴相貌皆似是行走客商，并无异样之处。他微微偏过头，方看得清楚些，却又为赶过来的跑堂所阻。
　　难得酒楼里挤满了这些人，从掌柜的到跑堂都忙得团团转。这跑堂端上酒壶，正欲斟酒，偏一个不小心撞上楚倾伸出去的手。热酒洒了他一手，吓得跑堂的连连赔不是。
　　楚倾原本不欲计较，忽地瞧见原先那几人的背影，心念一动，便转而捂起手骂骂咧咧，揪着跑堂的不依不饶。直把掌柜的闹过来，好话说尽、白赔了若干好酒好菜，才算勉强作罢。

　　看得远处角落里似是在听书品酒的周默颇觉无趣。想这人委实粗鲁小气。一个狐裘短袄——连个中等货色都算不上——也要惦记，现在又是摆明了要白混一顿。只可惜了那匹好马，要受这等人欺负。
　　周默虽是女孩家，却不爱在家中老实呆了，偏喜欢四处转悠与人攀谈，若是遇见宝马良驹更是要想尽法子亲近一回。她昨日远远见得两匹名驹，一时心痒便想骑上一骑。孰料连生两计都未成。今日偏要跟着那个少的，看他做些什么。若有机会偷骑一回也是好事。
　　看着楚倾守着白来的好酒菜甚是得意，大有不吃完不够本的架势，周默的心思便又转到马上。她拿定主意便即起身，想昨日那匹灰马跟自己甚是投缘，今日再讨好一番，说不定一两日之内便可骑上。

　　周默方出茶肆，忽见前面不远处一老者腋下夹了个包裹正低着头疾走，她随即认出是在此处开了间浮世药堂的单无意。此人平日里遣儿孙坐堂与人问诊抓药，自己却喜四处游走、搜寻各类古怪有趣之物。因恰好合了周默的性子，两人常在一起交游拌嘴解闷，自有一番交情。只是这单无意却有几日未见了，此时见了便令周默好奇起来——不知这位老人家出了趟门，可又寻到什么有趣之物，或是占了何等便宜，竟会如此行色匆匆？她想着便跟在了后面要瞧个究竟。
　　谁知单无意看来只顾低头赶路，却似是在背后生了双眼睛。不论周默快也好，慢也好，始终离着不远不近的间隔，看得见却追不上，好像是有意戏弄。周默跟了几条街，忽觉无趣起来，便又转回身向着良居而去。
　　她因一心惦念着如何跟那匹灰马套些近乎，遂未曾多留意周遭动静。方转过一个街角，忽地从斜次里冲过来个人，便险些撞了个满怀。周默未及回神，身子已先向旁闪开了半步。她正要道歉，再一看来人又嘟起嘴来抱怨道：“单爷爷偏是喜爱捉弄默儿，当真有闲。”
　　对面老者打量周默几眼，嘿嘿一笑，道：“还好还好，隔了些时日你这丫头身法总算有些长进，不然将我老人家的宝贝撞坏了岂不是大大的可惜。”
　　周默本极为好奇，此时听单无意如此说，却又改了主意，道：“多谢爷爷考较。爷爷若是急着赶路，默儿便改日再去拜访也不迟。”说着便做出欲走之意。
　　单无意果然上当，伸出手去拉住周默的袖子：“你这丫头当真古怪。方才跟了一路不就是想瞧瞧我弄了些什么好东西？怎的连求都不肯求一句？”
　　周默这才停下步子，回身笑道：“好东西既是到了爷爷手中便牢靠得很，也不忙在这一时。几日不见，爷爷可是又去了一趟开封府寻人解闷去了？不然能得什么珍奇物件？”
　　“这个这个…”单无意有些语塞，琢磨了片刻方道，“天下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也并非定要至开封才能寻来。况且我老人家是何等风骨，如何会看得上那等冷冰冰沉甸甸累赘又容易丢的物件？不去找晦气也罢。”
　　周默忍下笑意，正色道：“只怕是因了上回爷爷溜达到皇帝家忘了同人家说，险些惹出大乱子来的缘故。爷爷不敢再去捣蛋才是真的。”
　　单无意也认真起来，辩白道：“非也非也。虽说到皇帝家未曾打声招呼是有些不大妥当，他的那点子家当里有用的却也不多。要寻好的药引不大值得那些麻烦。”
　　周默故作不信：“口说无凭，爷爷需得拿出来我瞧瞧才好。”
　　单无意便与周默走入一间茶肆，将那整块的玳瑁甲，发着淡淡光泽的犀角，以及龙眼大的珍珠等难寻的良药悄悄给她看了，又忍不住自得一番：“你瞧了可不佩服？要说这等眼光身手，天下实难找得出第二个来。”
　　周默偏要与之做对：“爷爷连来历都不肯说，必定不是光明正大取来的，有什么可佩服之处？”
　　“大谬大谬。”单无意摇头道，“你这丫头白生了一副玲珑心思，难道不知如七纲八常那等东西都是庸人们编出来哄人的，无趣得很？劫富济贫方是武林正道，为何不该佩服？”
　　周默笑道：“劫富济贫或有令人起敬之处，可惜爷爷只劫富、不济贫，又有什么可夸口的？”
　　“这个这个…做得一半也是好的。”单无意支吾道。随后又想了想，续道，“…...怪只怪我那宝贝儿孙生了些呆气，不知节省家用，动辄将好药赔本送人。若没有我老人家辛苦操劳些，他们如何能做那赔本挣吆喝的傻事？”

　　这单无意最喜与人强辩乱搅，又常能说出几分道理，故此周默也不与认真。她又指着那周正浑圆的珠子道：“这东西若不是皇帝家的才怪。”
　　“如此才是暴殄天物，反不如叫我老人家拿来派些正经用场的好。”
　　周默听了故意向他身后瞧了瞧，问道：“爷爷当真又去了皇帝家玩？怎么不见送客之人？”
　　“你却不知这其中原委…”单无意话说了一半又急忙止住，随后笑道，“......不说也罢。非是我老人家不愿讲，实是怕......你这丫头回头又与你爹娘闹着要出去玩耍，怪到我老人家头上可是担待不起。”他说着见了周默神情又急忙讨好，“改日你来浮世堂，若有余下的给你做玩意儿可好？”
　　周默不依：“谁希罕。我偏不信…...”她正想着如何能哄单无意将这回的故事尽数讲了出来，却没料到他一听如此开端，竟然以奇快无比的动作敛起包裹走了，嘴里还叨念着：“听不得听不得。再听下去又要给诓了出来…我老人家这就告辞了。”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剩下周默只觉好笑，先想了一会再见单无意之时的说辞，心思又回至灰马上来，便向家中行去。

作者有话说

　　因为看哈利波特很萌Slughorn 教授，觉得聪明有才华的人也可以自私自利胆小怕事吗，于是东施效颦创造了一个单无意。当然也加了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