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事出有因 ...
-
扯天扯地的雪下了一整日，到傍晚又刮起了北风。雪花凝成雪粒，刮到脸上仿佛浸了盐水的鞭子抽过一样，一层层的疼。顶风冒雪再加上急赶了三天的路，连宝马名驹都有些步履迟缓。只是由于生来的高贵倔强，仍然昂着首走得纹丝不乱。
一匹纯黑，上面端坐一人，大约四十上下。虽是如此风雪，他也只着紧身骑装，身形瘦削、面容严峻、目光锐利。另一匹灰白，略错一头并驾而行。骑者二十出头，身形挺拔，眉目俊朗。虽然也是正襟危坐，却会偶尔弯身和马儿低语，似是好言宽慰。
天色将暮时远处现出一座城楼。年轻男子叫道：“师父，终于到了。”
中年男子略点了下头，目光却越过徒弟落到不远处。
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楚倾见到齐膝深的雪里有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女，衣衫单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看起来似乎随时会跌倒，可是每一踉跄竟又站稳了。如此几回，倒把看的人的心揪了起来，生怕她下一回便会真地摔下。
楚倾不由心生怜惜，说道：“师父，不如......我们......带她一程......”
孟若帆并不答言，而是策马快行几步去看那少女的面容。不料似有凑巧，在擦身而过的瞬间那少女竟真的面朝下跌入雪中，仍然只是个背影。孟若帆方欲勒马相助，却又见她跌得巧妙，与寻常人等自是不同。更觉这身姿似曾相识，便想到这少女必有来头，当下再不停留，一路急行而去。
剩下的灰马自然是步步紧跟，楚倾只来得及褪下自己的狐皮短袄扔将下去，边叫道：“我们有要事在身，还望姑娘莫怪。”
两人赶在关城门前进了城。楚倾看看师父脸色，主动解释道：“我是见她…”随后眼珠一转，又改了口，“......师父平日积善行侠的教诲弟子不敢或忘。”
孟若帆嘴角积起一丝细纹，口气却仍然冷淡：“平日里的教诲你倒都记得，什么时候高兴就依哪条不是？”
楚倾给说中了心思，只一咧嘴。
“倾儿，莫怪我无情。只因这次出来非比寻常，额外枝节还是宁少勿多。那少女......轻功不弱，你瞧不出吗？”其实孟若帆催马急赶并不只为此。只是那姿态身影竟是如此熟识，猝不及防间一个心底珍藏多年的印象便给唤了出来。继而心神竟然会为之一乱，实是不该。此间缘由既不便明讲，趁此教训一下一向胆大心高的徒儿也是好事。
楚倾一愣，回想一番后连连点头：“师父教训得是，徒儿实在不应如此莽撞。”
孟若帆略点了下头，也不多言，只打马行去。
接连几天风雪交加道路难行，城里的大小客栈全挤满了人。师徒俩找了个遍，只在全城最大的良居客栈找到间空房住了进去。
莫不是天意？孟若帆一时失神，心念一闪。然后强把一股若有若无的情绪压了下去，跟着店小二到了上房。楚倾要亲自照料爱马，随店小二去了。孟若帆把包袱散开、灯挑亮、门从里面栓好，换上夜行衣、静听片刻、从窗口跃出，回身轻轻合上窗扉，又留了个记号。
既然早就准备在此处落脚，这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他自是已打探清楚。只是良居客栈乃卧虎藏龙之地，真正的主人身手不凡、隐身其后。因有些前缘，不便轻易打扰。原本想着能避则避，却因这突来的风雪还是撞上了。
孟若帆跃上屋顶四下察看些时，见这良居客栈分前后两处，前面有几十间零散客房，另有十个别院既可整包也可分赁，一个大院做马厩，一个小院做些点心吃食。一扇偏门通往后面的两个小院落。此外另有一个恁大的花园，此时天寒地冻自是没什么有趣。
他四下里瞧了瞧，未见有何异样，便回转屋中准备吃些干粮早些歇息，只是楚倾还回来。适才见他在给马儿扫雪喂料，想这孩子确实仁义厚道，连马都不忍心使狠了。
身处此间触景生情，倒觉得倾儿有几分象......孟若帆复把心绪压下，思虑起此次出山的因由谋划来。
自大宋立朝以来，唯今已逾百年。盛世既过，唯图死而不僵、民可聊生而已。孰料北疆异族弓马娴熟，意志坚韧且严于律己，乃日渐兴盛。此消而彼长之日，即是此退而彼进之时。不过十数年间北关守防日渐南移，如今竟堪堪移到了这往日尚算中腹之地，与此重镇太原府仅半日的马程。
孟若帆曾于辽国居住数年，对其风土人物也颇为熟悉。知彼族无论老幼贫富，尽皆勤谨好武。且贵者戒骄远奢，贫者不卑少怨。不仅秩序井然，便说是上下同心也不为过。
再与中土气象两相对映，更是高下立见。便如现下此太原府，虽已迫近边关，却依然是歌舞不休酒肆兴隆，仿若犹自沉醉于昔日之兴盛甜梦之中，既不知天下之变，亦不觉一己之危。
幸而此间太守为人尚算中正耿直，且勤于治兵，加上异族尚无力长驱直入，方算保了一方子民一时的平安。
无奈太守虽为名将之后，武艺卓绝却不喜读书论道，难免刚勇有余而智计不足。他对身边两位谋士甚为倚重，可谓言听计从。只是自年初起其中一位身体欠佳渐少理事，另一位则似乎性情渐变。在这暗流汹涌之际，可不是好兆头。
半月之前此处与青悯山之间最为重要的一处飞鸽传书忽然中断，五日前方有一书传到，却又语焉不详，只请增派人手。此事既与本派相联，更系天下安危，不可不察。与师父和几位师伯商议之后，孟若帆遂亲点几名弟子，另同一位师弟分两路赶来，沿途暗访细察，以备应对之策。
江湖侠士原是和朝廷官府向来互不相扰，各自为政。只是孟若帆自幼酷爱读书习武，不免常怀天下之忧。因机缘巧合得遇出山游历的武林名宿，遂拜入师门、清修武功造诣，而后渐悟为侠之道。然朝廷日渐昏聩，以一人一派之力欲救黎民众生，无异于杯水车薪。于孟若帆而言，便只为所当为————但求不负此生罢了。
看看窗外尺余深的积雪，孟若帆思忖不知这样天气还要持续几时。如若再耽搁几日，各色人等皆困于此，倒不妨先探些虚实。单只这良居客栈便是住了成百的客人，对面的福聚酒楼也必会热闹非凡，确是很好的消息来源。虽说坊间传言多有不实，也可见些端倪，再做计较。
如今他亲见这客栈的规模气派，再想到早先的那个少女，孟若帆越发觉得自己当初做得不错。若是果真与那人关联，那一家人过得甚好，这便够了。
孟若帆思量筹划一回，便打算运功调息缓一缓白日里的劳顿，却又想起楚倾依然不见踪影，不禁有些纳罕————倾儿又怎会耽搁这许多功夫？
楚倾给两匹爱马扫去冰凌雪珠，上足了料，又加了几把黑豆做为犒劳，便欲早些回房歇息。
没走出几步他却听闻马棚中似有细微响动，即刻回身，果见一个阴影一闪。
“是谁？出来。”他一面喝问一面暗自扣好了两只飞镖。
无人应声。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相见。”楚倾又重复一遍。
仍是无人应声。
“若是阁下还不肯现身，说不得在下只好请了......”说着楚倾左肩微沉，似是蓄势待发，其实是他未扣暗器的手。
“出来就出来，不就是两匹破马吗，有什么希罕。”话音未落一人已从栏后转了出来，竟然是下午遇见的少女。楚倾虽然只是在策马的瞬间打了个照面，却也认得清楚。
“你......”楚倾一见为之气结。想若不是自己一时心生怜惜又怎会为她糊弄。偏他一向是遇强不惧，遇弱无能。虽然知道这少女轻功不弱，可毕竟是小孩子一个，如何会动气。这会看她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天真坦然，竟不知该如何相处。
“把短袄还我。”最后楚倾想出一句。
“今日多谢公子慷慨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少女忽然认真起来，盈盈向他施了一礼。
“姑娘多礼了，原是楚倾份内当为......”习以为常的话说出口方觉不妥，要改口又不知说什么为好，楚倾竟有些无措。
“喂，你这马叫什么？”少女似不在意，转身要摸那灰马。
“莫要......”这少女主意转得太快，把楚倾耍得团团转，一点法子也没有。他方要拦阻，却见那灰马竟会伸嘴去迎那少女的手，便也不再阻挡，只是说，“说了出来谅你也不知--盗骊，逾辉，可曾听闻？”
少女一撇嘴：“骗谁呀。自己取的吧，那马早失传了。”
楚倾欲要分辩，一转念又改了主意，只道：“也罢。在下这就与姑娘别过了，来日......有缘再会。”于此间纠缠半晌，想师父或许会怪，他决定即刻回转。
只是未走得两步身后一个声音飘了过来：“你那马借我骑骑如何？”
楚倾继续免战高悬。
那少女并不气馁，追问道：“那便是允了？”
楚倾依然不予理睬，自顾行路。
“我再问一句，若是不说话便是答应了。借我骑骑如何......”
这下楚倾无法可施。只好转过身来上前一步，郑重地作了一揖，道：“这位姑娘不知姓自名谁，家住何处。若是只管如此不自尊重，在下便只好无礼了。”
女孩子毕竟面子薄，少女让他如此奚落也不好再闹。她脸上掠过一丝羞窘，正色道：“我叫周默，周文王之周，静默之默，家便在此。今日公子慷慨所赠，明日还了就是。这便别过了。”
反令楚倾有些许不安。何必和小孩子如此呢？不过眼看着周默离去，他想了想还是未出言劝慰。还是师父说得对，正事要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事出有因
